晚上回家一進門,春燕媽就說:“燕兒啊,今天福貴主任來了,說後村黑魚淖有個老師要休三個月產假,需要招個臨時代課老師。福貴主任想讓你去當這個代課老師,說還能順便教教孩子們剪紙啥的。一個月去八次,一次給二十塊錢,一個月就是一百六十塊錢。就是離家太遠啊,媽尋思你也太辛苦了,來回要走上十幾裏地的荒甸子。尤其是晚上,弄不好還要貪黑回來。媽就沒馬上答應他,媽跟他說等你回來商量商量。”

確實難度很大,但江春燕一聽說能掙錢,再大的困難她都能克服。她心想:三個月能掙四百八十塊錢,這對家裏來說可是一筆不小的收入啊,她怎麽能拒絕這麽好的事呢?她當然也知道最大的困難是啥。猶豫再三,江春燕還是咬了咬牙,決定把這個活接下來。

“媽,不用商量了,我去。我不怕遠,也不怕苦,有了這些工資咱就能快點還上饑荒了(還上饑荒,方言,意為還清債務。)。”

“那麽老遠……你一個女孩子,能行嗎?”春燕媽不放心,猶豫著。

“行,咱還能多見見世麵呢。而且還能教孩子們剪紙,要是真教出幾個孩子來,咱也算做了傳承的好事,咱這手藝不能藏著掖著呀。”

春燕媽遲疑了一會兒說:“也好,多和外麵的人聯絡聯絡,就不憋屈了。福貴主任可真是個好心人啊,處處想著咱們呢。”春燕媽感恩著劉福貴。

“是啊。”江春燕也暗自念著劉福貴的好。

母女倆哪裏知道,這完全是因為劉二崗的信都被劉福貴截留了,出於心理愧疚,劉福貴才熱心地介紹江春燕去後村當一段時間代課老師。

就算沒有這事,江春燕也總是情不自禁地想起劉二崗。每次想完劉二崗,江春燕又會感到一種無望和迷茫。自從劉二崗考上大學走後,就再也沒有他的音訊了。江春燕想:這也許就是一種方式吧?這種無言,分明就是在和她斷絕關係呀!就像那天和媽說的那樣,歸根結底,她和劉二崗已經走上了兩條不同的道路,而且是兩條永遠都不會交叉的道路。一個在省城讀名牌大學,下一步可能是考研究生;一個在貧困鄉村幹著農活,沒有什麽下一步。這樣的兩個人怎麽能走到一起去呢?還有什麽必要再聯係呢?看來二崗是用心良苦的。也是啊!都是成年人了,有些事情沒必要明說就不必明說了,免得互相間造成更大的傷害。也對,既然是這樣,兩個人的關係隨著空間的拉大也就會自然而然地結束了。對於江春燕來說,雖然心裏一直是認真的,但此刻也得麵對現實了。她親愛的二崗是優秀的,就當他是自己人生中的一段美好記憶,永遠珍藏於心底吧。

盡管江春燕心裏有再多的不舍,但一切都已經結束了。江春燕疲於奔命地幹活時還好些,一個人獨處在田間地頭時就鬧心了。有一種強烈的思念不斷地將她往上拉扯,而她自己又沉重地向下墜落著。這個窮家把江春燕牢牢地拴在了這塊土地上,她隻能踏實地在白鶴村生活一輩子了。但她又總是感覺遠方有一個東西在向她召喚著,她沒有力量奔跑過去看看那個東西是啥。人就這樣被活活拉扯著,拉斷了骨頭還連著筋,斷裂的皮肉在不停地流著鮮血。

江春燕並不知道,此時遠在省城的劉二崗也時時刻刻在等著江春燕的回信呢。每當想起江春燕,劉二崗總是感到一種惆悵和苦澀。自從劉二崗進入大學校園之後,他已經一連寄出五封信了,最後一封也已經寄出去半個多月了,可一直沒有收到江春燕的回信。江春燕是認為兩個人沒有什麽必要再聯係了嗎?父親是明顯不同意他和江春燕繼續來往的,但那畢竟是父親的態度。劉二崗覺得江春燕做得有些過於理性了,也過於絕情了。就算兩個人的關係結束了,也該說明一下吧,還可以做同學、做朋友呀。每當夜深人靜時,強烈的失落感就不斷從劉二崗的心底升騰起來,就像是生離死別,揪心地疼……好在這個時候,漂亮的城市女孩——同班同學林麗麗對他一見鍾情,課餘時間總是身前身後,無微不至地關心著他。

