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征開著自己的車回了醫院。他的車是一輛保養得很好的老款陸地巡洋艦,雖然和滕雪刃的車比不了,這車性能也挺好,曾兩次陪他穿過羌塘,行駛路程超過十萬公裏。

趕到醫院,項征停好車。下車時,他見到一對男女從豪車裏走下來,男人甩手走在前麵,女人又拎包又拿病曆,還護著大肚子。男人走得較遠,見女人沒跟上,還回頭衝女人喊:“你走快點不行嗎?”

哪有這樣的男人?

項征有些替女人鳴不平,他快步走到前麵,準備叫那男人走慢些。哪知他聽到女人舉著病曆衝男人喊:“要是我這次成功生了孩子,你家那位該讓位了吧,都多少年了都生不出個孩子,還是你老婆呢。”

男人停下腳步說:“那得是個兒子才行。”

女人努嘴:“女兒不可以嗎?”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想什麽。你跟著我,不就是圖錢?不然還能為了什麽?”

“你放屁!”

……

這對男女邊拌嘴邊走遠了,項征站在原地,突然很想笑。

感情這種事,誰都看不分明。連身處一段關係裏的人,都會對彼此有誤解。

也許他和滕雪刃之間,根本就沒搞明白對方的意圖。滕雪刃為什麽會如此冷靜的處理一切,他為什麽對這件事這麽生氣,也許彼此都不清楚對方的想法,他也沒有給時間滕雪刃去理解。

她對感情的事遲疑又遲鈍,哪能明白那麽多?

想到這裏,項征歎了口氣。這種時候,他還要替滕雪刃的行為找借口開脫。他憑空揮了揮手,想要斬斷那些紛繁蕪雜的念頭。

不能再想滕雪刃了,他怕自己忍不住又去打聽她的消息,又去尋找她的蹤跡。

項征暗暗告誡自己,現在最緊要的是羅叔的身體,不是滕雪刃和烏丹古城,也不是早就失去消息的姐姐。

在滕雪刃的安排下,有專業人員來照顧羅叔的起居飲食和術後療養,還有人暗中相隨,保護他們。

羅叔畢竟年紀大了,身體恢複得很慢。好在術後調養得好,傷口和縫合部位都還不錯,沒見感染等其他情況。項征懸著的心也算放下來了。

項征一反常態,日日陪在羅叔身邊,寸步不離。羅叔見他這耐心耐煩的模樣,更是意外:“以前叫你安安靜靜坐一下午你都不肯,現在你是怎麽了,腿被打斷啦?”

聽到這話,項征擰了擰鼻子,想要忽略到那一陣酸意。他吐了口氣,說:“叔,丟了什麽都不重要,你要注意自己的安全。”

“那怎麽行,以後有這種事,我難道就應該躲起來啊。”羅叔說。

“當然。”項征點頭。

羅叔習慣用煙杆子打人,眼下兩手空空,他舉著巴掌在項征的胳膊上來了一下。項征吃痛,羅叔真是會拍,一掌下去,正好拍中項征被子彈擦傷的地方。

“叔,你這是精神頭回來了?”項征疼得呲牙。

見他那樣,羅叔掩著傷口,輕聲笑了。他靠在床頭,目光溫和地看著項征,說:“我不知道你和女娃娃在外麵惹了什麽事,和什麽人結了仇。但我被人打傷,跟你們都沒關係。我要管,是因為我覺得我去管這件事是對的,不是因為有什麽樣的後果。”

“可……”

羅叔撫了撫他的腦袋:“我知道,你是擔心我。你喜歡戶外運動,你喜歡的東西有多危險,我難道沒有擔心過嗎?”

