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氐點點頭,隨即用方言朝老頭說了兩句,對方頓時如臨大赦,連連磕頭。
另一個男人忽然在人群中摔倒,卻沒有發出任何痛苦的呻吟,而是掙紮著爬起來,一邊流淚,一邊跌跌撞撞跪下。
劉凡這才注意到他竟是沒了一條右腿,同時左眼也隻剩一個幹癟的窟窿。
“他是誰?”
“他曾是你母親的家仆。十七年前,他曾為了阻止阿角將小姐擄走,和數十族人一起以命相搏,”阿氐眼裏閃過一絲痛苦:“一場血戰,所有人都死了,他雖活了下來,卻也失去了一腳一眼,卻仍沒救回小姐。他滿心愧疚,曾想以死謝罪,但族母憐惜他忠義,將他安置在牆外。十七年了,他說他沒想到還能活著見到小姐。”
“甯米烏,你看到了嗎?”摩丹妲回頭,靜靜看著劉凡:“我們是他們的仰仗,是他們的天,是他們的希望,是他們看得比命還要重要的東西。”
劉凡忽然明白過來,為什麽摩丹妲對她提出的離開一臉雲淡風輕。
因為她知道,劉凡還不知道她的存在對風族意味著什麽。
這些人對她而言,雖然十分陌生,卻在她出生的那一刻起,就為了守護她奉獻出了一切。
那個斷肢的男人和失去手腕的老人背後,還有多少條為了她而犧牲的性命?
她怎麽能夠再次熄滅他們剛剛複燃的希望?
“如果你已經決意離開,就給他們一個交代吧。”摩丹妲的嘴角隱約浮現出一個笑意。
劉凡這才恍然,一切都在姥姥的計算之內。
“……對不起。”良久,她攥緊拳頭:“因為我,讓你們受苦了。”
“和你們一樣,我也從未想過,有生之年能和我的家人團聚,原來我並隻不是一個孤兒,在我的家鄉,有我的族人、我的親人,你們每個人愛我就像自己的孩子一樣。謝謝你們。”
劉凡低聲說完,咬了咬唇,像是下了什麽決心:
“但是我還是要回海城。”
“這裏是我的家,但海城也是我的家,那裏也有對我很重要的人。我不能連交代都沒一聲就這麽離開他們。而且我一個月之後還要高考……但我保證,處理好家裏和學校的事,我會常常回來看你們的。”
飄台下的族人們抬起頭,眼裏茫然無措,不知是聽不懂劉凡的話,還是沒有意料到她的決定。
“我明白了你的心意了,甯米烏。”倒是摩丹妲率先發了話。
“真的很對不起。”
“不必道歉,”摩丹妲露出一個若有若無的笑:“隻是你的回來對風族來說是件天大的喜事,於情於理我們都要舉行祭祀,昭告祖先,膜拜神明。我會安排所有人立刻準備,就在這兩天完成,隨後我會派阿氐將你送出去,這樣可好?”
看著飄台下無數期盼的眼神,劉凡沉思片刻,還是點了點頭。
摩丹妲轉身,用那種陌生的語言對台下的族人說了兩句,頓時人聲沸騰,歡呼四起。
“看看他們多高興。”摩丹妲輕聲說:“他們已經有很久沒有這麽高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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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是戌時了,小姐該睡覺了。”阿氐邊鋪好被褥邊說。
借著燭光,劉凡打量著這個昏沉古老的房間,族母說這裏本就該是她的房間,她就是在這出生的。
可是劉凡覺得這種木結構大屋子莫名壓抑,尤其到了晚上黑暗襲來,即使點了蠟燭也仍是冷冰冰的,還沒有自己和老劉住的那不到六十平米的房改房強。
阿氐告訴她,祭拜祖先的祭祀叫風祭,是風族最大的祭祀之一,以往籌備一次也要很久,但如今為了劉凡,摩丹妲決定訂在次日就舉行。從中午開始就有很多人在院子裏麵忙活起來,打掃的打掃,裝飾的裝飾,裏裏外外都亂哄哄的。陸陸續續有人把雞鴨牛羊趕進來,夥房一側升起濃濃炊煙,烹飪著第二天祭祀上的各種食物,這裏似乎很久都沒有這麽忙碌過了。
“七點就睡覺?”劉凡看了看手表:“你們都這麽早睡的嗎?”
“祭祀的時間很長,小姐務必要養好身體,不然明天要累壞了。”阿氐邊說邊朝窗外望去:“今晚還有很多東西要準備,估計很多人都沒法睡覺了。”
“可我不困。”
劉凡從窗戶裏朝飄台看去,半天不到,那已經掛滿了紅白相間的沙帳,數百隻提燈閃著忽明忽暗的燈火,竟是青色的,夜色中徐徐搖曳,像船帆一樣,在黑暗的山穀中飄動。
“真美。”劉凡由衷感歎道。
那株銅樹在太陽下山之前又被吹響了一次,村民們紛紛在石門關閉之前退了出去,留下來忙碌的人穿著粗布麻衣,幹活十分麻利,一個能頂好幾個普通人。
劉凡看著不遠處一個人,隻單單用一邊肩膀,就頂起了掛滿數百隻提燈的燈杆,巧妙地拿捏平衡,十幾米高的燈杆舉著就像是玩兒一樣。
“你們的力氣是怎麽才能這麽大的?”劉凡好奇:“怎麽練出來的?”
“小姐說的是’砌手’吧。”
“‘砌手’?”
阿氐笑笑:“‘砌手’是我們這每個人打小練力道的方法。宅子裏普通人家的石窗高兩尺半重一石,石門高六尺重四石,我們從出生開始,若想到外麵去,便是要先學會推開那石門。長得越大,推開的門越重。這就叫’砌手’。”
“那如果推不開怎麽辦?”
“那就隻能一直留在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