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風雪聲勢漸息,幾人順利“爬”回救援小站。
項征的車技讓人放心,但滕雪刃感慨的是,範安琪居然敢頂著大風大雪趕來救他們,而且她之前還遇到了那樣的事也沒有受到打擊。如果沒有一定堅韌的心性和頑強的意誌,一定做不到。
他們從車上下來,救援站的人看到滕雪刃和項征,不自覺撇開腦袋,不敢和他們對視。
多木拉著侯奇逸大搖大擺走在最前麵,見人就仰腦袋抬鼻子發出一聲巨大的“哼”,揚眉吐氣的滋味真好啊。
折騰了整日,滕雪刃和項征精神緊繃,一時半會兒也睡不著。他們借了救援站的磚瓦房烤火,多木、侯奇逸和範安琪也擠了進來。
滕雪刃忍不住問範安琪:“你怎麽會和多木他們一同來救我們,你不怕再出意外嗎?”
範安琪笑了笑:“我已經錯了一次,所以我要彌補回來。”
項征鼓掌:“好樣的。”
多木不服氣:“老板,你都不知道我和侯教授怎麽和救援站這些人吵架呢!”
“怎麽吵,你說說?”項征來了興趣。
“暴風雪來臨時,我和侯教授在救援站等了很久,清點人數後,發現你倆不在。我們當時想開車趕來,是她攔著我們。她說你們一定能找到暫時的避難所,我們現在趕去,不過是送死。”多木說。
多木聽完,當場差點和女生動起手來。滕雪刃和項征救過他的命,他不可能在這種時候見死不救。好在侯奇逸按住了多木,範安琪才把話說完。範安琪告訴多木,她一直都盯著天氣預報,隻要暴風雪變小,就可以出發了。
有救援隊的人嘲笑範安琪:“你也太理想主義了吧?這種暴雪的情況下行車,誰敢保證自己有命回來?而且是你想著救人吧,結果把人救成重傷。”
範安琪一言不發,任憑對方嘲笑。多木看不慣,跳起來說:“那起碼人家在那種情況下沒有放棄過,你們呢?你們就想著自己活下來,對別人的生死就閉上眼睛?”
多木此話一出,救援小站立即炸開了鍋。多木和侯教授兩人在辯論方麵幾乎無人能敵,小站裏的人也不是項征那種流氓性格。不過一兩個小時,大家都被多木和侯奇逸說到偃旗息鼓。
“隨你們去送死!”救援隊的人說。
“我們不是送死,我們一定會活下來,還要把滕姐和老板帶回來!”多木說。
就這樣,三人開了滕雪刃的車上路,車輛一路爬行到目的地。抵達時,多木和侯奇逸跳下車,多木遠遠看到一頂熒光色的帽子立在車頂。他拽著侯奇逸往前走,果然找到了滕雪刃和項征。
說到這裏,多木得意地看著項征,說:“看我多有先見之明,帽子選得好,以後多買兩頂!”
多木的話引得大家都笑了起來。滕雪刃看著眾人的臉,心裏升騰起莫名的溫暖,比爐子裏的火焰更加灼熱。
不管是侯奇逸、多木還是範安琪,他們都有一萬個不來救人的理由,可他們還是將生死置之度外,不懼艱險前來救人。
自此,滕雪刃再也不敢說他們是無關緊要的人。
睡前,多木神神秘秘把滕雪刃叫走。項征本來睡下,聽到動靜又爬了起來。多木和滕雪刃走到篝火邊,多木問:“滕姐,今天老板對你表白,你沒什麽想法?”
“你這麽操心我的感情?”滕雪刃反問。
“嗨,作為朋友,肯定會擔心啊。不過之前我說的話你別放在心上,老板對你,真的很不同。”多木說。
蹲在不遠處偷聽的項征點了點頭,這小子終於說了句人話。
滕雪刃笑了笑,拿手邊的木棍去捅了下落到一邊的炭火。她說:“嗯,所以我能想什麽呢?”
