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暖低著頭,機械地用勺子扒拉著搪瓷缸裏的飯粒,味同嚼蠟。

她不想讓陸晨看到自己掉眼淚的狼狽樣子,隻是默默地將臉頰邊的碎發別到耳後,試圖掩飾微紅的眼眶和鼻尖。

偌大的辦公室空氣凝滯,讓人喘不過氣。

陸晨站在一旁,看著她肩膀微微聳動,那句無聲的啜泣像細針一樣紮在他心上。

他想說點什麽,喉嚨卻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

那句“你很好,你適合更好的”說出口後,他才意識到這話有多傷人,多像一種冰冷的拒絕。

她捧來的熏魚安靜地躺在油紙包裏,散發著熟悉誘人的香氣,此刻卻隻襯得氣氛更加苦澀。

他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試圖用疼痛壓下心頭的煩躁。

還有那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江暖很快放下了勺子,缸裏的飯隻下去了一小半。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平複著聲音裏的顫抖,沒有再看陸晨。

“我吃好了。”

她聲音低低的,帶著濃重的鼻音。

“謝謝你安排的午飯,我現在就走,不給你添麻煩了。”

說完,她拎著行李箱轉身就要朝門口走去,背影透著受傷後的倔強和疏離。

“站住。”

陸晨幾乎是下意識地低喝出聲,身體先於大腦做出了反應,一個箭步上前,大手猛地抓住了行李箱的提手。

江暖被他拽得頓住腳步,回頭看他,那雙剛剛還含著水光的眸子此刻隻剩下空洞和失望,還有一絲被阻攔的不解和慍怒。

“陸晨哥哥,你還要說什麽?你不是希望我走嗎?”

陸晨被她這樣的眼神看得心髒又是一抽,抓住箱子的手緊了緊,卻一時語塞。

他不想讓她這樣帶著滿心委屈和誤會離開,西北這麽大,她一個剛來的小姑娘能去哪裏?

可讓他立刻說出挽留的話,承認自己剛才言不由衷,他又覺得難以啟齒。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再次被推開,顧梟探進半個身子,顯然是聽到了裏麵的動靜。

他目光在僵持的兩人身上掃了一圈,落在江暖紅腫的眼睛和陸晨緊抓不放的手上,心裏大概明白了七八分。

他清了清嗓子,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咳,陸晨,政委剛還在找你呢。”

他目光轉向江暖,語氣盡量放得溫和。

“江同誌,別急著走啊。這大中午的,外麵太陽毒得很,你一個女孩子家帶著行李,人生地不熟也不安全。

陸晨這小子就是嘴硬心軟,他哪能真讓你這麽走?”

陸晨看了顧梟一眼,眼神複雜,但抓住行李箱的手並沒有鬆開,反而像是找到了一個台階。

他順著顧梟的話,聲音低沉卻不容置疑地開口,這次不再提“回去”,而是直接安排。

“政委已經批了鑰匙。我已經讓人去後勤部領了被褥和生活用品,你先在宿舍臨時安頓下來。”

他頓了頓,目光終於再次落在江暖臉上,雖然依舊沒什麽笑容,語氣卻強硬了許多,帶著不容抗拒的命令口吻。

“先住下。其他的事,等你休息好了再說。現在,聽話。”

臨時?

江暖有些茫然。

好不容易來這邊,就是想離他近一點,但似乎他一點都不喜歡自己。

那份被強行壓抑的委屈和疲憊似乎找到了宣泄口,她沉默地垂下了眼簾,算是默認。

顧梟看這小丫頭還是好哄,先一步從房間出來了。

真是讓人操心,他要是不進來,人家小姑娘已經走了。

這小子可真是矛盾,他感覺陸晨對人家小姑娘是有意思的。

但是不知道為什麽,嘴上這麽抵觸。

陸晨拎著行李箱,帶著江暖來到家屬院。

院子裏坐著幾個女人,看到陸晨帶著一個姑娘來,其中一個留著齊肩頭發,穿著藍色工裝的女人笑嗬嗬道:“陸連長,這是你媳婦嗎?”

陸晨耳朵滾燙,趕緊解釋:“是我妹妹。”

江暖盯著他的後腦勺,這話一說出來,她心裏涼了半截。

她牽扯出一抹苦笑,對幾位女人解釋道:“是呀,我是他的妹妹。”

這話說出來可真是打臉啊。

前一會兒,她在門口興衝衝跟人家說,她是陸晨的未婚妻。

這會兒,就成了妹妹。

江暖腳步一頓,突然就不想上樓了。

留在這裏,真的隻會給他帶來麻煩吧。

“陸連長,你妹妹長的可真漂亮,一看就是有福氣的,有對象沒啊,沒對象的話我給介紹一個。”

陸晨眼底閃過一絲不悅,聲音都冷了幾分。

“嫂子,我妹妹還小,暫時還不考慮呢。”

“也是,看著都又小又乖。”

幾個人嘿嘿傻笑,江暖心裏很不是滋味。

她跟著陸晨走進三樓的房間,房間裏的被褥已經被人收拾好了。

她看著一個人的房間,心裏很不是滋味,總感覺什麽都跟自己想象中的不一樣。

陸晨將行李放下後,說道:“你先休息一下,我先去忙,晚上再來看你。”

江暖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算了,總歸是自己給他添亂,說再多又有什麽意義呢?

陸晨一出門,整個人感覺鬆了一口氣。

他腦子亂哄哄的,得先給江叔叔打個電話。

江暖看著空****的房間,心裏酸溜溜的。

既然陸晨不承認她的身份,那她留在這裏還有什麽意思?

她的介紹信裏麵寫的很清楚,這次來是給東城小學當語文老師的,反正在部隊大院也住不了多久。

與其留在這裏讓陸晨為難,她還不如先去縣城招待所住。

陸晨來到顧梟辦公室,顧梟正打算去訓練場呢。

他看陸晨一臉心事,剛要張嘴訓斥他一頓,結果這小子道:“我先給老家打個電話。”

說是給老家打的,但電話卻打給了江首長。

這小子,也不知道腦子裏裝的什麽,部隊這麽多人沒媳婦,看著人家老婆孩子熱炕頭幹著急。

他倒好,人家小姑娘都主動來找他了,他卻像個縮頭烏龜一樣。

他不是江暖的父親,要是江暖的爹,準得給這小子一拳頭。

江暖這邊,從行李箱裏拿出紙和筆,寫了個留言條,將給陸晨帶的小吃放在桌上,拎著行李箱,轉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