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征問到地址後,馬不停蹄,驅車往救援站趕去。
這幾天天氣很怪,動不動白日飄雪,生生耽誤了趕路時間。項征趕到救援站,停好車就往屋子裏衝。門裏坐著的義務救援隊隊員一見項征,不自覺後退好幾步。
也不是別的,項征人高馬大,臉一板結,眼神愈發淩厲凶惡,活像來找茬打架的。
“那……那什麽,你是……你是誰啊?”坐在桌子前的人站起身來,抖著嗓子問。
“滕雪刃在嗎?”項征問。
“滕……滕……”
項征聽那人結結巴巴把話又複述一遍,耐心都被磨盡。他想,這人是真結巴還是凍傻了?
“康拉。”項征又說。
那人還沒說話,有人掀起厚門簾進屋。項征轉身,隻見多木和滕雪刃一同進來。多木抬頭一看,反手把滕雪刃推出了屋子。他將門簾蓋得嚴嚴實實,說:“老板怎麽找來了?”
“你鬆手。”項征說。
“外麵風大雪大的,我把門口堵嚴實點,免得老板你凍著。”多木假模假樣又掩了掩門沿。
外麵響起侯奇逸的聲音:“多木,快把我們放進去,別玩啦。”
“是啊多木,別把人侯教授凍著了。”項征抱臂,居高臨下睨著多木。
多木嘿嘿一笑,沒接話,依舊擋在門簾處。
項征沒有耐心跟多木“眉來眼去”,他將門簾和多木一起掀開了。多木抓著簾子愣了半晌,他確實不胖,也不至於如此輕易就被搬開了吧。
項征走到門外,四下看去,侯奇逸偷偷指了指不遠處的那輛黑車。項征頷首,輕聲致謝,往那輛巴博斯的方向走去。
走到車頭前,項征看到了車裏後視鏡上掛著幹枯的玫瑰花。原來老卡說的話是真的。
項征沉重的心情輕快了許多,見到這一束花,他覺得情況也沒那麽糟。
滕雪刃不在車上,她靠著駕駛室的門,雙手插在衣袋裏。她頭上一頂帽子,衣服拉鏈拉得很高,隻有一雙眼露在外麵。她像雪地裏的赤狐,稍微眨眼,就消失不見。
兩人之間距離很短,項征走得很慢。細雪紛紛,窸窸窣窣低低切切,像是項征的心被忐忑磨出的聲響。
項征走到滕雪刃麵前,滕雪刃低頭看地,一直沒有抬頭。她腦袋上的熒光粉帽子太紮眼了,項征忍不住摘下了自己的黑帽子,又摘下她的帽子,將黑帽子戴在了她的頭上。
滕雪刃終於抬頭,一雙眼睛亮得驚人。不知是不是錯覺,滕雪刃的臉頰略凹,像是瘦了。
想到自己的突然離開,又想到多木的話,項征喉頭一動,之前打好的腹稿全忘光了。他扶住她的肩膀,想了好久,說:“你來看過羅叔啊。”
滕雪刃沒說話,眼神不自覺看向一邊。
“羅叔的身體恢複得不錯。”項征說。
“我知道。”滕雪刃說。
“你有什麽不知道又想知道的事?我說給你聽。”項征聲音溫柔。
滕雪刃歎了口氣,說:“要是天氣再冷一點就好了。”
“為什麽?”項征不解。
“就可以把你剛才說的那句話凍起來,以後隨時拿來用。”滕雪刃說。
項征一聽這話,立即明白滕雪刃沒有生氣。他懸了好幾天的心終於落下,拍著胸口說:“早說啊,我用手機錄下來,你什麽時候想用什麽時候放。科技改變生活,我們也有後悔藥。”
瞧他那燦爛的模樣,烏雲都要被他笑得散開來。滕雪刃想,平時看他一副不好惹的樣子,笑起來如此平易近人又可愛靦腆。
不過想想也是,他長得不好親近,但性格爽朗,會主動照顧女生和隊伍裏的弱者。這樣的反差,隻會讓他更受人歡迎。
他拿出手機,準備點開錄音。氣溫太低,手機凍得開不了機。項征“嗨”了一聲,說:“走,進屋子去。等手機暖和了,我錄個十句八句,你挑一條最喜歡的存著。”
滕雪刃以為項征隻是隨口敷衍。進了屋子,項征誰也不搭理,他坐在火盆邊等手機變暖。開機後,項征對著手機真的說了十來句一模一樣的話。
多木在一邊看傻了,他問滕雪刃:“剛才老板在外麵摔壞腦子,變成複讀機了?”