項征低頭看白色床單,沒說話。

“就像你攔不住項苑,我也攔不住你。到頭來,你也攔不住我。我們都不看後果,隻做想做的事。你不要自責,也不要怪任何人。”羅叔說。

“可……”項征於心有愧。

“如果你爬山遇險,你不會責怪向導,是不是?”羅叔問。

項征點頭。

“我也一樣。這是我選的,就不需要任何人負責。更何況我現在被照顧得這麽好。”

“懂了。”項征說。

“女娃娃身份不簡單?”羅叔問。

項征很意外羅叔的問話。

“滕雪刃剛來時,我就覺得她不簡單。她的眼神不是那些追著你跑的小女生的單純眼神,她的眼神讓人看不透。她為了留在酒吧,隔天就把一頭長發剪了。女娃娃都愛美,滕雪刃也長得好看。她能不假思索把頭發剪了,很不簡單。”羅叔摸著下巴說。

“那您還把她留下來?”項征奇道。

“她沒壞心,我們也確實缺人。再說了,女娃娃再不簡單,她能不簡單到哪裏去?更何況,她的能力真是沒得說。”羅叔說。

項征歎了口氣,又搖了搖頭。他想,滕雪刃真的很不簡單,能不簡單到不似正常人。

羅叔笑了笑,揶揄道:“喲,還有我們項征覺得棘手的人呢。”

“不是……”項征按著太陽穴,不知該怎麽向羅叔解釋這其中的關係。

“不用解釋,自己問心無愧就好。”羅叔說。

“叔,我怎麽突然覺得你這麽偉大啊?”項征問。

“廢話,我好歹比你多活幾十年。”

羅叔見項征舒展眉頭,鬆了口氣。他撐著床,說:“跟你說了半天,我也累了,扶我躺下再睡會兒。”

“叔,你是不是哪裏不舒服?”項征問。

“就是累了。人老了,精神也差多了,我躺會兒就好了。”羅叔說。

項征扶著羅叔躺下,等羅叔睡了,他下樓去車裏取了電腦,又拿出移動硬盤插上電腦。

硬盤裏盡是加密文件,項征看不了。唯一沒加密的文檔是烏丹古城的文物黑市價格,他看得咋舌。項征突然想起滕雪刃所說的四時路線圖,又想到那次和罐頭的對峙中,她義無反顧要他帶著多木離開。

也許羅叔受傷這事背後另有隱情?她不像是隱瞞實情不報的人。如果她是,她就不會管多木和侯奇逸。她又不愛解釋,誤會就誤會了,從不擅長澄清。

想到這裏,項征重重歎氣。他以為自己喜歡的類型永遠是幽默開朗的女人,結果遇上滕雪刃,一切都顛覆了。

項征不肯再想了。他關了電腦,又從包裏抽出筆記本。

那是滕雪刃記錄烏丹古城的筆記本。他拿著看,一直忘了還,滕雪刃也沒主動要,他就一直放在包裏了。

看了好一會兒筆記,項征頭暈腦脹,像是回到高中課堂。他揉著發酸的眼睛,突然聽到門口有動靜。他撤手抬眼,門口什麽也沒有。

項征將筆記本握在手裏,起身走出病房。他四下探看,隻見拎著雞湯的小馬回來換班了。

項征突然問:“你回來時看見誰了嗎?”

小馬不解:“沒有誰啊。”

項征歎了口氣,覺得心底突然冒出的念頭又荒唐又詭異。

他到底是發什麽瘋才會覺得剛才是滕雪刃來了?這女人一定還在鑽研她手裏的石壁,搞什麽四時路線圖。他很清楚滕雪刃對待工作的態度。即使天塌下來,她也絕不動搖。

他和羅叔,怎麽會讓她掛心?

項征自嘲地笑了笑,轉回病房。他展開躺椅對跟進來的小馬說:“我先睡會兒,有事叫我。”

等羅叔能下地了,項征打發小馬和小蔡先回涇河了。羅叔對項證說:“你也可以走,該忙啥就去忙啥。”

“我該忙什麽,我該操心的隻有你!”項征說。

羅叔笑了笑,也沒接話。

一日項征出門買生活用品,回來時見病房了多了倆鼓鼓囊囊的麻袋。羅叔的床頭櫃上有兩隻紙杯,項征的心猛地一提,眼睛死死盯著那隻多出來的杯子。

羅叔趿著拖鞋坐在床沿邊,正撥弄其中一隻麻袋。項征見了,問:“叔,誰來了?”

