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麽隻有你一個人?那個騙子呢?」烏米甯裝作驚訝的語氣問。

“我爸爸……死了。”劉凡艱難地吐出那兩個字。她的臉上布滿風幹的淚痕和泥濘,原本淺色的牛仔褲和T恤沾滿了深深淺淺的血,那些血來自於她的父親。

「真可憐,再也沒人保護你了。」妹妹的聲音卻有些戲謔:

「很痛苦吧?可跟我十七年來所遭受的痛苦相比,還差得遠。」

風吹起烏米甯袖子上的白色薄紗,下麵隱約可見她僵硬的手臂布滿深深淺淺的傷痕。

“……是你殺了他。”

劉凡咬緊牙,禁不住顫抖著。

「所以呢?你打算回來殺了我,替他報仇嗎?」烏米甯的聲音充滿不屑。

劉凡低下頭,攥緊了手裏的刀,沉默著。

“……你為什麽一開始不告訴我?”隔了片刻,她抬起頭。

「告訴你什麽呢,告訴你我要報仇?還是告訴你我要殺掉你們所有人?」

“告訴我,是我搶走了你的身體。”

烏米甯似是愣了片刻。

「如果我一開始告訴你,你會怎麽做?你會為了我立刻結束生命,把身體還給我嗎?我的姐姐。」

她反問道,聲音越來越尖銳。

「你舍得嗎?舍得放棄你的生命,和你擁有的一切嗎?既然你不舍得,那我說不說有什麽意義呢?反正這一切,遲早都是我的!!」

“那就要看你能不能拿回去了!”

劉凡大吼,握著手裏的鑿齒戈,衝向烏米甯。

「不自量力!」

雷聲炸響,一道金光從烏雲中狠狠劈下來,穿過十數層樓的水泥地板,哢嚓一下砸向劉凡,劉凡踉蹌一躲,與電流擦肩,雖然勉強閃避,卻也被光電彈出數米,跌落在地上。左手登時被炸得皮開肉綻,長長的傷口貫穿整條小臂,裏麵隱約能見到折斷的外側臂骨,疼得劉凡一個哆嗦,連握刀的力氣都沒有了,整個人咕咚一聲跌在地上。

血順著傷口洶湧而出,染紅了地上的水泥碎塊。整條右手臂,迅速因為失血過多而逐漸失去知覺,劉凡隻覺得天旋地轉。

而不遠處的烏米甯,同一側的右手,卻慢慢開始動了起來。

先是指尖,再到指節,整個手掌,細長蒼白的胳膊,仿佛忽然被注入了力量,慢慢從輪椅扶手上抬了起來。

烏米甯在空中輕輕握拳,隨即攤了開來,活動每一根手指,慢慢旋轉著,像是欣賞某種昂貴的藝術品般,仔細體驗著全新的肢體帶給她新奇的感受。

「原來手是這樣的……和我想象的有點不一樣呢。」

烏米甯自顧自地說著,像是完全忘記了還在痛苦中掙紮的姐姐。劉凡因為虛弱和疼痛大口大口地喘息著,她隨手從T恤上扯下一截布條,當成止血帶係緊了上臂。可由於她的力氣不夠大,這種止血方法並沒有明顯的起效,鮮血仍舊從傷口中乎乎往外冒。黑暗和寒冷隨之而來,劉凡就像一隻破損的牛奶盒,她的生命正在一點一點地隨著鮮血流走。

與劉凡的衰弱相反,烏米甯卻逐漸生機勃勃,她原本蒼白得像人偶的臉上逐漸多出血色,連嘴唇都逐漸紅潤起來。

姐姐流逝的生命,正在逐漸回到妹妹身上。

「接下來是哪裏呢……要不然就腳好了。」

烏米甯淡淡地說著,嘴角忽然向上一勾——那是真的笑,而不是從聲音裏發出的笑——劉凡失去的越多,她得到的越多,不過幾分鍾的時間,她已經能微微控製自己的麵部肌肉了。

曲折的電光,照亮翻滾著的雲層,如蛇般蜿蜒下落,散發出炙熱的火焰,朝劉凡擊打過來,劉凡身體一滯,下意識以鑿尺戈格擋在身前,漆黑的刀刃在一瞬間被電流映得白茫一片,劉凡被巨大的衝擊連帶著劃出十餘米,兩條腿蹭在尖石聳立的地上,拖出齊刷刷兩條血痕。