滕雪刃不好意思解釋,她揉了揉鼻子。項征錄完語音,將手機塞到滕雪刃手機,立刻轉到多木身後,聲音森然:“知道你耳沒聾嗓子沒啞,不用特地說廢話證明。”
多木一下跳開老遠,他本以為項征要給他一腳,哪知項征完全沒有動作。多木很是意外,老板脾氣變好了?
項征挨著滕雪刃坐下。他環顧小屋,此處環境簡陋,但勝在暖和,不過空間很小,一看就擠不下幾個人。
“你在這裏呆了幾天?”項征問。
“五天了。”滕雪刃說完,將項征的手機湊到耳邊聽錄音,嘴角隱約翹了起來。
項征壓低聲音問:“那你睡哪兒?”
“借宿牧民多出來的帳篷,我一人一間。”滕雪刃說。
項征緩了口氣,說:“還好。”
見兩人湊在一起說話,多木急了。他竄到兩人,說:“滕姐,不是說好我們要生氣生久一點,你怎麽這麽輕易就原諒老板了,這樣不好!他會覺得你是一個沒有挑戰性的女人!”
滕雪刃握著手機,歪了下腦袋,問:“是這樣嗎?”
“你又在教滕雪刃什麽鬼東西,胡扯什麽呢?”項征問。
“難道不是嗎?那些女人追你,不是你在店裏說,沒意思、沒挑戰、太輕易之類的?”多木問。
“那是借口,你聽不懂借口嗎?”項征問。
“嘿,看不出來老板如此雙重標準。”多木說。
見項征又要動腳,坐在一旁的侯奇逸趕緊上前。他將多木往外拖,一邊拖一邊說:“時間不早了,我們要趕去幫拉姆準備晚飯了。”
多木還有話要說,侯奇逸掩著他的嘴,趕緊把他拉出門外。
侯奇逸和多木一走,屋子裏那位救援隊的隊員也想走。項征也不希望屋子裏有人,他對那人說:“你先走吧。”
“那那那那……”男人又結巴了。
“救援電話我守著,會及時給你反饋的。”滕雪刃說。
“謝謝……謝……”
男人結結巴巴道謝後,也離開了。
小屋裏隻剩下項征和滕雪刃。取暖用的爐子偶爾發出劈啪脆響,那是幹牛糞燃燒的聲音。項征看著滕雪刃被烤紅的臉,忍不住伸手刮了下她左眼下方的位置。曾經的淤青消失不見,她的臉恢複了曾經的白淨模樣。
項征問:“傷好了?”
“七七八八,差不多了。”
滕雪刃想避開他灼熱的指尖和眼神,卻怎麽也挪不開身。她吸了吸鼻子,雙手交握放在身前,握得很是用力。
項征看到她握得指尖發白的手,不自覺笑出聲。他問:“你緊張啊?之前被罐頭用槍指著,你還能說俏皮話呢。”
滕雪刃一雙唇翕合半天,好容易擠出一句:“那不一樣。”
“什麽不一樣?那種情況比現在更危險?”
“是……危險的是你。”滕雪刃說。
麵對工作上的險境,滕雪刃總能設想很多解決辦法。但是麵對項征的質問,滕雪刃總是不知道該如何麵對。以前和他沒有深交時,她還能泰然處之,可經過兩次旅程,兩人之間的關係和感情發生了變化。其中最讓她惶恐的是,項征不僅僅能影響她的判斷,還能夠影響她的心情。
這幾天在救援站時,看到穿著橙色衝鋒衣的男人,滕雪刃總會忍不住愣上幾秒。明知項征因為羅叔受傷待在醫院,可她總希望項征能陪在自己身邊。
以前孤身一人時從未想過孤單的滋味,現在即便有多木和侯奇逸在身邊相伴,她還是覺得孤單。
這是她從未有過的心情,滕雪刃甚至不知道該如何排解。她想給項征打電話,可想到項征衝她發火的語氣,他似乎不想和她交談。
可她仍舊有一絲期待,她將自己所在的坐標發給了唐延。滕雪刃將想念深埋在心底,要多木向他說明她已經找人去保護羅叔了。掛斷電話,多木的臉上掛著別有深意的笑容,他也沒向她明說什麽,隻說要她不要輕易原諒項征。
滕雪刃想,她從沒責怪項征,何來原諒一說?