“女娃娃啊。”羅叔說。

聽到這話,項征擱下手裏的幾隻塑料袋轉身往外跑。他找遍整層樓,又坐著電梯追到了樓下,甚至跑出了醫院大門。

找了好大一圈,項征無功而返。回病房時,他喘著粗氣,眉頭緊擰,活像有人打了他好幾棍子。

“滕雪刃走了十幾分鍾了。你也不早點回來,我拖都拖不住她。”羅叔抱怨道。

“她來做什麽?”項征語氣急促。

“探望做了手術的老人。”羅叔說。

“她說了什麽?”項征又問。

“和我說對不起,一直埋著腦袋不敢看我。我從沒見過她那樣。”羅叔說著,忍不住歎了口氣。

這一口氣像是拳頭,狠狠打在了項征的胸口。他不自覺後退一步,又問:“除此之外呢?”

“找教授仔細詢問了我的情況,確定我的身體恢複得不錯,她才露出了一點點笑。”羅叔拿手比著,兩隻手指在指尖掐出了大概幾毫米的距離,“就這麽一點點笑。女娃娃看起來很難過,眼睛都沒有以前那麽亮了。”

項征坐回椅子上,伸手去抓麻袋。

“問完我的情況,她又找來護工叮囑了一番。我給她倒了水讓她多坐一會兒,她又坐了一會兒,接了電話,還是走了。這要怪你自己,你沒早點回來。”

“誰說我要見她啊。”項征緩過氣,嘴硬道。

“剛才是誰急著往外跑?”羅叔問。

“我那是著急上廁所!”項證說。

“病房裏有。”

“……上完廁所我發現錢包落在繳費處了。”

“行,你這釘嘴鐵舌,總是要吃虧的。”羅叔幹脆脫了鞋子,躺上了病床。

項征想,這女人是掐準了他不在才來的吧?這不是心虛是什麽?要是她問心無愧,為什麽不等他回來?

她為什麽就不能再等十分鍾呢?或者給他打個電話,他一定不會耽誤,立即開車回來。

說來說去,滕雪刃肯定不想見他。

越來越惱火,項征一腳就踹上了麻袋。羅叔說這倆麻袋是滕雪刃提來的,他倒是要看看,滕雪刃帶了什麽東西來探病。

項征動手拆開,他往袋子裏一看,立即掩住袋口,抬起頭來。

見他的表情有異,羅叔問:“你這是咋了?”

項征又鬆開袋口,向羅叔的方向展開。

羅叔看完,叔侄倆麵麵相覷,都愣住了。

這倆鼓鼓囊囊的麻袋裏,裝著的全是成捆的百元鈔票。項征不是沒見過錢,隻是他沒想到,滕雪刃拎了兩麻袋的錢來探病。

羅叔喃喃自語:“這女娃娃,確實不簡單。”

項征附和地點了點頭。

項征將這倆麻袋錢拎去銀行,他凶神惡煞的模樣搞得大堂經理以為這是他殺人越貨搶的錢,差點報警。

項征滿臉不高興坐櫃台前看點鈔機點錢,櫃員報了個數,項征一聽,這錢還不少呢。

他好氣又好笑,滕雪刃這女人的腦子怎麽長的?氣話也聽不出來?

拿著這兩袋錢到處跑也不是事。他開了張新卡,把錢存起來,準備到時候見麵再還她。設密碼時,他本想用滕雪刃的生日做密碼,一轉念,他發現自己根本不知道滕雪刃的生日。

羅叔在醫院呆不住,正好醫生也說羅叔可以出院了,項征準備接他回涇河。他正在收拾住院的用品。羅叔在護工的照管下在樓道散步,病房裏隻有項征一人。

有人敲門,項征抬頭,一其貌不揚的男人站在門口,說:“我們安排好了車,您預備什麽時候出發?”