有一天代課回來的路上,天色已晚,江春燕好像聽見一聲怪叫,就想會不會是狼呢?正害怕時,迎麵走來了一個人,江春燕多麽希望這個人是劉二崗啊,但理性馬上告訴她:那已經是不可能發生的事了。

直到那人來到近前時,江春燕才認出來,原來是自己的初中同學金衛國。

雖然江春燕以前並不太了解上學時不好好學習的金衛國,但他畢竟是個大男人。從金衛國一臉友好的笑容裏,看不到任何惡意,江春燕心中的膽怯多多少少還是緩解了許多。

“喲,這不是老同學大美女江春燕嗎?幹啥去了,這麽晚才回村啊?”

“劉主任介紹我去黑魚淖代幾個月課,這不,剛上完往回走呢。”

“可真巧啊,我家羊生病了,我想去平安鄉找找獸醫。天黑了,不去了,正好陪你回村。”聽說江春燕每周要去黑魚淖村代兩次課,越來越有想法的金衛國怎麽能錯過這麽好的表現機會呢?本來,金衛國就是故意來接江春燕的,但他硬說是巧遇。

“我剛才好像聽到什麽叫了一聲,心裏正在打鼓呢,就遇上了你。老同學,這可太謝謝你了。”江春燕說的是心裏話。

“我也聽著了,好像是貓頭鷹叫喚。”金衛國說。

接下來,兩個人就好像沒啥好說的了,為了不尷尬,就一路嘮起了共同熟悉的幾個初中同學,主要也都是一些傳聞,無非是誰和誰在一起了、誰和誰又打仗分手了。

兩天後,江春燕再一次在回來的路上遇上金衛國,她就明白一切了,就委婉地告訴他不用接她,她習慣了,已經不害怕了。

江春燕當然知道金衛國這是在對自己示好,哪個敏感的女子會感覺不到走近自己的男人呢?怎麽辦?江春燕真想聽聽二崗的意見。可還是沒有二崗的音訊。她真想馬上給二崗寫一封長信,告訴他自己此時的心情。可是,那又有什麽必要呢?

江春燕在稻田裏一邊收割,一邊還是忍不住想二崗。耳邊時不時聽到秋風把他們曾一起唱過的那些歌從遠方捎來——讓我們**起雙槳……我們的未來在希望的田野上……我從壟上走過,壟上一片秋色,田野稻穗飄香,農夫忙著收割……隻是歌聲沉重了,已不像從前那樣輕揚。

是啊,雖然那時也走在田野裏,但心中憧憬著未來;現在同樣是走在田野裏,但已心如止水。在秋老虎貨真價實的無情烤曬下,江春燕原本又白又嫩的臉頰已經變得又紅又黑。淚水和汗水輪流盈滿她那雙飽經憂患的眼睛。洮兒河,你還記得嗎?曾幾何時,她和二崗還一塊兒坐在這河邊上,說了那麽多難忘的話。

現在江春燕終於明白了,那些話也是二崗對她的最後告白,隻是她當時沒有意識到而已。如今,生活已使他們天各一方,但不論怎樣,她還深深地愛著二崗,他畢竟在她心中的淨土上第一次留下了一抹絢麗多彩的陽光。是的,生活流逝了,記憶永存。由於過度的忙亂和勞累,她常常不能去細心想他,但這並不意味著自己已將二崗遺忘。

後來,金衛國還托穆秀英到家裏說合了一次。穆秀英對春燕媽說:“春燕要是嫁給金衛國,老江家的窮日子可就到頭了……”

在江春燕的印象中,金衛國好也罷、壞也罷,貧窮也罷、富裕也罷,他好像一直是另一個世界裏的人。江春燕總是覺得金衛國從來就不是自己的同路人,而現在卻硬是要和自己靠近走上一段。

兩個人都在一個村裏住著,又是初中同學,就算江春燕覺得不合適,也不好意思直接拒絕人家的誠意。

怎麽辦?江春燕想,現在各方麵條件都不允許自己考慮這種事,隻能慢慢再說。於是她和金衛國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老同學距離。

有一天,江春燕和往常一樣,正在地頭全神貫注地看書時,金衛國又來了。

“看書呢?都決定不再複讀考大學了,咋還這麽用功呢?”金衛國平時很會說話,可遇上江春燕就不知道說啥好……

江春燕被金衛國嚇了一跳,不知咋回答好,就說:“看書看習慣了,沒事看著玩的。”

但兩個老同學見麵了,總得說點啥吧?金衛國就問:“春燕,你看的是什麽書啊?”