不過多木告訴她,項征最近肯定會趕來救援站。滕雪刃又是期待又是忐忑,她從沒想過,自己有一日會因為一個男人出現這樣的情緒。
李想雖然是她的未婚夫,但她從來隻把李想放在朋友的位置。除了訂婚那日李想為她戴過一次戒指,兩人平時連手都沒牽過,更別說對他有什麽期待了。
如果真要說期待,大概就是期待李想少添點麻煩。
可是這一次,她對項征的感情很不一樣。
這種感覺不受控製,就像是身體的本能反應,看到醋就覺得酸,看到鹽就覺得鹹,看到項征,就覺得喜歡。看不到他,就心慌意亂。
滕雪刃愣愣地看著項征,項征被她不知所措的表情逗得開懷。她的困惑猶如情竇初開的小女孩,不知道該如何安放這一份突如其來的喜歡。
“為什麽我很危險?”項征問她。
“因為你能左右我的想法和情緒。”
“別人不行嗎?”
“沒有別人,從始至終隻有你。”滕雪刃一字一句,十分清晰。
這話比烈酒還要凶猛,項征頭暈目眩,狠狠眨眼,也沒辦法排解掉突如其來的眩暈感。
刀刃在肉體上留下傷口,子彈能貫穿頭顱。而滕雪刃的話在項征的靈魂深處打上了最深的烙印。靈魂一旦被打上的記號,那可是要記一輩子的事。
項征撫著心口,缺氧的感覺再一次湧了上來。
他鮮少有這種感覺,但這種感覺,隻會在他看到滕雪刃時發生。
滕雪刃見他表情有恙,連忙起身去找氧氣瓶。項征盡力穩住心神,對她說:“我沒有缺氧,隻是你說的話,太有殺傷力了。”
“是不好的意思嗎?”滕雪刃有些疑惑。
項征一把摟住了她的腰,將自己的腦袋埋在她的懷抱中。他的眼眶發熱,呼吸變得急促。他小聲說:“是很好、非常好、好到不能再好的意思。”
“可是……”
“沒有可是。你說了這話,就不許改了。”項征仰頭,眼眸裏寫滿了認真。
“哦。”
滕雪刃想,她根本不可能再遇到下一個項征,她也不會允許生命裏出現第二次意外。
項征正要說話,滕雪刃突然說:“羅叔受傷,酒吧和你們家院子出事了嗎?”
滕雪刃懷疑是滕家人來搶東西,不僅僅是車輛是她經手改裝的,車輪花紋讓她印象深刻。除此外,還有個更重要的原因。
從滕家離開前,為了保障項征的安全,不讓他的信息外流,滕雪刃把電腦上所有關於項征的痕跡全部清除了。她不擔心滕家人追來打探,因為他們不會傷害項征等人。滕家人做事總是有分寸的。
但這次羅叔受傷,確實出乎她的意料之外。滕雪刃本以為離開涇河,滕家人也會自行離開,可沒想到的是,她還是給羅叔添了麻煩。
所以項征不管說什麽,她隻能默默受著。這是她的過錯,她理應承擔後果。可讓滕雪刃沒想到的是,羅叔沒有怪她,項征也沒有怪她。
她不能因為他們的不責怪就暗自慶幸逃過一劫,她還是要負責。
提到這茬,項征想起滕雪刃藏在他房間的移動硬盤。他說:“你是不是在我房間的牆壁裏藏了東西?”
“他們是衝著移動硬盤去的?”滕雪刃問。
項征想,如果滕雪刃對於感情上的敏銳程度能工作上的一半就好了。
“是。我帶著移動硬盤去醫院,有人來搶。他假裝是你的人,還說準備了車。幸好我機智,識破了他。”項征說。
“你怎麽識破的?”
那群人偽裝必然不會遜色,項征是戶外專家,不是鑒定搶匪的專家。她很好奇,項征如何發現的?
“對方說怕羅叔在路上顛簸,你哪有那麽細心?上次我的胳膊被子彈擦傷你要我自己去拿藥箱,這次你還能記得什麽路上顛簸?”項征說。
滕雪刃實在沒想到,居然有人會從這種角度分析問題。滕雪刃搔了下左手,項征抓住她的左手,問:“你這手都凍成這樣了,不知道塗點藥?”
滕雪刃正準備撓手上的凍瘡,項征立刻把她的手拍了下來。他對滕雪刃說:“你等等,我帶了藥。你不許撓。”
她點了點頭,模樣很是乖順。項征順勢拍了下她的腦袋,出門去車上拿藥了。
項征拿了東西回來,滕雪刃果然沒有摳手。她像是幼兒園放學等父母來接的小朋友,坐在長椅上,兩腳晃悠,腦袋低著。項征的心如同被軟化的黃油,就這麽輕而易舉融了。
他坐在滕雪刃的身邊,先幫她擦了手,又幫她塗藥。項征的雙眼盯著患處,模樣很是認真。他的鼻息細細打在她的皮膚上,向來不敏感的滕雪刃居然感受到了細微的暖意。
她想,項征真是奇妙,他總會給她帶來完全不同的感受。
項征將移動硬盤交給滕雪刃,他好奇地問:“裏麵的加密文件都是什麽?”
