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梨直播直到一半, 忽然收到了祁則的消息。
雖然平常祁則也會在晚上來給她送送溫暖,兩個人跟新時代中老年人一樣在小區裏黑燈瞎火的遛遛彎,但他不會這麽突然的聯係。
大晚上的要過來, 時梨還以為出什麽事兒了, 跟直播間的粉絲說了聲去倒杯水,趕緊給祁則回了個電話:“怎麽了?”
時間有限,時梨光想祁則找重點說。
“沒什麽。”祁則已經上了車,“想你了。”
時梨不太信:“就是想我了嗎?”
“還不能想了嗎?想見見你。”
祁則更想抱抱她。
葉紹宇換過手機,就算有時梨之前的微信號碼, 但再之前的聊天記錄也早沒了。
按理說,五年前的事情很多記憶都模糊了,但祁則沒辦法忘了這件事。
時母的身體一直不太好,上高中那會兒, 時父又經常在外邊出差工作, 一兩個月都不太回家,當時時梨還經常會搞一些小動作, 為的就是時父會回家, 多陪一陪時母。
時父在外邊掙錢養家,是為了給時梨跟時母最好的生活,保證時母病重也能有最好的醫療, 但最好的醫療設備跟人員在生命麵前也沒那麽管用, 時母去世的很突然。
幾乎是沒什麽征兆, 那會兒的時父在外出差, 他不在家,那會兒的時梨在學校裏, 她也不在家。
老師跟時梨說了消息的時候, 時梨連東西都沒收拾, 一個人就往醫院跑,但時母已經進了手術室,時梨就隻能在外邊等。
那麽好的醫療設備,那麽好的醫療人員,但都沒能救回時母。
時梨甚至連一句告別的話都沒來得及跟時母說,醫生跟護士已經通知了她時母離開了的消息,告訴她要節哀順變。
祁則到醫院的時候,時梨隻有一個人,一直一直掉眼淚。
時梨說她連跟時母告別的機會都沒有。
如果她知道早上去上學的時候是最後一麵,且不說她還會不會去上學,她絕對不會走的那麽快,絕對要多跟時母說很多的話。
她還有很多想說的事情都沒跟時母說。
可都沒機會了。
也就是那會兒祁則知道葉紹宇有不太用的微信號,問他借了一個,他把很多東西都改的跟時母一模一樣,就連微信號都沒放過,當時時母的微信號是時梨的英文名字加生日,祁則也就在號碼後邊多加了一個點,如果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
他用這個微信的小號加了時梨。
時梨又不是傻子,怎麽可能不知道對麵的人是誰,但她還是謝謝祁則給了她一個告別的機會,能把太多的心裏話都說出來。
當時兩個人心知肚明,但還是這麽聊完了天。
祁則在結尾的時候跟時梨保證過,他是不會走的,他會一直陪著她。
那時候祁則用了時母的身份,但他並不是隻想讓時梨覺得那是以時母的身份。
祁則以為時梨不會徹底的明白,但偏偏是在今天晚上葉紹宇登陸多年前的小號,他沒準備就看到了整屏幕的騙子,祁則的心徹徹底底地疼了起來。
他確實是騙子,大騙子。
“我總覺得你有點兒奇怪,感覺跟做了對不起我的事情一樣。”時梨皺眉,拿開手機,看了眼時間,“先不跟你說了,你晚一點兒再過來吧,我現在還沒下播呢。”
祁則嗯了一聲。
時梨壓了電話,祁則坐在車裏,打開了兩個人的聊天記錄。
祁則本來想看看時梨有沒有什麽特別想要的或者想做的事情,但他越翻越發現,兩個人戀愛以後,時梨好像都沒提出過什麽要求。
每周一次的演出,偶爾直播結束的夜宵,還有在樓下散步,好像就是她想要的全部了。
但祁則確確實實覺得這麽一點兒不夠。
時梨應該配得上更好的。
房間裏,時梨從外邊倒了杯水,坐下,把水杯放到了桌子旁邊。
她剛坐下沒一分鍾,彈幕上已經開啟了新一輪的討論。
【舉報!舉報!主播最近總是摸魚!】
【人有三急,口渴接杯水都不行了?你這要求也太嚴苛了。】
【隻有小學生才會信真的口渴,你看看水杯上的痕跡,別說連個口紅印記都沒沾了,杯子邊也不潤啊,要真渴哪兒至於出去什麽樣回來什麽樣?】
【u1s1,你們的眼睛是放大鏡吧?】