“是關於水稻種植方麵的書。”江春燕合了一下書,指了指書皮。

“就咱們白鶴村這老鹽堿地,種啥都是白扯。長得太慢,咋種也是差勁。”金衛國對種地沒啥興趣。

“書上說,隨著科技進步,鹽堿含量高的土地上也能種出好水稻了。”江春燕眼神堅定地望向身邊的這片土地。

“就算辛辛苦苦地種出來了,賣糧時也是賊拉的費勁。那幫糧販子才鬼奸呢,總是做手腳,明明一百斤,愣是能稱出八十多斤。”金衛國說。

“書上還說,海水稻的衍生品種非常適合鹽堿地種植。”江春燕繼續著剛才的話題。

金衛國根本就不知道還有什麽海水稻、超級稻之說,一時接不上話。可不說話又覺得有些尷尬,他就說起了李芒種:“李芒種那小子才沒正溜呢,不好好種地,整天寫詩,還自以為是詩人呢。”

江春燕收回望向田地的目光,說:“人都有各自的愛好嘛。”

“我咋就納悶呢?你說那個長得挺好看的呂文鳳咋就喜歡上這麽個貨呢?長得單薄細兩的,像個豆芽菜似的,這一天一天的,東一下、西一下的,還沒個正事。”金衛國說。

江春燕說:“李芒種還是很內秀的,詩歌寫得確實不錯呢。”

“看不出他有啥內秀,人都一個樣。說句不好聽的話,表麵上斯斯文文的,肚子裏不都是大糞嗎?”

金衛國最後這句話,讓剛剛對他有了幾分好感的江春燕不得不重新審視他。

連日來,江春燕一直被金衛國的眼睛緊盯著,可剛剛失去戀人的江春燕對滿懷熱情的金衛國一點感覺都沒有。本來就因情而惱,金衛國又這樣一廂情願,就更增添了江春燕的煩惱。

不知不覺中,東北大地進入了隆冬季節。從清雪飄飛到滴水成冰,必將是一段漫長的煎熬。煎熬有煎熬的必要,皚皚的白雪就如同一床巨大的棉被把大地捂得嚴嚴實實,就像它們知道忙碌了春夏秋三季的大地需要休息了,得讓大地安安靜靜地睡上一覺,得讓大地疲憊的身體恢複元氣,得讓大地通過自我調整肌膚清除病害了。

白鶴村的男女老少們也一樣,在這個季節是需要貓冬的。哪怕是在這些寒冷的冬日,江春燕更多的時候也不能悠閑地待在家裏。聽人說收糧能掙點小錢,江春燕就經常背著口袋走鄉串戶去收糧,有時,她還要到鄰村去收。等到她和媽忙完該忙的,就沒有多少時間了。隻有在特別惡劣的大風大雪天氣裏或者難得空閑的晚上,江春燕才有機會和媽一起坐在炕頭上擺弄一會兒心愛的剪紙。

這天晚上,春燕媽瞅著江春燕,滿眼心疼地說:“燕兒,都是因為媽啊!”

“媽!你又來了。我都說多少遍了,這就是命,咋能怨你呢?誰願意生病啊?”江春燕安慰著母親。

春燕媽抺了一把淚,說:“燕兒,這不上學了,也別整天就是在家剪啊剪的。周末了,在平安鄉上中學的杏花、文鳳都回來了,你出去找找她們,都是有文化的人,能嘮到一起去。”

江春燕看了一眼母親說:“她們都比我小,再說了,人家還都在上學呢,說的還不都得是學校裏的事啊。我不想聽,都過去了,咱不能哪兒疼紮哪兒啊,我那不是找病嗎?”