“當他女朋友啊。”多木連忙說。
滕雪刃的眼睛被火光照得越發明亮,她說:“不行,我給他帶來麻煩的。羅叔一事,你還不清楚嗎?如果我和他在一起,他身邊總有源源不斷的麻煩。而且誰知道我進了羌塘還能不能活著走出來,有一個死掉的前女友,聽著多晦氣啊。”
項征在不遠處的木頭堆後輕聲歎息,隻怕李想的事她還沒想通。滕雪刃看似冷酷,其實心底相當柔軟。她不想和人有牽連,就是不想麻煩別人。她總說“扯平了”,也是因為同樣的原因。
“呸呸呸!”多木瞪她。
“人總要死的,哪有那麽多禁忌。”滕雪刃唇邊含笑。
“滕姐,我以為你和我一樣瀟灑,誰知道其實你還是束手束腳。想那麽多以後幹嗎呢,喜歡就在一起,至少現在是幸福的,這不就得了?”多木說。
項征點頭,忠於當下就好,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滕雪刃顯然還有顧慮,她沒說話,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殘灰。她說:“多木,謝謝你。”
“你都沒想明白就謝我?”多木有些不解。
“謝謝你提醒了我,我隻有當下,沒有以後。”
她起身往帳篷走,項征拔腿就跑,一股腦鑽到了自己的睡袋裏。滕雪刃隨後走到,她站在門口好一陣才進來,也不知道在想什麽。項征盯著帳篷裏滕雪刃的黑色倒影,心思如夜色濃稠。
他要找個機會,好好和滕雪刃聊一聊這件事。
他不怕麻煩,不懼生死,人生最怕的隻有一件事——不能痛快的活著。
希望她能明白,兩人在一起不是誰給誰添麻煩,是要一起解決問題。
休息兩三天,滕雪刃和項征才恢複過來。惡劣天氣過去,天已放晴。滕雪刃任務時間已到,準備返程邏些。她打電話向救援隊隊長報告,也沒提自己身陷險境一事,隻說需要還需要派些車來,將幸存者送回邏些。
安排好這些,滕雪刃收拾起自己的行囊,準備離開。項征本就是來找她的,她要走,項征也走,多木和侯奇逸自然跟上了。
呆在救援站裏的幸存者看到他們要走,都開始蠢蠢欲動。有人找上滕雪刃和項征,問兩人能不能捎上他回邏些。
項征拒絕:“我車上坐滿了。”
那人轉頭去找滕雪刃,說要出錢買座位。滕雪刃說:“我不差錢,我的後座要留給做飯工具。”
項征聽到回答,捂著臉笑得不行。
臨出發前,範安琪找上滕雪刃,她請滕雪刃捎帶她回邏些。滕雪刃正好有事要問,便應下了。
項征不樂意了。他本來安排好自己的車上坐多木和侯奇逸,滕雪刃一人一車,兩邊用對講通信。現在滕雪刃車上多了一人,那人還不是他,他就是不高興。
想來想去,項征為自己找了個絕妙的借口。他將滕雪刃拉到一邊,說:“我不放心範安琪。你讓她開我的車帶多木和侯教授,我和你一車。”
“你什麽時候警惕性這麽高了?”滕雪刃問。
項征抱臂,嚴肅地看著滕雪刃,說:“剛剛。”
“我找她有事。”滕雪刃說。
“什麽事?”
滕雪刃將營救時聽到的話轉告項征,項征聽完,說:“我來安排。”
聽到這話,滕雪刃點了點頭,去檢查兩台車車況去了。
範安琪聽從了項征的安排,由她開車帶多木和侯奇逸。多木看著項征暗笑,偷偷用手肘拐他,說:“老板,你這攻勢也太猛烈了吧?”
項征裝傻,問:“什麽公式,數學、物理還是化學?”
“德行!你就裝吧,我看你裝到幾時。”
說完這句,多木眉頭一挑,他說:“老板,我有獨家大消息,能跟你換點什麽嗎?”
“什麽獨家大消息?”項征抱臂。
“我和滕姐單獨聊過,我們有提到過你,你想知道滕姐說了什麽嗎?”多木不懷好意地笑。
“不用,我已經偷聽到了。”項征說。
多木一愣,歎了口氣。邊說話邊往別處走:“忘了你比較無恥這件事了。”
項征一把將多木拽回來,他對多木說:“你和範安琪一車是有任務的。你問問她是如何加入車隊,車隊裏又是誰有進入烏丹古城的路線圖。把這些弄明白了,回邏些告訴我們。”
一聽有任務,多木眼睛亮了。他拍了拍胸脯,說:“包在我身上。”
滕雪刃檢查完兩輛車的車況,調好了對講機的頻道,項征將車上的物資清點一遍。確認完畢,眾人上車出發。
回邏些的路上,滕雪刃和項征輪流開車,車內無線電不斷傳來多木等人的聲音。多木在套近乎一事上是天生的本領,不過多時,他將範安琪的身份摸了個透。
範安琪畢業於邏些大學曆史係,畢業後在邏些市資料館工作。工作之餘,範安琪在資料館裏看到關於烏丹古城的口述記載,閑暇休假時便開車沿著書上的記載探尋烏丹古城的曆史遺跡。
這次上路,是源自戶外驢友的線下聚會。一群朋友們聚在一起,聊天喝茶,說說旅途上的事。有人提到高原王朝上的故事,大家挨個兒細數,不知不覺說到了烏丹古城。
其中有一人提到,他找到了進入烏丹古城的四時路線圖,按照冬季路線進發,一定能找到傳說中的神秘古城。
冬日的邏些本就無所事事,這群人不是曬太陽就是聚在一起喝茶聊天,突然聽到這樣的消息,大家都為之一怔。他們追問路線圖的來曆,他說那是他從雙措縣的牧民家得來的。
這群驢友常年跑野外,對自己的本領有幾分自信。他們研究過路線圖,還有幾分可信度。如果路線圖是真的,他們就能一舉揚名。如果路線圖是假的,就當是一次長途旅行。
幾人躍躍欲試,相約成團,湊足五輛車,就上路了。
剛出發的兩日還算順利,第三天就開始出問題了。風雪不斷,車輛在路麵打滑嚴重,行車無比艱難。加之路線圖有些年頭,準確度不高,他們找不到路標,數度迷路。車輛陷入坑裏,一挖就是一上午。
多地封路,寸步難行,迷失方向,隊員身體狀況欠佳……在征得大多數人的同意下,領隊決定返航。
往邏些回程的途中,頭車因車況問題決定抄近路往413冰川方向前進,哪知駕駛員身體抱恙,連忙刹車。後麵兩台車沒注意路麵情況,直直撞上了頭車。路麵結冰打滑,頭車被撞了下去。
多木謹記項征交代的任務。他問:“那個提供路線圖的人是不是也在救助站啊,我見過他沒?”