項征覺得奇怪,這人是誰?

見項征麵露疑惑,那人解釋自己是滕雪刃派來的,怕路上顛簸,滕雪刃特地準備了一輛較為舒適的商務車。

說著,那人還熱情地幫助項征提生活用品的袋子。正當那人準備拿起項征的背包時,項征劈手把包奪了過來,一把將人撞到了床頭櫃上。項征護著背包往後退,臉上盡是防備之色。

那人揉著腰說:“項先生,你不相信滕小姐嗎?”

項征笑出聲:“我就是因為太知道她是什麽人,才看出你是個騙子。你到底是誰派來的,你說。”

滕雪刃還會安排商務車?別笑死人了。項征想,他的手臂被子彈擦傷,拿醫藥箱時滕雪刃都不會主動搭把手。探病不帶水果,拎倆麻袋錢。這女人神經粗成電線杆,她有那麽細心怕羅叔路上顛簸?她壓根兒都沒想過這件事。對她來說,疼又不是死人的大事。

醫院裏的醫護人員絕口不提滕雪刃的名字,暗自保護的人從不出頭。這人突然自稱是滕雪刃的人,會不會太可笑了?

那人眼珠子一轉,項征探手入包。他的包裏放著冰鎬,就是防著這種情況發生。

對方抓起了床櫃旁的開水瓶向項征擲去,項征閃得快,開水瓶砸到了地上,項征頂著包往門口跑,邊跑邊喊:“羅叔,躲起來!”

走廊盡頭的羅叔聽到項征的聲音,護工扶著他躲到了鄰近的開水房裏。項征往安全通道跑去,那人一直窮追不舍。

跑到住院部一樓,此處有保安,項征扯著嗓子喊:“救命,有人要殺我!”

保安聽到項征的話,立即衝了上來。項征和那幾名保安等了一陣,樓道裏始終沒有人出現。他們拾級而上,一直走到病房樓層,那人都沒再出現。

保安看項征像是看神經病,項征無動於衷。他回到病房,地上已經沒有開水瓶的痕跡,連半點碎片都沒殘留。

項征又去尋找羅叔。羅叔在他的呼喚下,這才應聲。出來前,還隔著門和項征對了好幾個問題。

項征想,羅叔這安全意識真不是蓋的。

保安巡視一圈,沒發現可疑人員。他們轉頭去病房,斥責了項征一通。

項征認錯道歉。等保安走後,項征迅速撿了些重要的東西,帶著羅叔上了車。

平日回涇河,項征喜歡抄小道走捷徑,這次他專撿有攝像頭的大路走,生怕行蹤沒被拍到。

回到涇河後,項征把羅叔安置在項家老宅。羅叔見項征心事重重,也沒多問,自己先回房休息了。

項征一人在屋子裏坐了很久,怎麽也理不出頭緒。他想,雖然他常年亂跑,遇到的事情不少,可這種事,還是頭一回。好在他反應快處理及時,不然他和羅叔要被人帶去哪裏都難測。

難道滕雪刃每天都過著這樣的生活?怪不得她不信任人,有些話也從不說盡。如果他總遇到這種事,他也會遠離人群,盡量一人呆著。

天色沉得像玻璃瓶裏的墨水,夜風很冷,吹得項征鼻塞。他起身關窗,聽到手機震動。他接起手機,聽到了多木的聲音。

“老板,你還好嗎,羅叔還好嗎?”

“還活著。”項征說。

“老板,滕姐要我告知你,她安排了人去涇河保護羅叔。這段時間有點不安全,你們要注意。”多木說。

項征想,自己還真像個小公主,已經淪落到被女人保護的地步了。

“老板,滕姐還說,要你別多想,她幫的是羅叔,不是你。”多木又說。

項征摸了摸胸口,怎麽,這女人還能隔空感應,她怎麽知道他在想什麽?