滕雪刃沒有瞞他,說:“你的生平資料。”
項征嘶了一聲,臉上出現不易察覺的窘迫:“有多齊全?”
“也沒有那麽全,但能了解的都了解到了。畢竟我要和你組隊進入羌塘,我要保證我選的隊友沒有案底,和各方勢力沒有牽連。”滕雪刃老實說。
“為什麽不帶滕家人進入烏丹古城?那是你的隊伍,應該更好帶、更輕鬆一些。”項征又問。
滕雪刃笑了笑,說:“你又不是不知道,有人和佛羅倫薩有暗中關聯。我最初察覺是我們去年進入烏丹古城,我們從城中帶出文物清點成冊,後來黑市上很快流出了烏丹古城文物的價格,和我們的專家預估價格相差無幾。我在謄寫價格時,無意間寫錯了一個數字。黑市的專家預估價上那個數字和我寫錯的一模一樣。”
項征聽得咋舌,說:“感情你們隊伍裏還能玩無間道呢?”
滕雪刃聳肩,臉上很是落寞。項征看得出來,對於滕家人的事,滕雪刃並不一定能夠做到真的不在乎。畢竟他們曾經是同生共死的戰友,現在戰友站到了敵對方,換做是誰,都不會好受。
項征一把將滕雪刃攬入懷裏,她伏在他的懷裏,一動不動。
每次躲在他的懷裏,滕雪刃就像遠航的船找到了停泊的港灣。她不是依賴項征,而是在他身上找到一種信賴和穩定。
在滕家這麽多年,來來去去,她竟然找不到一個可以完全信賴的人。
滕雪刃忍不住苦笑,又將腦袋埋得更低了一些。
項征輕拍她的後背,說:“沒關係,你還可以相信我。”
項征一來,滕雪刃等人終於吃上了幾頓好的。早上有包子油餅,晚上還能吃頓火鍋。項征還帶了掛麵和香菇醬給滕雪刃煮拌麵,看得多木眼饞極了。
多木找項征討香菇醬,項征護住玻璃罐子,說:“羅叔說了,這是特地帶給滕雪刃的。”
滕雪刃聽了,心裏的愧疚順著喉管往上走,走到了鼻頭。她捏了捏鼻子,想把這股酸意壓下去,最後還是止不住,隻能吞了一大口麵條。
跟這群人走得越近,她的情感波動越來越頻繁。以前她還能不受情緒操控完成任務,現在事事都要將這群人考慮進去,很麻煩,但她並不反感。
多木討不到香菇醬,轉頭去滕雪刃處使壞。他故意說得大聲:“滕姐,你知道王睿王隊長之前怎麽說老板的嗎?”
滕雪刃從麵碗裏抬頭,看著多木。項征的耳朵也豎了起來。侯奇逸歎了口氣,多木真是兩天不挨打,骨頭就癢得難受。
“怎麽說?我也想聽聽。”項征說。
“王隊說,項征看著就像吃女人軟飯的,隻有滕雪刃那種沒什麽情商的才會被騙。”多木說。
滕雪刃差點把嘴裏的麵條噴出來了。這麽一黑大個兒,吃軟飯?滕雪刃很難想象項征放下身段去迎合誰。
可想到項征小心翼翼捧著她的手給她上藥的模樣,滕雪刃又無聲地笑了。
哪知這時,項征慢斯條理擰好香菇醬的瓶蓋,說:“醫生說我胃不好,隻能吃軟飯。要吃我也隻能吃獨一家的,不然腸胃菌群紊亂,容易拉肚子。”
多木捧著碗,默默回到了侯奇逸身邊。算了,遇上流氓又不要臉皮的老板,這一仗他不打了,香菇醬也不吃了。
滕雪刃聞言抬頭,看著項征。項征被她那雙黑沉沉的眼珠子看得很是不好意思。他扭過頭摸了摸鼻子,說:“好餓啊,我去找點東西吃。”
她低頭,邊吃麵邊笑。每一口麵入嘴,滕雪刃都覺得甜滋滋的。
在救援隊這幾天,項征見識了救援隊的辛苦。冬天行車本就困難,為了安全考慮,不少地方都封路了。偏偏有些人,哪裏封路往哪裏鑽,哪裏不好走往哪裏去。