此時無線電裏正好傳來項征的聲音:“大家停車休息,準備吃午飯。”
範安琪聞言,跟著滕雪刃的車將車停好。幾人下車,範安琪對多木說:“他不在。出發當天他急性腸炎發了,就沒上路。”
“我也對四時路線圖好奇,你能給我看看嗎?我們侯教授前兩天才提到這個四時路線圖呢。”多木說。
一路上,範安琪也聽侯奇逸說過烏丹古城的事,侯教授的講述專業,手機裏還存著好些文物的細節圖。侯奇逸也有在邏些大學工作的同事,兩人一交流,居然還有共同認識的人。
聽到多木這麽說,範安琪立即從手機中找出那人的聯係方式。她說:“我之前找他要了一份掃描文件,我翻翻看。”
範安琪翻出圖片發給多木。多木轉手就給了項征。項征看到圖片,心頭一跳,這是臨摹的石壁佛像殘片。為了掩人耳目,佛像被虛化,金線被去掉了三根,隻剩下一根加粗的黑線。
項征將手機遞給滕雪刃,她的眉頭擰上了。
“這個擁有路線圖的人,十有八九是罐頭的人。”滕雪刃小聲說。
項征往多木等人的方向看去,多木跟在範安琪身後。項征一笑,對滕雪刃說:“沒關係,多木都會問出來的。”
滕雪刃轉身去後備箱拿食材,邊走邊說:“也行。看在多木的功勞上,午飯給你們加點犛牛肉吧。”
眾人吃完滕雪刃做的午餐,各個心滿意足。特別是範安琪,她看向滕雪刃的目光寫滿了崇拜。
吃完飯後,大家各自回車休息。多木拉住項征有話要說,滕雪刃先上了車。她放倒後座椅背休息,沒過一陣,隻覺腿上一重。她再抬頭,項征的腦袋壓在她的腿上,他舉著手機衝滕雪刃晃,說:“我勞苦功高,借你的腿枕一下。”
“解釋一下?”滕雪刃說。
項征閉著眼說:“第一張圖片是多木照下來的,那個擁有路線圖的人的聯係方式,他把範安琪刪了。第二張圖是兩人的聊天記錄,範安琪在車隊負責做聯絡人,要到了他的電話和暫住的旅店地址。多木見了,趁範安琪不注意,順手拍下來了。”
滕雪刃掃了一眼,記下號碼,順手用項征的手機撥出去了。不出滕雪刃所料,手機號碼變成空號。她又打電話給王睿,要王睿查了旅店地址和人名。
王睿直接撥了電話過來,他告知滕雪刃,這人的確是罐頭的手下,也是按照罐頭的要求散布這張路線圖。
滕雪刃聽到這話就來氣。她大費周章做了個假石壁,哪知把最重要的信息交給出去了。怪不得對方說想要的東西已經到手,原來真正的線索就藏在佛像中。現在罐頭將路線圖大肆散播,她每看一次就被提醒一次,她到底犯了多大的錯。
罐頭肯定是故意,他羞辱人的招式可真是花樣繁多。
“這人抓到了嗎?”滕雪刃問。
“抓到了,沒用。他也不知道罐頭的去向。”王睿說。
滕雪刃歎氣,被人耍得團團轉的滋味真是太難受了。
一行人順利回到邏些,範安琪和滕雪刃等人交換了聯係方式。臨走前,範安琪問:“滕姐,如果你有需要我的地方,隨時打電話。進烏丹古城,我第一個報名。”
“為什麽這麽說?”滕雪刃問。
“不知道,我是這麽感覺的。我怎麽想,就怎麽說了。”範安琪回答。
“知道了。”滕雪刃說。
待範安琪走遠,項征踱步而出。他說:“不答應,不否認,這話說得漂亮。”
“語言的藝術。”滕雪刃說。
項征咧嘴笑了,他一手搭在滕雪刃的肩上,說:“你跟我待久了,別的沒學會,臉皮見長。”
“客氣啦。”她歪著腦袋笑,模樣讓人心癢。
送走範安琪,滕雪刃和項征趕去王睿的辦公室。滕雪刃將近日收集的線索交給王睿,王睿仔細看過,半天沒有言語。過了一陣,王睿起身對滕項二人說:“我換套衣服,出去說。”
項征和滕雪刃在警局門口等待王睿。項征問滕雪刃:“你覺得王睿想說什麽?”
“我要是知道我還會等?我直接就走了。”滕雪刃說。
項征想,滕雪刃真是追求效率,絕不做無用的等待。
正值中午,太陽光線強烈。門口站不住,滕雪刃和項征轉入旁邊的小巷。兩人躲在屋簷下,隻見旁邊有隻貓和他們一同躲太陽。
那貓背上和腦袋上都有三色花紋,神情慵懶,遇到人也不驚慌。迎著兩人的目光,大貓打了個嗬欠。
這嗬欠一打,滕雪刃和項征不自覺打起了嗬欠。兩人相視一笑,貓閉上眼,將腦袋擱在前爪上睡了。
白花花的日光灑在地上,亮得讓人睜不開眼。高原的日頭太足了,那樣的肆意,仿佛要點燃一切陰暗的角落。滕雪刃眯了眯眼,問:“你聽過邏些本地一句流傳很廣的諺語嗎?”