“你們怎麽樣?”項征問。

“老板你能不能坦誠點?你想問的是滕姐怎麽樣嗎?”多木的聲音壓得很低,還發出一陣嘻嘻竊笑。

“羅叔做手術你不回來,他真是白疼你一場了。你就跟邏些待著吧,別回來了。”項征說。

“哎哎,老板,話不是這麽說啊,老板,你給我個機會解釋啊。”多木喊道。

“繼續說啊。”項征問。

“我錯了。”

項征想,要是滕雪刃能和多木學學,他早先就不會說出那樣的話了。

多木說,他、侯奇逸、滕雪刃在邏些的日子非常忙碌,所以他沒空詢問羅叔的近況。

項征好奇:“你們在忙什麽?”

“最近各大驢友聚會場所和青年旅館開始流傳一種說法,有人從文物唐卡裏找到了冬季前往烏丹古城的路線。滕姐人手不足,安排我們尋找這些流言從何而起。我和侯教授這段時間四處埋伏,終於被我們找到了線索。”多木的口吻很是得意。

“你們在哪裏找到的?”項征追問。

“不告訴你,你害滕姐傷心,我代表滕姐懲罰你!”多木說。

項征憑空翻了個白眼,你以為你是美少女戰士?我代表月亮懲罰你?

“好好說話,不然工錢全扣。”項征說。

“老板我錯了。”

硬氣不過一句話時間的多木迅速服軟,他說:“反正我們不在邏些,老板你暫時別來了,好好照顧羅叔。我和侯教授會照顧滕姐的,放心吧。”

項征眯眼冷笑,臉上的表情相當狠戾。他說:“你敢說你能保護滕雪刃?”

“當然,滕姐救了我,我豁出命也要保護她。”多木說。

“你和我搶人?”項征反問。

多木半天沒出聲,項征心裏憋得慌。他對著電話說:“她信賴我,隻有我能護得住她。你告訴我地址,我馬上趕來。”

“滕姐前幾天問我,有沒有見過你之前的女朋友。她還問我,你喜歡什麽類型的女生。”多木一改平日嬉皮笑臉的口吻,突然變得正經起來。

項征的心不受控製狠狠跳了兩下,他的左手擰著床單,不自覺握緊。他問:“那你說了什麽?”

“我說,老板喜歡個子小有腰有屁股頭發長的,反正不是滕姐你這樣的。”

聽到這話,項征立刻說:“你放什麽屁?”

“老板,滕姐不適合你。”多木很認真地說。

“什麽意思?”項征聲音低沉,語氣變重。

“老板,你不會喜歡滕姐吧?”多木狐疑地問。

項征心想,為什麽要告訴多木?他本想否認,可話到嘴邊,他又卡住了。吞吞吐吐間,項征含糊地滾出了一個“嗯”。

“啊?”多木在電話那邊叫得大聲,“老板,你是不是想玩弄滕姐的感情?我告訴你,滕姐救了我的命,我不允許!即使你是我的老板,我也不允許!”

什麽跟什麽?項征無言以對。他問:“你們在哪裏?”

“滕姐說不要告訴你。”多木一口回答。

“是滕雪刃說的還是你說的?”項征又問。

“老板,真的,不要玩弄別人的感情,會遭報應的。你有那麽多選擇,滕姐不過是其中之一。你別看滕姐看起來厲害,她在感情上單純啊,如果栽在你身上,我們連朋友都沒得做了,很尷尬的。而且我們還要一起去烏丹古城,到時候氣氛有多尷尬,你能想象嗎?”多木在電話那邊嚷。

“你給我閉嘴。你不告訴我地址,我自己找。”

說完,項征掛斷電話,整個人向後仰躺,倒在**。

項征想明白了,那次在電話裏對滕雪刃發脾氣,他不是真的在責怪他。他氣的是滕雪刃並沒有把他當最親密的人,他沒有被滕雪刃依賴。而且,責怪別人比責怪自己容易,總要找個情緒的出口。

他想要成為滕雪刃的依靠。現在種種跡象看來,他才是被保護的那個人。項征狠狠往**砸了兩拳,他想,自己和滕雪刃真是拿錯了劇本。

項征蹭地從**爬起來,開始收拾行李。他決定了,等滕雪刃的人一來,他就開車回邏些。不管用什麽辦法,一定找到她。

隔日起床,項征準備出門買早點。剛走到廳房,他就被羅叔叫住了。

羅叔端著兩碗麵走出來,撲鼻的香氣勾得人拚命吞口水。項征連忙接過麵碗,邊走邊說:“叔,你才出院,怎麽閑不住鑽廚房?”