有時救援隊救了人也不討好,還要被罵來得遲。這種算是輕微的,有人車陷入坑裏,車不走人不走。可那車根本打不著,走也走不了,車主就地耍賴,平白增添一大堆的麻煩。
項征這幾天開了眼,算是什麽人都見過了。
多木無所謂,他天生一張嘴皮混飯吃,能哄人。侯奇逸動之以情曉之以理,一陣說教也正好用對了地方。
不過他們也不是全無收獲,幾人從不同的車主那裏打聽到了關於“四時路線圖”一事,大家都說,是自己所住客棧裏傳出來的。
其實對於“四時路線圖”一事,多木不如項征和滕雪刃了解得透徹,更別提烏丹古城的事了。多木隱約知道他被綁架和石壁有關,石壁和進入烏丹古城有關。但再往深了探究,多木就不知道了。
不過多木有一點很好,他不懂就問,從來不裝。多木向滕雪刃討教,他想借機和滕雪刃搞好關係,借此能夠順利和滕雪刃一同進入烏丹古城。但滕雪刃鮮少向人解釋什麽,更別說給人講課了。連項征都是自學,她就更不會和多木說什麽了。無奈,多木又去求助侯奇逸。侯教授倒是平易近人,每天收隊後都給多木講課。
滕雪刃偶爾也會跟著聽課,她也覺得侯奇逸的課講得很好。在項征來之前,侯奇逸已經和多木說完了關於烏丹古城的傳說,現在正好說到古時番人劃分季節。
項征也來了興致,和滕雪刃一起聽侯奇逸給多木講課。
古時番人已用四分點法分出運算太陽時的四點來確定四季,即二十四節氣中的“春分”、“夏至”、“秋分”和“冬至”。烏丹後人以四時季節為線索,令人繪製了四時路線圖。因季節的不同會帶來季節性河流,四時路線都不相同。這樣既保證了準確性,又有一定的隱蔽性。
項征咳了一聲,舉手示意:“侯教授,我能提問嗎?”
“你說。”侯奇逸做了個“請”的手勢。
“河流會改道,山不會被吹沒嗎?四條線路還有所謂準確性可言嗎?”項征問。
侯奇逸推了推眼鏡,認真地看著項征,說:“這個我也不能確定。畢竟隻是一段口口相傳的曆史。我也沒見過證據。沒有實物證據,也就沒有確定二字可言。而且古時番人為了準確表達高原特殊氣候,除了春夏秋冬四季外,他們還有獨特的六季劃分法,即春、後春、夏、秋、冬、後冬。我們不確定烏丹城的人們當時是什麽季節出來,又是以什麽季節為繪圖標準。”
“侯教授,您是從什麽地方得知的這段傳聞啊?”滕雪刃發問。
“我去過距離烏丹古城最近的雙措鎮,那裏有曾經深入羌塘邊緣放牧的牧民。某些探險者去羌塘冒險有去無回,而牧民卻能帶著牛羊牲畜平安回來,我覺得很奇怪,就向那些牧民提問。牧民說,祖輩傳下了一個路線圖,沿著線路走,不僅有水源,說不定還有水草可以供牛羊吃喝。我不懂那是什麽路線,他們就給我說了關於烏丹古城的故事。可這座城沒有曆史記載,起初我一直以為是神話故事。直到那場洪水,直到阮希聲出事……”
說到這裏。侯奇逸摘下眼鏡,揉了揉疲憊的雙眼。
多木從侯奇逸嘴裏得知了阮希聲的事,他連忙打岔,指著帳門說:“要不要去看星星?今天白天難得天晴,夜裏肯定能看到星河。”
侯奇逸的悲傷神色顯而易見,滕雪刃點了點頭說:“走吧,一起看星星。”
一行四人包得嚴嚴實實走出了帳子。項征怕滕雪刃冷,又多拿了毯子。他把自己的帽子扣在滕雪刃的腦袋,說:“也不知道是誰選的,偏要買個熒光色的帽子。”
多木扭頭,狠狠看向項征。他說:“老板,你這是歧視我的眼光!”