“人的性命,貓的嗬欠。”項征的口吻篤定。
“第一次聽到這句話我不理解,人的性命那麽長,如何與貓的嗬欠相提並論。”滕雪刃說。
“現在呢?”項征追問。
“人的性命,貓的嗬欠,都是無常。它不受掌控,不要看得太重,不要看得太輕。”滕雪刃凝視那隻三花大貓,眼神溫柔。
“還有風。”項征伸手,五指張開,有風穿過。
“嗯?”滕雪刃抬頭。
“風也是無常的。不知何時誕生,不知何時消弭。環繞過你的風,也吹拂過我,把我們的聯係,吹成一段故事,送到遠方。”項證說。
砰的一聲,滕雪刃清晰地聽到自己的心跳。哪知王睿自巷外出聲,伸長手臂衝兩人晃了晃。
一腔旖旎被王睿的突然出現攪散。滕雪刃想,還沒說出口的話,就交給剛剛拂麵而去的一陣風吧。
三人去了一間小餐廳,因王睿的職業習慣,他找了個縱觀整間餐廳的角落坐下。菜一上齊,王睿壓低聲音說明自己最近在邏些、謝通和切瓊多地調查的結果,罐頭已經離開了高原,剩餘的同黨各有任務,四下藏匿起來。他們消失得很快,幾乎沒有痕跡可以追蹤。
王睿告知項滕兩人,其實罐頭是半路接手多木的,前期綁架多木的人不是盜寶賊,是滕家人。
滕雪刃眼珠一滯,半天回不過神。項征偷偷在桌下握緊了滕雪刃的右手,感受到他的溫度,滕雪刃轉眸看向王睿:“證據呢?”
“罐頭的手下自己說的。看他們的表情,沒有騙人。”王睿說。
滕雪刃抿唇,深深吸了口氣。她很想否認王睿的說法,畢竟罐頭非常擅長讓敵人內訌、產生信任危機,從而製造機會。譬如這次罐頭就找了個和項征相似的手下,但王睿沒有中招。
難道這是罐頭的後手?
她又想起罐頭那天在屠宰場說的話,要她小心身邊的人。“身邊的人”,指的是誰?
項征看到滕雪刃又困惑又迷茫的模樣,心裏很不好受。他出聲道:“管他真相如何,問問你自己,你要做的事,和這些有關嗎?”
聽到他的聲音,滕雪刃立即從混亂的情緒中拔了出來。
其實她早就想到了滕家人和佛羅倫薩暗中有所勾結,所以才找上項征進烏丹古城去取城主大印。可這話被第二個人說出來時,她還是會覺得難過和不可置信。
但項征說得對,她要做的事,和這些東西不相幹,她不能被這些信息影響。
她打起精神,衝項征笑了笑,又對王睿說:“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王睿點頭,說:“滕家人裏,我隻和你還有滕翰音合作,滕真源等人,我基本不往來。”
這話一出,滕雪刃心頭一暖。她很清楚,王睿表明了自己的立場。
“謝謝。”
“有什麽用得到我的地方,盡管開口。”
一頓飯吃完,消息也互通了。王睿很擔心四時路線圖一事愈演愈烈,即便他們出麵也不能平息那些一波一波往羌塘而去的遊人。
滕雪刃想了想,也許這件事多木有辦法。她對王睿說:“我去問問多木,他鬼點子多,應該能想點招數。”
王睿想到多木,雖然他看起來不靠譜,但自有一套立身本事。王睿點頭:“我這邊也會想辦法的,多多益善。”
項征帶著滕雪刃往老卡的客棧走去,準備回客棧稍作休息,再去找多木。
走到路上,滕雪刃見路邊有家手機店,她轉進去買了隻手機,又將早就掛失好的電話卡安上手機。項征在她旁邊站著,說:“你給我一個買單的機會行不行,我站你旁邊,都被店主看尷尬了。”
滕雪刃頭也不抬,繼續擺弄手機。她說:“不要管別人的目光,你的錢也是辛苦錢,好好攢著。你的力氣比較好使,以後用得上你的地方多得是。”
項征想,他喜歡的人就是不一樣。探病帶一麻袋錢,稀罕他這一身腱子肉。
兩人走回客棧,剛踏進門口,滕雪刃的手機響了。她麵色平靜接完電話,轉頭對項證說:“出事了。”
這語氣太平靜,比“今天天氣不錯”還要來得冷淡。項征懷疑自己聽錯了,他狠狠揉了揉耳朵。。
滕雪刃又說:“有件事我一直瞞著你,現在瞞不住了。項征,你要向我承諾,聽到這件事情,你不能打我、不能罵我、不能轉頭就走、更不能對我惡語相向。”
項征認識滕雪刃有段時間了,他從沒聽過滕雪刃說出如此要求,一顆心頓時拉到喉頭,跳得騰騰響。
他狠狠吞了口口水,將滕雪刃拉到客棧院子的角落。角落處有一張雙人沙發,項征深吸了口氣,在沙發落座。他雙手交握,抬頭看著站在麵前的滕雪刃,說:“我準備好了,你說吧。”
“你……你先發誓。”滕雪刃雙手抱臂,麵色嚴峻。
還有事情能讓滕雪刃慎重成這樣?難道是羅叔出事了?
