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雪了。她總是在我睡了才盡情飛舞,總是在我入夢了才靜靜地駐足窗台、屋頂、半山、滿樹。
看到天空飄飄灑灑的雪花,我就會感覺到年的結束,或年的開始。記憶中的春節總是在雪花中降臨的,那些裹挾著臘肉和香腸味道的炊煙總是在母親的吆喝聲中嫋嫋升上半空的。孩子們的臉蛋總是在雪的映襯下格外紅的,笑聲總是滾落在奔跑的雪痕裏的。五姑姑就是在下雪的早晨被吹著嗩呐的一隊人接走的。父親總是蹲在門檻上抽旱煙,看見我們跌倒在厚厚的雪堆裏爬不起身,既不驚詫,也不伸手去拉,隻是看著我們一個勁兒地笑。
雪一年接著一年在下,歲月一年接著一年融化。先是外公走了,接著是外婆,後來是母親、舅舅和婆婆。我總以為他們都是為雪而走的,不然為啥我總是在下雪的時候才想起他們已經不在,或是越發想念他們健在的時光。外公把我藏在他的黃色棉大衣裏麵,站在鋪著厚厚積雪的院壩裏,隻讓我露出兩隻眼睛,不說話,雪和弟弟他們總也找不到我的藏身之處。外婆給我們烤的蘿卜臘肉餡兒包子,油水流滿了我的嘴和兩個袖口。母親說,真像是從餓牢裏放出來的!舅舅給我倒的紅糖薑汁水,剛從旺旺的青岡樹疙瘩火上端下來,熱氣一下子覆蓋了他的皺臉,極像一幅潑在泥巴牆上的水墨畫。年早已過完了,我們才極不情願地讓母親從外婆那裏把我們接回家。婆婆拉過我的手說,看你外婆把你供的,幾天就吃得油光光的,像我們圈裏的“窩子豬”一樣,胖墩墩的!
雪融化的時候,天格外地冷,孩子們不再在雪地裏亂竄,而是鑽在被窩裏不出來,或是蹲在火塘旁烤紅薯。隔壁的常爺爺總是這田跑那地,蹲在麥子田邊,聽聽麥苗喝完雪水的聲音後跳起來說,老哥哥們啊,等著瞧吧,今年的麥子又沉得抬不起穗了!又是一個豐收年呢!姐姐、哥哥們找來三個雪梨罐頭的空瓶子,讓我往裏麵裝滿雪球,說等到三伏天哪個娃兒長了痱子,就用它來退,一個晚上就蔫了,管用得很。上頭院子的廣祖翻出壓在毛毯子上麵貼在背心處的兩張黃狗皮縫製的大褂,鋪在三根高腳柏木板凳上,說是“收太陽”。這時候,雪隨太陽跑得飛快,一會兒東家屋頂現出了灰白,一會兒西頭的山頂又現出了青色,一會兒屋簷開始牽著線地滴水,一會兒人走在村道公路上像在扯瓦泥……對岸坡上有淌山水的聲音,橋溝河的水位一個上午就漲了三厘米。岩洞上的冰柱子早上還有殺豬匠海爺爺的大拇指粗,下午眼見就化作了一根根冰筷子。風一吹,讓人忘記了天上還掛著紅彤彤的太陽,隻覺得股股冷氣直往腦門心躥。
去年我回老家,正碰上連下三天的大雪,先是篩糠一樣,後來就漫天飛著鵝毛。雪狂亂地飄灑著,像是失去爹娘的孩子。獨自行走十裏八村,獨自守候幢幢高樓,獨自侍弄著豬狗雞鴨。雪路過一地一地的麥苗和油菜的時候,與獨行的我不期而遇。我和雪走在田埂上,停在一棵光禿禿的梨樹下,寂寞與空落感頓生。父親不再蹲在門檻上抽旱煙了,因為肺的“生氣”,連紙煙和酒也戒了,就剩下斷斷續續的咳嗽。大嫂在下雪的當晚抱了一床不很舊的棉絮給即將生產的母豬墊窩,說是光用稻草不暖和,怕凍壞了剛剛出生的豬崽。哥哥拍拍三千瓦的燒得鎢絲通紅的電爐子對我笑笑:“這火,烤得前胸發燙,後背清冷,還是焦煤燒‘北京爐子’烤得踏實!”侄兒們似乎對“芒果”電視和“蘋果”電腦更有興趣,在一間空調房裏僅用手指和眼睛指揮著大腦,不停地或笑或哭或驚悚。
也許他們不知道,在雪地裏還可以堆雪人、打雪仗,甚至不用烤火升溫也可以讓渾身溫熱,臉蛋變紅發燙。也許他們僅僅是忘記了那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