“這孩子……對了,你不是說剪紙也不能老剪這麽幾樣,得弄點新鮮的嗎?你呂叔開的呂家書屋裏有那麽多書,還有報紙啥的,你不上學了,看看書看看報去吧,興許有用呢,咱村能讀到高中畢業的也沒幾個啊。”

江春燕若有所思:“我倒是想去找點有關水稻如何增產的書,嗯,明天我就去看看。”

第二天一早,江春燕推開呂家書屋的房門時,裏麵有幾個孩子正在看小人書。

文龍媽熱情地迎了過來:“春燕來了?稀客啊!這孩子,學習那麽好又那麽用功,沒考上大學真是可惜了。胳膊好些了吧?關鍵時候偏偏受傷。”

呂老倔邊喝水邊抬起頭來,歎氣說:“唉,人家這孩子多好,那是能考上大學,隻是出了意外。本可以明年重讀接著考,可家裏條件又不允許;咱家是正好相反,文龍要是能考上,咱們倒是能供起,可是咱文龍硬是給你考不上。”

“我也沒考上,叔、嬸,我是來看看書的。”江春燕不好意思地客氣著。

文龍媽說:“以前用功學習沒時間看這些閑書,這以後有時間了,你就常來吧,你呂叔見到愛看書的人心裏就高興。”

呂老倔瞪了一眼文龍媽,阻止道:“別老磨磨嘰嘰的,快讓孩子好好看書吧。”

江春燕坐那兒翻看著書。文龍媽給江春燕倒了杯水遞過去,就沒再打擾。

到了傍晚時分,呂家書屋裏隻剩下了江春燕。文龍媽正在做飯,呂老倔也從書屋裏走了出來。

文龍媽說:“咋了,這不用看著了?”

呂老倔說:“看著誰啊?就剩江春燕一個人了,文明人看書還用看著嗎?”

文龍媽已經做好飯了,探頭往書屋裏掃了一眼,江春燕還在那兒看書呢。

呂老倔也來了好奇勁,說:“我也看看好學生究竟是怎麽廢寢忘食的。”說完就扒在門縫往裏看。隻見江春燕正在聚精會神地看一本大厚書,還拿著本子認真地記錄著什麽。

“老伴,要不叫春燕在咱家吃飯吧!這孩子沒考上大學,咱這禮也沒法隨。這孩子愛學習,還懂事。這才回來幾個月呀,人累瘦了,也曬黑了,看著怪讓人心疼的。”文龍媽詢問著老伴。

呂老倔說:“趕上吃飯了,這還用問?叫文鳳和文龍多跟人家學學,看看人家,看書那股勁頭,他倆要能趕上人家一半也行啊……唉!”

文龍媽怕驚擾到江春燕,小聲叫著:“春燕,來,跟我們一起吃個晚飯吧。”

聚精會神的江春燕還是一驚,下意識地瞅瞅外麵:“哎呀,這麽快呀,天都快黑了。嬸,我不吃啦,來之前都說好了,我還得回去幫我媽做晚飯呢。”說著,江春燕收拾好書和筆記本就往外走。

經過飯廳時,江春燕看到了呂文龍和呂文鳳。

“春燕姐!”文靜的呂文鳳跟江春燕打著招呼。

一臉愁容的呂文龍也抬起頭說:“春燕啥時候來的,咋沒聽到你的聲音呢?”

呂老倔說:“你以為都像對門那杏花似的,整天撲撲棱棱的?”

呂文龍說:“春燕,你是要去書屋看書吧?”

呂老倔說:“人家這是要走啦。你說你要是能考上大學……唉,總畫那沒用的農民畫,淨耽誤學習了。”

江春燕說:“呂叔,我們美術老師在學校表揚過文龍哥呢,說平安鄉中學在美術方麵要是有出息的人,那準是文龍哥。”

呂老倔說:“別人說的我不信,春燕說的我信。文龍啊,春燕文化課好,以後你不會的,就多問問春燕。”

江春燕謙虛地說:“我學得也不算好。”

呂老倔說:“你是能考上沒考好,他是考好了也考不上,差得太遠了。對了,春燕,你愛看那本大厚書?看不完就拿回家去看也行。”

江春燕說:“呂叔,牆上不是都寫著‘本屋圖書,概不外借’嗎?我可不能破例,還是得遵守規則。”

呂文鳳的目光在呂老倔和江春燕的臉上來回掃了幾次,說:“這可是我爸頭一回這麽寬容啊,春燕姐,你可是特例呀!”

江春燕說:“謝謝呂叔,不用拿回去。我還是有時間再來看吧,別耽誤別人看。你們快吃飯吧,我得走啦。”

呂家飯桌上,呂老倔誇讚完江春燕的各種優點,接下來就是數落呂文龍的各種無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