項征滿腦子胡思亂想,對著滕雪刃發誓時,講話都在吃螺絲,一連說錯好幾次話。他磕磕巴巴將誓言說完,心裏愈發緊張。
“有件事我一直瞞著你,是關於你姐姐的。”滕雪刃說。
聽到這話,項征一下就站起來了。他瞪大眼睛,連呼吸都忘了。
“她,沒有死。”
項征伸手按住滕雪刃的肩膀,一把將她帶入了懷裏。他的呼吸大開大合,連滕雪刃都能感受他激動又難以抑製的情緒。滕雪刃伸手抵住他的擁抱,想要為自己爭取一點空間,他快把她勒死了。
“你講話不要再大喘氣了,你給了我希望,再給我一個不好的轉折,我可能會當場死在這裏。”項征說。
滕雪刃推了推他的手臂,項征這才意識到自己抱她抱得太緊。他鬆開了懷抱,拉著她一同坐下。
項征盡力克製自己的心緒,將右手捏成拳頭,攥得死緊。
“你還記得我之前帶你去過的牧民索朗旺堆家嗎?你姐姐被我藏在那裏。有人發現了項苑的存在,想要逼問她關於大印的下落。好在項苑聰明躲進了寺廟,逃過一劫。那裏已經不安全了,索朗旺堆給我打電話,說他們正在趕往邏些的路上。”滕雪刃說。
一時間所有的情緒都擠入了他的大腦,項征掩著胸口不斷呼吸,試圖將這些惱人的情緒全部排出去。項征起身,忽而又落座,想要讓自己平靜下來。
不過功效不顯,滕雪刃以為他高原反應發作,急得找前台要了瓶付費的氧氣管。如果不是項征攔住,她可能真的要強行把麵罩套在他臉上了。
項征幹脆將衝鋒衣脫掉,整個蒙在腦袋上。他對滕雪刃說:“你該幹什麽幹什麽,我要冷靜一會兒。”
說完,項征就勢往沙發上一倒,縮成一團。
滕雪刃抱著氧氣罐,身後是聞訊而來的老卡。老卡看了看滕雪刃,又看了看項征。他小心翼翼地說:“不好意思啊康拉,我們項征就是脾氣有點大。我也是第一次見他生氣生得要吸氧。你就……原諒他吧?”
過了半個小時,項征緩過來了。他揭開衝鋒衣,眼睛還紅著。滕雪刃坐在一邊遞紙巾,項征順手接過,抹了抹眼睛。
“對不起,我瞞了你這麽久。”滕雪刃垂著腦袋,小聲說。
“我沒怪你。”項證說。
滕雪刃很是詫異,她側過臉,項征剛好伸手,一把捧住了她的右臉頰。他說:“姐姐活著,還被你照顧著,這是好消息,我為什麽要怪你?”
“喝點水。”滕雪刃遞過水。
項征接來,喝了大半瓶,又深吸了一口氣。他問:“我能去接我姐嗎?”
“你問這個問題,就已經預料到我會拒絕吧?”滕雪刃說。
“我怕再等下去,會發現自己在做夢。夢醒了,什麽都沒有了。”項征說。
“你一動身,這邏些城裏的眼睛就盯著你。你現在能做的就是相信項苑能夠平安抵達邏些。”滕雪刃說。
“還是罐頭那群人?”項征問。
“十有八九。”
“畜生玩意兒!”項征捏著沙發扶手,手背青筋暴起。
“冷靜一點,剛才你已經夠不冷靜了,好在大家都誤會是我和你吵架。不要被來來往往的人看出異樣,我們最好假裝和解。”
滕雪刃話音落下,項征起身,抱著她就在原地轉了個圈。放她落地時,兩人的臉湊得很近,滕雪刃看得清他那雙深棕色眼眸裏的水光。
項征飛快地在她唇上啄了一下,很大聲地說:“對不起,我錯了。”
滕雪刃掩著嘴唇,半天沒反應過來。她想,項征在幹什麽?
“不是和解嗎?情侶之間和解不該親吻嗎?”項征反問。
滕雪刃想,項征的話是很有道理,但她怎麽總覺得自己被占了便宜?她瞪著項征,有些羞惱。項征捧著她的臉不放,認真地說:“滕雪刃,謝謝你。還有,我絕對不會破壞計劃。我會在這裏,等姐姐回來。”
幾年都等了,幾個小時項征也能等下去。
他又乖順又認真的模樣就像一隻大型犬,滕雪刃被他的眼神看得不知所措。她很難抵抗項征的直視,仿佛與他多對視幾眼,自己的理智就會潰不成軍。
34.
為了冷靜下來,滕雪刃將項征留在客棧,隻身去找多木商量四時路線圖一事。項征不放心,但看到滕雪刃躲閃的模樣,也知道她在逃避什麽。
他看得出來,滕雪刃還有猶豫,不敢往前一步。大概是李想的陰影橫亙在兩人之間,大概是她的身份投射出了深邃的暗麵。不管是哪一種負麵,都牽絆住了滕雪刃的腳步。
項征隻能暫時後退,他說:“你去找多木,我在這裏等你。”
侯奇逸在邏些有房子,多木為了省住宿費,強行搬到侯奇逸的屋子去住了。即便滕雪刃說給他安排住處支付房費,他也不幹。他說去侯奇逸處順便可以補課,學習高原的曆史。
滕雪刃事先打過電話,侯奇逸本來下午帶多木去寺廟逛逛,實地講課。聽聞她要來,兩人便在屋子裏等。滕雪刃一來,說明了目前的問題。她還沒開腔讓多木想辦法,多木連忙接過話頭:“我有主意。”
滕雪刃饒有興致地看著多木,多木被她那雙眼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他嘿嘿笑著,說:“滕姐,我們做個交易。”
“你跟我談交易?”