“熒光色太刺眼了,康拉不適合。”
項征說著,把熒光粉色的帽子套在了自己的頭上。別說,在那張淩厲黑臉的映襯下,這帽子確實又顯眼又好看。
滕雪刃努力踮腳,無奈項征太高,她還是夠不到項征的發頂。項征看穿了她的意圖,他主動蹲下身,仰頭對滕雪刃說:“男人的腦袋不能隨便**,摸了要負責的。”
滕雪刃一笑,也沒摸項征的頭頂,隻是幫他把帽簷卷了卷。項征失望地起身,滕雪刃卻拍上他的頭頂。她抿唇一笑,嘴邊露出酒窩。
項征的舌頭在嘴裏輕敲一下,左手不聽使喚,食指按在了她的酒窩上。
他在心裏長長地舒了口氣,不知道有多舒坦。
多木和侯奇逸走在前麵,沒見項征和滕雪刃跟上來。多木轉頭喊:“兩位走快點啊!滿天星星就在前麵!”
項征搭著滕雪刃的肩往前走,四人走到一個小土坡上。多木幫侯奇逸架好攝像機,終於安靜地坐下了。
星河在上,人間在下。頭頂的星群如同地麵的河流,河流被太陽曬過,浩瀚壯麗又熠熠生輝。四周都是暗的,隻有頭頂處有這樣的斑斕的光線。
遠離了城市的燈火,黑夜重回黑夜的本貌。
烈風穿肩,泥香混凝,銀河絢縵。
滕雪刃呆在高原許久,抬頭就能看到這樣的天空。她無心欣賞,也無人主動提及。
今天是人生第一次,有人陪她看星星。
項征用毯子將滕雪刃裹成了粽子,生怕她冷著了。滕雪刃笑他:“我哪有那麽脆弱。”
“我覺得你冷。”項征將她摟在懷裏。
多木在旁邊揶揄道:“滕姐,你就受著吧,老板可是第一次如此主動。”
滕雪刃完全不覺得多木是想要兩人害羞,她側身去看項征,眼裏亮晶晶的,滿臉歡欣,像是得到了殊榮與讚譽。項征被她看得頗為不好意思。
他轉開話題,說:“不如咱們以星星為關鍵詞,一個人念首詩?”
“吟詩?老板,你這三五大粗的模樣,長得就像小時候班裏的壞學生。你呢,隻會挑事打架逃課,成績還差,背詩隻會床前明月光,考試隻會寫學號和名字。”多木扭頭,對項證說。
“我以前成績很好,常常年級前十。”項征從牙縫裏擠出了一句話。
滕雪刃點了點頭,項征確實成績很好。她調查過項征,男人從小學到大學,一直是績優生。除了文化成績好,體育成績也不賴。滕雪刃想,他在學校肯定很受歡迎。
“我相信侯教授能吟詩,不知道老板能吟出個什麽。”多木起哄道。
“我先拋磚引玉來一個。”侯奇逸清了清嗓子,念道:“身有限,恨無窮,星河沈曉空。隴頭流水各西東,佳期如夢中。”
多木一通胡亂的鼓掌,攪碎了寂靜的夜。項征啐他:“小心把狼招來。”
多木笑了笑,沒接話。
滕雪刃想到了那次從多木背包裏翻出來的狼圖騰徽章和狼牙,難道他和狼之間有什麽奇特的關係?
但多木沒有說話,滕雪刃岔開話題,對項證說:“侯教授已經念完了,該你了。”
“侯教授念的是秦觀的《阮郎歸》,那我就來個現代的。”
項征直起上半身,坐姿突然變得正式。他的聲音低沉,在冷風裏顯得擲地有聲:
“讓軟香輕紅嫁與春水,
讓蝴蝶死吻夏日最後一瓣玫瑰,
讓秋菊之冷豔與清愁
酌滿詩人咄咄之空杯;
讓風雪歸我,孤寂歸我
如果我必須冥滅,或發光——
我寧願為聖壇一蕊燭花
或遙夜盈盈一閃星淚。”
如果這首詩由侯奇逸來念,倒是迎合了詩文的氣氛。
可項征吟誦時,卻添了一份難言的氣韻。他有一副硬朗的骨架,撐得溫柔有分量,托得浪漫有緣由。
太多人說,她是風,又是雪,抓不住,握不牢。她不近人情,不留餘地,總是獨身一人,隻會與孤寂相伴。
說得多了,她也信了。她以為自己就該是這樣,不該奢求任何人幫助,也不該停留在任何地方。
可今天,有人對著滿天星河大聲念過,“讓風雪歸我,孤寂歸我”。她的心被句話叩得猶如千樹蝴蝶振翅,斑斕繽紛。
兜兜轉轉的風,也終於因為巍峨的山停下了腳步。
滕雪刃的眼底透著天上的星,疏疏密密,閃個不停。
溫度下降,四人被冷得不行,各自回房睡覺。
滕雪刃躺在裏麵的床鋪上,項征睡在外麵,中間隔著簾子。
見她呼吸平穩,大概是睡著了。項征除掉外套準備睡覺,摸到了外套口袋裏的紙條。項征拿著手機電筒照了照紙條字,是上次在寺廟時仁欽桑波塞給他的。他忙忘了,還擱洗衣機裏洗了一次。
不知是不是衣服防水性太好,紙條字跡清晰,半點沒沾水。項征想了想,將紙條收回口袋裏,等第二天再問滕雪刃。
隔日起床,項征洗漱後本想去帳子吃飯,剛撩開門簾,隻見救援隊的隊員慌慌忙忙往車上趕。項征隨手抓了個人問:“怎麽回事?”