【瞧不起誰呢,明明是顯微鏡!】
【hhhhhh看這個笑容也是,怕不是外邊有人了,這一整個直播還沒結束就忍不住要出去黏糊一會兒了!】
時梨抬眼瞥了眼彈幕,忍不住咳嗽一聲,說什麽黏糊不黏糊的,她都不是那種人,要不是祁則忽然說要過來,她也不至於以為出什麽事兒了,還跑出去打電話。
…….不過一想到打電話的時候祁則說想她了。
時梨還是覺得怪甜的。
可惜時梨微笑的表情沒持續太久就被屏幕上出現的女鬼嚇了一跳。
前段時間有遊戲運營來找她私聊,想讓她幫忙推廣一下最新的國風恐怖推理遊戲,價格是一方麵,關鍵是團隊貫徹了國風元素,時梨對國風還有點兒興趣,當即簽下了合同,願意在直播間試玩一下。
一開始對方還跟她說因為以古代冥婚為背景,畫麵高清,情節跌宕起伏,就是內容有輕微的恐怖成分,時梨都沒放在心上,包括剛才進入遊戲有一會兒了,係統的前情都過完了,時梨還跟直播間裏的粉絲們說也不過如此,嚇不到她,結果就是打了這麽一通電話回來,自己還沉溺在甜蜜的情緒裏,沒想到遊戲裏做的那麽真,直接給她蹦了個青麵獠牙還帶血的女鬼,差點兒把她嚇傻了。
【所以說人是真的不能輕易笑,永遠不會知道下一秒眼睛瞪多大。】
【截圖了截圖了哈哈哈哈哈哈!】
【《這個遊戲沒那麽恐怖》】
【《很一般》】
【《嚇是不可能嚇到的》】
【老婆被嚇到的表情好可愛我死了我死了!!!!】
原本因為直播,時梨沒開太多彈幕,但介於那會兒的衝擊確實大,時梨默默地調了下彈幕參數,多拉了兩條。
但時梨沒想到這個輕微恐怖的程度能那麽深,如果說四周環境黑還好,忽然蹦出的女鬼配上音頻確實讓人心裏毛毛的。
玩遊戲的時候還有彈幕,時梨知道自己不是一個人,直播一結束,時梨巴不得把家裏全部的燈都開了。
還沒打開電視,時梨就聽見有人在重重地敲門。
即使知道可能是祁則,時梨還是抖了一下,等把電視打開,調出聲音,時梨還是沒敢看貓眼,先問了外邊到底是誰。
祁則笑了聲:“還能是誰?”
時梨深呼了口氣,才打開門,就愣在了原地。
“這是怎麽了?”祁則看著時梨傻乎乎的眼神,“幫忙拿一下袋子。”
時梨啊了一聲,連忙接過他手裏的兩個袋子,放在一邊。
“你買的這都是什麽?”時梨忍不住問他。
時梨翻了下袋口,粗粗一瞧,發現袋子裏的東西還挺雜,什麽都有,更離譜的是不知道祁則還從哪兒買了一堆小孩子才會玩的芭比娃娃。
“你……受什麽刺激了?”時梨把芭比娃娃從袋子裏拎出來,說不出話,“今天超市大促銷嗎?你什麽都買。”
時梨是真不知道怎麽了,本來以為祁則突然給她打電話說要見麵就挺奇怪,現在又買了這麽多大包小包有用沒用的東西,不清楚的還以為他要搬家。
祁則幫她把袋子裏的其他東西拿出來,買了個草莓味的奶油蛋糕,還有一些時梨愛吃的東西,在路上逛到什麽覺得適合時梨的也都買了一份,還以為她會高興:“你不喜歡嗎?”
“不是不喜歡。”時梨不知道該怎麽解釋,“就是你很奇怪。”
時梨已經想到了最壞的打算,一般男生不也都是這樣,平白無故地對自己的女朋友好,不是因為出軌了就是因為做了什麽別的虧心事。
時梨知道祁則不會出軌,她才更想不通。
祁則看著時梨迷茫的樣子,很輕地搖了搖頭,把她拉到一邊的沙發上:“都不是。”
祁則把在酒吧跟葉紹宇發現時梨加過微信小號的事情說了。
話音才落,時梨的臉瞬間紅了,偏開頭,講不出話。
“那會兒你加了我多少次?”祁則想起拉都拉不完的好友申請。
時梨嗯了一聲:“……沒幾次。”
“我哪兒都有記錄的,申請的話拉都拉不完。”祁則垂眸,看著邊上的時梨,催促道,“說實話,你加了多少次?”
時梨抿了抿唇,低聲道:“記不太清了。”
時梨是真的記不太清了,那會兒她沒辦法接受祁則居然真的走了,想親自問問對方,把話說明白,要是一次兩次就罷了,加祁則的次數實在太多,戰線也拉的長,現在時間又過去這麽久了,她更說不清楚了。
祁則心裏大概明白了:“那你堅持了多久?”