說話時,滕雪刃眼波流轉,嘴角微翹,活像隻小狐狸。
她平常冷冰冰的,現在突然流露出這種表情,真讓人吃不消。多木看得“咕嘟”一聲咽了口口水,他努了努鼻子,說:“對,談交易。”
“你說。”滕雪刃揚了揚下巴。
“如果我能平複這場流言,你要帶我和侯教授去烏丹古城。”多木說。
“先不說我同不同意,去的路上出了意外怎麽辦?”滕雪刃問。
“嗨,我的人生那麽精彩,不後悔。”多木手一揮,很是瀟灑。
“侯教授呢?”滕雪刃看向侯奇逸。
“不後悔。”侯奇逸堅定地說。
滕雪刃歎了口氣。如果不是工作緣故,她再也不想踏進烏丹古城。沿路環境艱險,行車困難,天氣詭譎多變,處處危機四伏。她就想不通了,怎麽身邊這麽多人,連性命也不要,偏要去烏丹古城?
“好,給你一個月時間。成功了,我就帶你們去烏丹古城。”滕雪刃說。
“沒問題!”多木一臉興奮。
滕雪刃臨走時,多木伏案想法子,侯奇逸送她下樓。走到門棟處,滕雪刃說:“侯教授,不用送了。”
“我答應了多木,要把你送到客棧。”侯奇逸推了推眼鏡,語氣很是堅定。
“侯教授,我沒問題的。”滕雪刃說。
“邏些也不安全,女孩子還是要小心一些。”侯奇逸說。
見他如此執拗,滕雪刃也不好再說,隻得由他去了。
走出小路時,滕雪刃慣性探看周圍情況。她一回頭,附近民房上有刺眼的光芒一晃而過。滕雪刃轉身再看,什麽都沒有了。
侯奇逸察覺到滕雪刃的動作,問:“怎麽了?”
看他那副緊張到往後直退又要故作冷靜的模樣,滕雪刃抿住了笑意。她搖了搖頭,說:“沒什麽,有光晃了我的眼。”
“這片居民區有人迷信風水,會掛鏡子,有反光不奇怪。你看那邊。”
滕雪刃順著侯奇逸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了迎著太陽的鏡子。她暗笑自己多心了。
回到客棧,滕雪刃買了杯甜茶上樓。打開房門,項征反坐在椅子上,趴在窗台,像是睡著了。聽到門響,他睜眼看向滕雪刃。
項征笑了笑:“回來了。”
他睡眼惺忪,表情溫和,輕柔的口吻像是和親人對話。滕雪刃頷首,心裏滌**著絲絲暖意,她說:“我回來了。”
在滕雪刃離開的時間裏,項征一人冷靜許久。他將最近發生的事全部梳理一遍,突然發現一件很重要的事——滕雪刃一直在暗示他項苑還活著。
初見時,她隻說夢到項苑,並沒有像其他人一樣斷言生死。
帶他去寺廟,見到仁欽桑波,仁欽桑波的回答句句都有暗示,他沒聽明白。
即便是發表“拆夥宣言”時,滕雪刃說的是“如果有你姐姐的消息”。現在看來,這話說得很巧妙。項征原以為是滕雪刃對失蹤者的尊重,但以滕雪刃的性格來說,失蹤了好幾年的人,她一定做死亡處理,怎麽會說這種話?
再者說來,如果是用項苑的線索騙他合作,還不如說找到大印是姐姐的遺願來得好用。
……
項征總結,他果然是個傻X.
“給你買了甜茶。”滕雪刃將甜茶塞到他的手裏。
項征很是錯愕,他端著甜茶,上下打量滕雪刃,那眼珠子都快要掉出眼眶了。滕雪刃怎麽會突然如此體貼?
“你不喜歡嗎?”
聽老卡說,項征很喜歡喝甜茶,難道她聽錯了?
項征喝了一大口,他舔了舔嘴唇:“我隻是沒想到,你突然這麽細心體貼。我還以為你出門被人掉包了。”
“你也很細心,隻是向你學習。”滕雪刃說。
她扶著腰在**坐下,項征看到她的舉動,不免有些擔心。被人打的舊傷未愈,為了救多木強行上路,回來後又趕去救援隊幫忙收集線索,接著趕回邏些。
這樣的強度,是鐵打的也受不住。滕雪刃竟然一聲不吭,如果不是他現在看到,也不知她要忍多久。
他說:“你等著,我去找瓶藥酒給你揉揉。”
“不用了。”
滕雪刃剛說完,項征拿了錢包下樓,不多時,他拎著袋子回來了。滕雪刃見他拿了藥酒出來,忍不住笑出聲。項征不解:“笑什麽?”
“不會又要我脫衣服吧?”