“413冰川有人翻車,已知的是三人受傷,一人死亡。我們現在要趕去救援。”隊員說。
“滕雪刃呢?”項征問。
“有車打不著,她幫忙修車,在後麵。”隊員往後指了指。
她還會修車?
走到一看,滕雪刃正在滾車胎,將車身墊起來。墊起來後,她鑽到車下查看,她喊:“凍裂了,不用修了,這車走不了。”
“那怎麽辦?”有隊員著急道。
“看看他們傳回來的消息,先打電話聯係維修廠。估計前後兩個月,這車能運回來。”
滕雪刃從車底爬出,轉頭看到了項征。項征饒有興致盯著滕雪刃,問:“你這是什麽特技?”
“千斤頂沒了,用備用車胎充當一下。不然看不仔細。”滕雪刃說。
“現在呢,我們要出任務嗎?”項征問。
“你吃了早飯嗎?沒吃趕緊吃,我等消息。如果要出發,估計也是這半個小時的事。”滕雪刃說。
項征聽她的話,趕緊去小食堂一陣胡吃海塞。打簾子出來,他看到了侯奇逸和多木戴著熒光色的帽子往車上跑。多木見到項征,老遠跳了起來:“老板,這次嚴重事故,一個車隊都栽了!救援隊人手不夠,前車打滑陷在路上,我們要趕去救命!”
侯奇逸按著多木的肩膀,說:“你省點力氣,這是高原,小心缺氧!”
多木一聽,動作幅度馬上減了下來。
項征往滕雪刃的方向走去,滕雪刃拍了拍車門,示意他上車。兩人坐在車裏,滕雪刃驅車離開。
上路後,滕雪刃簡要交代情況。
一個車隊,三輛車連環相撞,第一台車被撞下路麵,駕駛員當場死亡,車內三人受傷。其中一人下半身被壓在車下,情況很糟糕。
項征聽得頭皮發麻,他問:“醫療隊呢?”
滕雪刃說:“你看看這天。”
雪越下越大,路麵凍上了一層冰殼,表麵還積著雪花。車胎上拴著重重的防滑鏈,開車如同螞蟻爬。項征歎了口氣:“醫療隊在路上也耽誤了?”
“耽誤了。我收到最新的氣象消息,兩小時後會有暴風雪。”滕雪刃說。
“我們趕過去要多久?”項證說。
“運氣好,一個半小時吧。”滕雪刃麵不改色。
項征一掌拍在額頭上。他低聲問:“413冰川不是封路了,這車隊怎麽進去的?”
“進羌塘需要邊防證,不也有人偷著往裏溜?”滕雪刃說。
項征無奈歎氣,搖了搖頭,說:“這些人不把自己的命當命就算了,連別人的命也不當回事。要不是任務在身,誰願意在這種時候出來?”
