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路上,我遇見一群螞蟻。螞蟻正在搬家,排場很大,隊伍很長,步履匆忙。

我停下腳步,示意螞蟻先走;螞蟻也停下腳步,它們揮動觸角,仿佛說,讓客人先行。我對螞蟻說,多年前,我也是鄉村的主人,一晃,成為鄉村的客人已三十餘年。

走在路上,有人大聲喊我的乳名,然後就問我認不認得他和她。我趕快向前跑幾步,抬頭,摘下眼鏡,揉揉眼睛,憑第六感說出他們的姓名和稱呼。他們大笑之後,摸著我的頭說,你還是小時候那個樣子,沒啥變化。我一個勁地兒回應,沒變,沒有變,不敢變。

走在路上,一條蛇高昂著頭正要橫過。我驚出一身冷汗,趕緊退回腳步。父親大聲說,快走,快走,要擋道就是找死。蛇縮回路邊樹叢,給我留下寬敞的鄉村公路。我也縮在父親身後,怕耽擱了蛇的行程。

走在路上,我看見菜籽金黃,看見麥子金黃,看見胡豆泛黑,看見豌豆泛黑。母親手拿鐮刀、頭戴草帽向田裏走去,豐收都要經過她的手,才可以回到屋裏的倉庫。我說我也要跟她去收割莊稼,

她一臉疑惑。我也疑惑,不知道不會播種會不會收獲,更不知道沒有播種會不會有一些收獲。母親說,有時候也有,看那棵自生的絲瓜秧,快需要搭架了。

清晨是被鳥叫醒的。黃鶯、喜鵲、布穀、麻雀,有的唱歌,有的說話,有的呼喚,有的純粹是為了練嗓子,有的也為了一比高下。鄉村的聲音清脆、悅耳、入心,讓人通透、暢快。

公雞依然準時鳴叫,卻被起得更早的摩托車、大貨車和小轎車的喇叭聲時掩時顯。

東方剛蒙蒙亮,對麵山上就傳來一陣陣悶響,那是送葬的火炮聲。火炮說,再響些,再響些,我們是代兒孫們來的,可不能輸給那些四吹四打的鑼鼓、嗩呐和小號。小兒子在剛剛複工的外省建築工地,二孫子還要上網課,大重孫剛剛滿月,為親人送別的任務就交給了火炮們。

天,除了白就是藍;地,除了綠就是黃;山,除了青還是青。溝渠開始漲水,河裏白霧升騰。西院的夏爺爺剛脫下棉襖就穿著短袖,他在給秧苗拔草,一伸腰,鵪鶉蛋大的青杏就碰著他汗津津光溜溜的額頭。

太陽升起來,月亮還在天上。月亮升起來,一兩顆星星躲在兩三朵雲後。蟋蟀在大聲鳴叫,偶有狗叫聲在山穀回響。

我在香樟樹下吹著初夏的夜風,幾片葉子落在我發酸的眼皮上,它們提醒我,可以睡覺了。我看看時間,才過十點,還早。它們說,不早,不早,離明天早上五點下田割麥子也不到七個小時了。

眼皮越來越重,腿肚子越來越麻,腰越來越酸。托一縷月光,正好把一天的疲憊安放。

他站在村口的核桃樹下遮陰,我停下車跟他打招呼,他一開口就對我說,已經好久沒有下雨了,苞穀開始卷筒,獼猴桃一窩一窩地死。為保住淺淺嫩嫩的秧苗,有人用小車載著塑料桶到不遠處的堰塘運水來保苗,有人用臉盆盛水井的水浸秧。

太陽越來越烈,早上六點就爬過山頭,七點就開始讓額頭流汗。菜籽割了曬在田裏,過兩三天就可以用梿枷從菜籽殼裏打出黑油油的菜籽。麥子黃得站不穩了,急需割下來,不然又有幾穗被麻雀掏了空。

三四個女人天不亮就出門了,等太陽一出來,田裏就割下來一堆一堆的菜籽和一袋一袋的麥腦殼。一兩個男人開著小型收割機來到田裏,女人們在桉樹下稍做休息,又開始忙活起來,用大塑料口袋去接黃澄澄的麥子和黑油油的菜籽,一邊刨一邊吹麥褲子和菜殼子,還不時放一兩顆到嘴裏嚼嚼,然後輕輕吐到地裏。

十點多,太陽更烈了,人們開始全身冒汗。男人幹脆脫了背心,汗水就從脊柱溝往下流。女人隻穿著薄薄的寬鬆T恤衫,汗水一浸,就粘在身上,大大的鬆鬆的**時隱時現。女人對男人說,你個瓜男人,熱得冒煙還穿那破背心。男人用沾滿麥褲子的毛手抓了抓肚皮說,你才瓜,我早就挎了“三條筋”的。女人又說,那你早上是起早了,穿了兩件,咋脫了一件還有一件?說完一陣大笑,驚飛了電線上的兩隻麻雀。

所有早起的人,都趕在天亮之前開始勞動,總把汗水、疲憊、滿足和笑當作迎接太陽的最好禮物。

那些半黃半青的枇杷、杏子和桃子,那些半紅半黑的桑葚,都用數倍甜和香吸引著人們采摘、咀嚼與吞咽。

想了等了盼了五十九天的雨,終於姍姍而至。地上起初升起道道白煙,很快被更多的雨水澆滅在兩米的半空。那隻雞高昂起頭,張開嘴巴,讓雨水自碩大的紅冠流進喉嚨,偶爾甩甩腦袋,搖搖身子,以圖新的雨水淋上它。幾隻鴨子,一會兒縮成一團,一會兒甩甩膀子,伸長脖子喝著地上的積水。回巢的母燕,沒有為乳燕叼回蟲子,隻讓它微微張嘴,把一滴雨水喂進小嘴,再甩下幾滴雨水,濕了乳燕的全身。那隻花狗躺在屋簷下,伸出腦袋看雨水從半空落到水泥地,也用鼻子使勁兒聞聞久違的雨水味,一會兒往後退一截,一會兒再退後一截,以躲避濺濕地麵的雨滴。那些卷了筒的獼猴桃和玉米苗慢慢舒展,狠狠吮吸。有中老年婦人在雨裏奔跑,邊跑邊捋捋淋濕的長發說,這老天爺,這麽久就不落一滴,咋說來就來,還這麽大的陣勢,好,好呢!有兩位老大爺還立在一床一床的葉子有些發黃的秧苗旁,看它們喝水的姿勢。有尖厲的呼喚聲從豆大的雨滴中傳來,你們站在地裏做啥?像個死木墩!下雨了,你們都不曉得?他們回應說,正好幫你把衣裳洗了,正好可以衝個冷水澡,正好可以脫了臭垢甲!這下莊稼有救了,啥都有救了!

一場雨後,橋溝河水庫有些清淨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