滕雪刃想到自己那次的窘狀就好笑,她沒想到的是,看起來流氓的項征,其實是個真君子。
“這倒不必。”項征說。
他幫滕雪刃揉了會腰,兩人還說著四時路線圖一事,她還告訴項征,多木和她做了筆交易。等他再細問,滕雪刃沒出聲了。
項征繞過去一看,滕雪刃累到睡著了。
他輕手輕腳將她挪正,又給她蓋上被子。見滕雪刃眉頭緊擰,他的指尖輕輕點在上麵。項征想,到底是什麽事情,困擾得她連睡覺都要皺眉。項征趴在她耳邊小聲說:“滕雪刃,你的煩惱和憂慮,可以說給我聽。你不是一個人。”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話起了作用,滕雪刃的眉頭竟然慢慢鬆開了。她翻了個身,將臉蛋深埋在枕頭裏,嘴角微微翹起。
夜裏起床,滕雪刃和項征下樓吃飯。院子裏在搞單身燒烤聚會。
老卡很擅長搞活動,旅社的人氣就這樣被炒起來了。項征知道滕雪刃不喜歡人多,兩人快速穿過人群,走到了店外。他們往商業街走去,
項征又見到街頭小乞丐衝上前抱著滕雪刃的腿要錢。
小乞丐如願以償要到錢,大步跑開了。項征看著那孩子遠去的背影,再次感慨滕雪刃的情報網之廣。
“他說了什麽?”項征問。
“城裏來了一群人,他們和一般遊客很不一樣,已經來了兩三天了。”滕雪刃說。
“不是很明白。”項征直白地說。
兩人不知不覺走到覺康寺附近,夜裏的燈自下而上地照亮寺廟,遠遠看去,寺廟像是一座巍峨的雪山。
滕雪刃看著覺康寺,神情凝重,雙手置於身後。她輕聲說:“佛羅倫薩來了。”
一聽到“佛羅倫薩”這個詞,項征馬上想到罐頭。他突然好奇,說:“他們在哪兒?”
“你想去看看?”滕雪刃問。
“罐頭綁架多木的陣仗那麽大,那佛羅倫薩該是什麽派頭呢?”項征問。
“走,帶你去看看。”滕雪刃說。
項征跟著滕雪刃穿街走巷,來到了一個豪華酒店門口。滕雪刃下巴一抬:“他們住這裏。”
項征覺得不可思議,他說:“不是,這群人是來偷東西的,不躲躲藏藏,居然住這麽貴的酒店?”
“對啊,住這麽貴的酒店的人,怎麽會去偷東西呢?”滕雪刃嘴邊帶著諷刺的笑。
“厲害啊。哎,不然我們進去喝杯東西再走吧?”項征問。
“我覺得在老卡的院子裏喝點啤酒也比這裏舒服。”滕雪刃說。
項征聞言一笑,伸手將滕雪刃帶入懷裏。他說:“你怎麽就那麽省錢呢?想帶你喝點貴的你都不肯。”
“你是想找機會看看這群人吧?”滕雪刃問。
“奇怪了,我肚子裏的蛔蟲怎麽會說話了?”項征摸著肚子,疑惑道。
滕雪刃又給了他一拳,這次下手輕了不少。她說:“不用想了,他們的車都用車罩擋起來了,房間號也是保密的,就餐一般送到房間內。樓上有專供套房的酒廊,他們不會出現在樓下酒吧。”
“這也行啊。”項征無奈,“那我們還是回去吧。”
兩人往外走,滕雪刃突然說:“我想吃燒烤。”
“這大晚上的,我看看哪裏有燒烤賣。”說著,項征掏出手機查找燒烤店,還真被他找到了一家。
項征帶著她去買了燒烤和飲料。兩人回到旅館,將獨立的院門關上,又拖了兩張椅子。
滕雪刃縮在椅子上,兩手捏著簽子的兩端,小口咀嚼著食物。她的酒窩時隱時現,眼睛被夜裏的燈映得發亮。她那副滿足的模樣,項征看得目不轉睛。
他想,滕雪刃也太容易滿足了吧?
項征拖著椅子挨在滕雪刃身邊,他隨手拿起一根肉串,問:“這家燒烤也沒那麽好吃啊。”
“可我就是想吃。”滕雪刃說。
“你還有什麽想做的事,一並告訴我。”項證說。
“很多呢,但能實現的很少。”滕雪刃說。
“你先說說,萬一我能滿足你呢?”
滕雪刃吃完了手裏的肉串,放下竹簽。她擦了擦手,掰著指頭數:“想要好好過個年,能吃上好吃的年夜飯。想沒有負擔的吃個早飯,不用看手機和新聞。想安安靜靜在家享受一天的生活,可以自己做飯、看書、睡覺。嗯……暫時就這麽多了。”
聽完,項征啞然失笑。
他走過很多地方,見了不少人,太多人說過自己“想要做的事”。有些人想功成名就,有些人想擺脫現狀,有些人想娶到心儀的人。他們的“想”,是需要很大的努力才能達到的“想”,更多的還是一種“空想”。
可滕雪刃的“想”,樸實到讓人發笑。項征想笑又笑不出來,總覺得不是滋味。
項征一手按在滕雪刃的腦袋上,緩緩說:“這不叫想完成的事,這叫日常。”
滕雪刃又撿了串烤土豆往嘴裏送,說:“是嗎,那你好幸福。”
她的語氣平淡,看向項征的眼裏卻透露著豔羨。項征被她的話惹得又是心酸又是無奈。
“我可以滿足你一個心願。”項征突然說。
“嗯?”