“怕你走了吃不到我這麵條,饞得慌。”羅叔說。

項征看著羅叔,沒說話。他將麵擱在桌子上,將心中翻湧的情緒逐一壓製下去,這才問:“叔,你怎麽又知道了?”

羅叔指著桌上的兩罐香菇醬,說:“別忘了把這個帶上,女娃娃愛吃。”

滕雪刃派的人到了涇河,項征開車前往邏些。出發前,項征一反常態,又婆媽又囉嗦,拉住羅叔不斷說著術後注意事項。

羅叔被項征勒令暫時戒煙,但羅叔習慣了煙鬥的陪伴,煙鬥是絕不離身。他拿著煙鬥敲了敲項征的手臂:“幹脆點,你以前是這樣的嗎?”

心無掛礙,自然無有恐怖。心有牽掛,走哪裏都變得囉嗦。當然,這些話項征不肯說給羅叔聽,他怕羅叔擔心。

“叔啊,健健康康,等我回來。”項征抹了把臉,表情堅毅。

“回來別把老宅拆囉!”羅叔說。

“放心吧。”

說完,項征上車。車輛走到路的盡頭變成一顆芝麻大小的黑點,羅叔依依不舍轉過身去。他歎了口氣,走回屋子後,在佛龕處抽了三根香點燃,朝著菩薩拜了幾拜。

羅叔念念有詞:“一定要平安回來啊。”

項征抵達邏些,先回客棧見了老卡。老卡不知項征和滕雪刃發生過爭吵,反而拍著胸脯對項征說:“兄弟,你交給我的任務完成了。我看康拉挺喜歡我替你送的零食和玫瑰花,她都帶走了。”

項征剛準備問老卡她去哪兒了,哪知老卡又說:“我看她走得匆匆忙忙,是去哪裏啦?”

聽到這話,項征隻能將問題吞回去了。他說:“有任務,我也不方便說。”

“哦好,秘密,我會保守的。”老卡了然地點頭。

項征要了杯甜茶在院子裏坐了一會兒,身邊不少人說起什麽“四時路線圖”,還有人說他弄到了通往烏丹古城的路線圖,還誠邀夥伴共同探路。

他一聽,假裝感興趣湊了過去,和那人溝通了一陣。那人神神秘秘攤開一張黑成一團的複印件,某條路線用紅筆勾勒出來。項征一眼就認出來了,這是石壁上的佛像,他看了太多次,已經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這條線的位置項征很是熟悉,他立即想到了石壁上的四條金線。難道那四條線就是通往烏丹古城的路?

那人還問:“哥們兒,有興趣一起上路嗎?”

“不要隨便往羌塘跑,一來你沒有許可證,二來那裏很危險,會送命的。”項征說。

對方如同看傻子一般盯著項征看,他說:“你還真是個膽小鬼。”

項征也沒多爭辯,眼看著對方又去找下一波人了。他想,如果真的有人按照路線圖出發尋找烏丹古城,那可真是糟透了。

項征想了想,直奔警局去找王睿。王睿出外勤去了,打電話不接,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他捏著手機猶豫半天,撥通了鄧肯的電話。他沒有直接問滕雪刃的去向,隻是詢問鄧肯能不能出來吃頓飯、聚一聚。鄧肯表示自己不在邏些,反而問了項征關於滕雪刃的事。

感情大家都在找滕雪刃呢?項征耐著性子回答了鄧肯的問題,兩人寒暄幾句,他掛斷了電話。

項征想了想,可能真的又要去唐延的店裏了。

他步履不停,往街上走去。時值冬天,這是邏些的旅遊淡季,好些店鋪已經歇業,唯獨唐延的店門還開著。他趕到店裏,滿屋子的視線又和項征對上,他覺得頭皮都是麻的。

拉響黃銅鈴,唐延的聲音如煙霧飄渺。他掀開簾幕走到店內,一見項征,嘖了一聲:“怎麽又是你。”

“有點事要問你。”項征說。

“滕雪刃的事?”