“希望能平安回去吧。”滕雪刃說。
滕雪刃和項征盡量以最快的速度趕到現場,盡管他們提前有心理準備,可到現場一看,情況比想象中的還要糟糕。
現場一共五輛車,頭車掉出路麵,後麵兩台車被撞到無法動彈,還有兩條車完好。偏偏有人自作聰明,想要將頭車拉起來,將壓在車下的人救出來。
其結果是車輛抓地力不足,繩索鬆脫,造成傷員二次傷亡,現在危在旦夕。而且救人的車也出了問題,底盤被拉裂,無法行駛。救援隊隻來了四台車,這邊人數超額,單獨一位傷員就占用了整個後座,總有人要被剩下,等待後麵的救援。
滕雪刃首先安排傷員離開現場。一見少了台車,不少人情緒波動,無法冷靜,連救援隊的指揮都聽不進去。有人坐在地上哭,有人拿拳頭掄車,有人緊張到缺氧……
項征扶著額頭,看著天邊越來越濃的灰雲,心情被染成了同樣的顏色。
車隊裏有一名戴著黑框眼鏡的女孩比較清醒冷靜,救援隊來後,都是她全程溝通的。不過也是她出的主意,想要將頭車吊起,沒想到意外發生。
滕雪刃上前和女孩交涉,得知女孩名叫範安琪。這隊人是一群臨時湊成出發的車隊,車隊裏有人聲稱搞到了去往烏丹古城的線路。線路是根據文物破譯出來的,準確名稱是四時線路圖。即便在冬季行車,根據線路走,也能安全抵達。
滕雪刃心頭一動,也不急著追問。她找來項征和多木,又叫來救援小隊負責人。四人一同商議車輛安排問題。
多木腦子靈活,繞場跑了一圈,大致情況都摸清楚。饒是他辦法多,現下也覺得難做。他對滕雪刃說:“滕姐,除非把人都綁在車頂上,不然一趟絕對帶不走。”
狂風和暴雪砸在幾人的身上臉上,像是碎瓷片一般,打得人生疼。遠處還有哭聲,裹在風裏,像冤魂嚎哭。
項征煩躁地揉了揉帽子,說:“我看這種有力氣哭的,可以留下來等後麵的救援車。”
滕雪刃知道項征說的是氣話,沒搭理。幾人商議,能擠則擠,不能擠就隻能讓救援隊的人留下來了。
幾人確定了方向,開始著手安排人上車。有人沒被安排上第一輛車,一時情緒激動,頭痛嘔吐,肢體失調,甚至麵色發紫。救援隊隊員馬上反饋給滕雪刃:“滕姐,有人急性腦水腫發了!”
這次,輪到滕雪刃抓帽子了。
項征當機立斷把人抬上後座,又塞了兩個身形嬌小的女孩蹲在後排。副駕駛安排了一個粗通醫理的救援隊隊員,讓他抱著氧氣罐照顧病人。有人想要上前理論,項征猛地拍了拍駕駛座的車門:“司機,走!”
滯留者拽著項征的衣服:“憑什麽!這路不好走,暴風雪馬上來了。發了腦水腫肯定是會死的。不如把這車空位留給我們!”
項征立即把那人踹開,那人打了個趔趄,撲倒在地。項征看向滕雪刃,滕雪刃會意,遞上揚聲喇叭。項征開著喇叭喊:“都聽好,不服從安排的站我麵前來,接得住我兩腳的,我安排他先走!”
他人高馬大,氣勢威嚴,口吻清晰冷靜,活靈活現一個領隊的形象。他的理智和冷酷,迅速鎮住了現場。
被項征踹了一腳的人哼了一聲:“你是救援隊的,你怎麽都能走。”
項征轉身,拿著喇叭對著他的耳朵喊:“我是救援隊的,我有義務保證大家的安全,即使我能走,我也會守到最後。”
滕雪刃站在一旁,目光不離項征。他傲然挺立與風雪之間,隻有這樣的人,才能朗聲說出:“風雪歸我,孤寂歸我。”
天氣越來越差,能見度越來越低。飛雪如刀,片片都磨得鋒利,割在臉上疼得教人張不開嘴。
好在有項征鎮住了現場,救援隊可以有序展開調度。趕在更大的風雪來臨前,車隊裏的人都被安排上了車。
最後一輛車也被塞滿,滕雪刃和項征還站在路麵上,實在是上不去了。
風大得人都站不住,車上的人看著項征和滕雪刃,心有餘,但誰也不會下來換人。這要是換了,說不定就把命搭上了。
車裏一陣沉默,鄰座的人相互對看,又不約而同把腦袋低了下來。無人催促司機快點發車。
項征拎起滕雪刃往副駕駛上塞。他指著位於副駕駛的範安琪說:“坐過去一點,把她給我護住了,快點出發。”
滕雪刃不肯走,她拽著項征:“你上來。”
項征滿不在乎指了指那幾輛壞掉的車,說:“我等後麵的救援,可以先在車裏呆一陣,你不用擔心。”
滕雪刃還想說什麽,但她實在拗不過項征的力氣。車門關上,項征比了個“走”的手勢。
“項征!”
車輛發動,滕雪刃雙手趴在車窗上,不住往項征的方向看去。她看到項征那張被冰雪染白的臉,眼眶隱隱發脹。
滕雪刃轉過臉看向前方,又捏著對講機詢問救援隊天氣情況。前方有人回答,隻怕這雪越來越大,一兩個小時都不會變小。
她又問第一批到達救援站的人有沒有發車,聽到那頭的回答,滕雪刃迅速在車裏翻出所剩的救生薄膜,喊停了車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