“你說冬天進不了烏丹古城,那你應該有時間來我家過年?”項征說。
聽到這樣的邀請,滕雪刃很意外。她歪著腦袋看著項征,項征伸手輕刮她的鼻頭:“不肯來?”
“不是……”
“你再忙,過年也應該有時間吧?”項征問。
“如果有時間,我去你家過年。”滕雪刃說。
“提前告訴我,我會準備你愛吃的食物。”項征很認真地說。
“好。”
夜深,燈滅,旅店也安靜下來。項征和滕雪刃裹著毯子靠在椅子上,項征突然從錢包裏抽出一張銀行卡,遞給了滕雪刃。
滕雪刃一臉莫名:“這是幹什麽?”
“你拎去探病的那倆麻袋錢,我存到卡裏了。現在還給你。”項證說。
“這是酒吧和你家的損失維修費。”滕雪刃把卡又推了回去。
“我自己修不起啊?”項征笑問。
他又用這種認真又深情的目光看著滕雪刃,滕雪刃被看得受不住。她背過身,說:“羅叔身體不好,也要買東西補一補。”
“大小姐,錢不是這麽花的。你拿著,密碼是我的生日。”項征硬把銀行卡塞到了她的手裏。
滕雪刃拿著卡,輕輕摩挲上麵凸起的數字。她的心裏有些異樣,說不出這是什麽古怪的感覺。
項征不要她的錢,不和她談條件。遇到危險,他會擋在她的身前。他會因為她的一時隱瞞而發火,事後又眼巴巴地追上來,向她解釋,向她認錯。
可項征何錯之有呢?
現在也是,這是補償他的損失,他卻不要,反而告訴她不要亂花錢。
不知是不是喝了兩瓶啤酒的緣故,滕雪刃伸手拽住項征的袖子搖了搖,她問:“項征,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好啊?”
問這話的時候,她的眼睛發亮,充滿了好奇和期待。
項征見她微微揚起的小臉,本來藏在心裏的感情又一次決堤了。他深深吸氣,怎麽也按捺不下內心的蠢蠢欲動。
他說:“說過了,因為我喜歡你。”
滕雪刃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說:“哦,你喜歡我啊。”
項征一愣,很是錯愕,這女人的反應似乎太平淡了一點?上次也是,明明很清楚的說過了“喜歡”,但她卻是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樣,著實讓他失落了一陣。如果不是因為偷聽了她和多木的對話,他還以為一切都是自己癡心妄想。
還沒等他想完,他眼見著滕雪刃坐著的椅子突然向後仰倒,他連忙去扶,好歹拉住了滕雪刃。
滕雪刃滿臉震驚,她拽著項征的手,突然結巴起來:“你你你你你……你剛才說什麽?”
“我說,我喜歡你。”
項征發現,“我喜歡你”這四個字,第一次說出口確實困難,脫口而出之後,他的臉皮厚了起來,再說第二次、第三次,就變得輕鬆了。
“啊!”
滕雪刃叫了一聲,她不敢看項征,隻好雙手去捂著臉。一脫手,她向後倒去,好在項征有防備,直接把她抱入了懷裏。
“怎麽,很意外嗎?不該意外啊,我上次就說了,你還要逃避到幾時?”項征抱著她,小聲嘀咕。
滕雪刃伏在他的肩頭,整張臉燒起來了。
她不是沒感覺到項征對她的好感,隻是她沒想到項征會如此坦然大方的承認,更沒想到項征會邀請她回家過年。
身邊的每一個都說項征在感情上不是好人,是“浪子”,是“渣男”,會玩弄女人的感情。滕雪刃聽得多了,自然對項征所有的舉動和言語產生了免疫力。加之她本來就被身份束縛,又有李想一事在前,她根本不想去談什麽感情。
後來多木被綁架,他們在謝通縣遇到罐頭,滕雪刃第一次被人護在身後。也不是沒有在意和心動,隻是為了任務和工作,她可以將那些痕跡隱藏起來,假裝看不到。她清楚,任務中不能混入感情,感情是阻礙。
她也不是一個會為誰停下腳步的人,如果愛上一個人,她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不顧一切的勇氣。
但一切都抵不過那場暴風雪。暴風雪壓倒性地碾過了她築起的高牆,以摧枯拉朽之勢將項征帶進了她的心房。
今天,項征慎重其事地告訴她,他喜歡她。
滕雪刃狠狠揪住項征的衣領,問:“你是不是喝多了?”
項征扳過滕雪刃的腦袋直麵自己,他一字一頓:“如果你不相信,我可以明天再說。還是不信,我可以當著我姐姐的麵告訴你。天天對你說,我也不介意。”
滕雪刃不自覺按住胸口,那種無法呼吸的感覺又來了。
隻要和他在這種時候對視,她不知道手腳往哪擺,不知道眼神往哪看,不知道如何調整心跳和呼吸。
“太晚了,你該睡覺了。明天醒來,你會發現這一切都不是夢,我還是會對你說喜歡。還有啊,你那些莫須有的包袱該扔下了,別想那麽多。如果你喜歡我,就和我在一起。”
說著,項征蹲下身,示意滕雪刃上來。滕雪刃猶猶豫豫,項征轉過頭,說:“上來啊。”
滕雪刃趴上他的後背。
項征起身,托著她的手。他忍不住笑:“早想這麽做了,今天終於找到了機會。”
“為什麽?”滕雪刃不解。
“問我姐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