項征頷首。

“樓上說。”

兩人上樓,這次室內明亮了不少,空氣也好聞了許多。兩人在餐桌前落座,畫室大門突然打開,杜寶娟捧著玻璃杯走出來,她見到項征,也是同樣一句話:“怎麽又是你?”

“我很招人煩嗎?”項征反問。

“煩倒不至於,就不太想見你。”杜寶娟說。

項征想,這女人能活到今天也是奇跡。

“你是來問滕雪刃的下落?”唐延問。

項征點頭。

杜寶娟捧著杯子笑了一聲:“看,我說得對吧。”

唐延想了想,說:“她前兩天來找過我們,說過關於石壁上佛像的事。不知你有沒有聽聞城裏很多人都在說通往烏丹古城的路線圖?”

“我來的時候就有人拿著路線圖找夥伴上路。而且路線圖就是石壁上的佛像。”項征說。

唐延點頭:“滕雪刃來找我,就是商量的這件事。我們合力將佛像印在了地形圖上,又找出了相應年代的地圖做對照。我們發現這四條金線正好對應四季,這塊石壁應該就是傳說中的四時路線圖。”

項征想到滕雪刃給他的筆記本裏曾經寫到了一種猜想。烏丹城城民賴以為生的晴河河水突然斷流,城民不得不重新尋找棲息地。他們再度搬遷,可仍有人對這片土地念念不忘,畢竟還有祖先埋在此處。他們將前往烏丹城的路線繪入圖畫中,供後人按圖索驥,前往城內吊唁。

他說出了這種猜想,唐延說:“我們也是這麽認為的。”

杜寶娟插話道:“象泉河流域也有古城遺跡,城裏的壁畫與烏丹古城裏的壁畫技法相似,懷疑是出自同一派之手。而且象泉流域本地還有道歌記載,說是有一群人不畏艱難,跋涉到不毛之地,為了跟隨祖先的足跡。”

“我明白了。所謂四時路線圖,就是四季去往烏丹城的路。路線上應該有很多季節性的河流,不然不會以四季為分界線。但現在河流改道,和百年前的風貌大相徑庭,難道泄露路線的人,就是為了讓這些人去探路,最後試出最準確的路?”項征捏著下巴,模樣深沉。

唐延和杜寶娟一起點頭。唐延說:“還有一種可能,那群拿了路線的盜寶賊隻是為了讓這些人分散警方的注意力,他們好趁虛而入。”

“心思還挺多。”項征說。

“受這個路線圖影響,冬季番地又沒什麽事情可以做,就有很多人按圖索驥。但今年天氣不好,道路交通事故頻發,救援隊忙不過來。滕雪刃配合警方去救援隊支援去了,順便問問路線圖一事。”杜寶娟說。

“師父,你就這麽告訴他好嗎?”唐延突然轉頭。

“我不喜歡小年輕那一套你誤會來我錯過去,沒意思。有問題趕緊解決,能過過,不能過就滾蛋。”杜寶娟說。

項征衝杜寶娟抱拳,說:“如果你能把地址說得更詳細一些,我覺得就更好了。”

“沒有地址,隻有坐標,我發給你。”唐延說。

項征收到坐標,起身就往外跑,邊跑邊說:“回來再謝你們,條件隨你們開。”

等他跑遠了,唐延說:“也不指望什麽謝禮,如果能再免一年房租就好了。是吧師父?”

杜寶娟沒好氣地看了唐延一眼,說:“起碼兩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