那麽多的好友申請總不是一晚上的功勞。
時梨腦袋更低一點兒:“也沒多久,就……三四天。”
祁則緊盯著時梨。
時梨的目光輕輕一瞥,兩個人的視線不小心對上,時梨就知道祁則肯定是不信的:“兩個星期。”
祁則還是沒說話。
沉默一會兒,時梨歎了口氣:“……一個月。”
祁則沒辦法想象自尊心那麽強的時梨能加他一個月,心都快疼炸了。
當年時梨剛拿到大學的錄取通知書,知道了祁則已經出國的消息。
自己對數字號碼這些不敏感就算了,有關過去的一切聯係方式也都在無意間換掉了,她根本沒有聯係祁則的地方,好在她還記得當時時母去世,祁則為了安慰她專門找了個小號,那個小號的微信號就是自己的英文名跟出生日期。
那時候這個小號是時梨唯一可能聯係到祁則的渠道。
時梨本來以為祁則遲早會加自己的,也許是今天沒登錄這個號碼,也許總有一天能看到自己的申請,他遲早會通過的。
可五年過去了,時梨沒得到回應。
時梨漸漸地明白承諾這東西隻有聽到的人才當回事兒,實際上根本不重要,沒人會真的記得什麽。
她不再專門去搜過那個微信,也不再去在好友申請裏輸入騙子。
時梨以為這件事就能過去。
但那會兒時梨喝醉了酒以後還是吐出的真心話,還是會喊祁則是騙子,時梨才知道自己沒過去,一直沒過去。
祁則注視著時梨的臉,問她:“那後來呢?為什麽一直不跟我說這件事?”
“這不是都過去那麽久了,再提……多矯情?”時梨勉強笑了下,試圖用輕鬆口吻把這件事掀過去,“平白無故招你心疼幹什麽?報複你嗎?”
“嗯。”
時梨愣了下,沒反應過來祁則的這句嗯,就看見祁則抬起了手。
他的手指修長又白淨,很輕地貼了貼她的臉:“我心都是你的,疼一疼不是應該的嗎?”
忽然間互訴衷腸,時梨還有點兒不適應。
時梨自認為這五年的成長不是假的,自己一個人已經可以解決很多事情,處理很多情緒,不需要其他人來幫她調節或者開解,但祁則在這一晚上又似乎在告訴她,她的想法有點兒錯,祁則不應該是其他人。
人都是她的。
心疼一疼也沒關係嗎?
時梨側眸,微微看了眼祁則,還是想不到自己怎麽讓他心疼,真不太習慣。
祁則給她舉例子:“就拿我之前沒再登過這個小號打個比方吧,我讓你受委屈了,你是不是覺得難受?”
時梨張了張嘴,反而想安慰祁則已經過去了:“其實也還好。”
祁則笑了下。
“不公平。”
時梨愣了下,沒太明白祁則的操作:“什麽?”
這有什麽公平不公平可言的,她隻不過不想祁則難受。
“我不想你憋了一股勁,也不想你的情緒要自己一個人消化。”祁則看著她的眼睛,“時梨,感情不是這樣的。”
感情不是這樣的。
太多的人說感情裏沒有公平可言,其實並非如此,隻是可能外化的形式不同,你我之間有來有回的需求不同,但真正的感情就是公平的。
真正的感情讓你感覺到舒適,可以不怕丟臉,不用嘴硬,可以在對方麵前肆無忌憚地做你自己,哪怕那個你任性又膽小,哪怕那個你聒噪又有壞脾氣,但在愛你的人眼裏,那些任性是你信任他的表現,膽小是你需要他的方式,聒噪是你對他愛的表達,哪怕壞脾氣,他也會當作你們相愛記憶裏的珍貴。
祁則想讓時梨感受到這一方麵,她不用刻意地去怕他不舒服而委屈自己。
他想要她就做她自己。
“當然,我也不是提倡什麽家暴,我們還是要以一個比較柔和的形式進行變通。”祁則眼神溫柔,對她說,“時間那麽長,如果以後我不小心做了什麽讓你不高興的事兒,你可能當下不好意思跟我說,但我們兩個人不能當什麽事兒也沒發生過一樣,你起碼要跟我提一提,最好讓我覺得我自己真不是個人。”
“雖然不太想讓你哭,可適當的時候你掉兩滴眼淚,還是很管用的,我遭不住。”祁則笑了笑,跟時梨開玩笑,“不用為我考慮,都是我自願的。”
“時梨,我心甘情願為你心疼,為你難受,任由你拿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