“唔……”。劉凡覺得自己的大腿後側濕乎乎的,粘稠的血液浸泡著被磨穿的牛仔褲,火燒一樣,疼到無法呼吸。

咯吱咯吱。

木製的輪椅傳來機擴的壓迫聲,隻見烏米甯竟以一手為撐,將身體挪出了輪椅,緩緩將一隻腳放到地上。

另一隻腳。

她死死撐著扶手,顫顫巍巍地站直了身體。雖然她還無法行走,但卻能感受到雙腿生命的力量正回流到她的身體裏。

她垂眼看著倒在血泊中的劉凡,眼裏滿是不屑。

「你真的以為憑你這樣就能複仇嗎?對我而言,你連一隻螻蟻都不如。」

風暴夾雜著凝結成冰的雨滴圍繞著烏米甯,像龍卷風一樣在她身邊盤旋,而她站在暴風眼的中心,除了飛揚的黑發,沒有一絲一毫的影響。金色的雙瞳和白色的裙擺,讓她看起來如神般強大而不可侵犯。

「我已經玩膩了,」她說:「現在該把屬於我的都還給我了!」

數十道閃電在空中集聚匯攏,旋轉、交叉,萬箭齊發,撕扯開黑夜霹靂而下,伴隨著地動山搖的雷鳴,打在了劉凡的身上!

轟隆!

驚天動地的爆炸,筒子樓上方出現了一個巨大的洞,火焰在狂暴風雨中冒出滾滾濃煙,夾雜著灰黑色的塵埃漂浮在半空。

煙霧逐漸消散,隻見支離破碎的的水泥邊緣,無數根鋼筋糾纏在一起形成,層層疊疊,如一隻繭架在斷瓦殘桓之間,形成一個半圓形的壁壘,生生將閃電擋了下來,如此大的電流,隻在上麵形成了一個凹陷的溶洞。

“木……公金母,天地之尊神,元氣煉精,生育萬物,調和陰陽,光明日月……破。”在鋼繭的內部,傳來了劉凡斷斷續續的聲音。

原本糾纏在一起的鋼筋的屏障,像有了生命一樣四散開來,其中一根化作一隻拐杖,撐著劉凡從背後蹣跚地走出來。

她手臂和大腿的血仍在向外淌著,嘴唇沒有一絲血色,唯獨平靜堅毅的眼神,金光閃爍。

烏米甯的瞳孔一緊,恍然大悟。

「你是故意受傷的!」

劉凡看著妹妹,雖然沒回答,但她的表情已經代替了答案。

她已經發現了。

又或許是,她有了猜測,便決定放手一搏。

兩個靈魂,卻注定隻有一個身體,從出生那一刻就注定了爭搶。

而肉體不過是容器,力量的流動是守恒的。

“我們就像兩隻杯子,能互相倒水。十七年前,當我搶走了健康的身體,風族的能力便留在了你身上;那麽反之,現在你拿走了我的身體,你所擁有的超能力,也會流回我身上。”劉凡一字一頓地說。

「兩隻杯子……這個比喻不錯。」烏米甯不可置否:「但倒來倒去,兩邊都不會滿。能讓其中一個杯子裝滿水的辦法……隻有把另一個杯子徹底粉碎。」

“但是現在兩隻杯子各裝了一半水,你不會再像之前那樣能輕易打碎我了。”劉凡握緊拳頭。

「一半?嗬嗬。」烏米甯笑了:「你不過少了一手一腳,就以為自己拿到一半?你也太低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