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美國精神分裂患者有幸康複,之後作了相關的回憶和描述,為本章提供了主要材料,幫助我們展開深入討論。兩位美國作者海沃德和泰勒(Hayward and Taylor,1956)報道了這一病案,其中海沃德還是參與治療的醫生之一。他們的報道說:

瓊(Joan),二十六歲,白人女性。1947年首次發病,當年她十七歲。往後兩年,瓊在四家私人診所接受了大量的心理治療,包括三十四次電休克、六次胰島素治療。此間發生了五十次昏迷。然而幾乎——如果不是完全——沒有任何好轉的跡象。最終,瓊轉而就診於海沃德醫生(M. L. H. 本文作者之一),此時,她的病情已顯得難以逆轉,精神狀態冷漠、退縮、孤僻、猜疑、視聽幻覺十分活躍。她不配合治療,常常進入木僵狀態,幾乎無法導引出任何身體反應。向她強調治療的重要性,她就會生悶氣,拒不接受勸勉,或憤然反抗說,她需要獨處,別來攪擾。她曾三次借碎玻璃或鎮靜劑自殺未遂。好幾次因暴怒、攻擊而被關進隔離室。

需要說明,本書引用瓊的自述,出於以下幾條理由:首先,後麵將看到,瓊的自述看來為本書提供了驚人的證明;尤其是,本書初稿完成於瓊的相關材料出版之前,瓊所提供的證明就更為有力。其次,上述兩位美國作者使用了經典的精神分析術語,包括自我(ego)、超我(superego)、本我(id)等等,在我看來,反而限製了對本病案的理解。相反,瓊的自述基本出於自我審視,未受兩位作者觀點的影響或暗示,就理解本病案材料而言,可以幫助我們避免一種可能的錯誤,這種錯誤曾見於我的一位患者:她對自己的描述,隻是模仿我的理論而已。

最後,瓊的自述是“日常”語言,敘述清晰,思想深刻,就我所知堪稱卓越,實在是提醒我們:患者的反常行為,為什麽不可以用患者自己的眼光來審視?倘若如此,他們的行為也許就不難理解了。

在我引證瓊的自述之前,先簡要歸納本書已經闡明的觀點:

自己與身體的分離意味著難以承受的痛苦,因而,個體會強烈渴望他人,以便補救這一分離;然而事實上,這一分離也被個體用作基本的防禦手段,其功能反而指向分離。此即根本的矛盾所在。自己希望與身體相結合,但是,自己又總是害怕進入身體,害怕由此可能遭到各種攻擊,陷入無法逃避的危險。與此同時,自己還發現了不幸的事實:它雖處於身體之外,卻無法支撐它在這個位置上本想支撐的事情。由此引發的相關情況,本書前麵已有描述,此處再作歸納:

1.這種狀態的自己,其定向力屬於原始口欲型。它隻關注如何活著,卻害怕被任何事情“攝入”。如此矛盾、衝突,讓它因焦渴而枯竭,以至於荒敗、孤寂、淒涼。

2.於是,對外界那兒(there)的一切,它會充滿厭恨而破壞之。然而,無論是否破壞那兒的一切,它最終隻會感到:它在破壞它自身。

3.謀殺自己的企圖可能付諸有意識的實施:部分出於防禦(“如果我已經死了,就不可能再被殺死”),部分出於認可罪感的需要,這一罪感幾乎不可抗拒,讓個體深受壓迫(感覺不到活著的權利),而認可就是解脫。

4.謀殺自己的企圖,導致“內自己”本身的分裂,不再具有統一性(identity)和完整性。

5.進而,它喪失了自身的真實性和接近外界現實的途徑。

6.最終,(1)自己的安全空間變成監牢,幻想的天國淪為地獄。(2)也就是說,這個安全空間不僅是監牢,而且是無處藏身的地獄;或者說,成為一間刑訊室,在其中,自己慘遭刑訊,而且,施刑者竟是自己分裂後的眾多“具體化”部分,或者說,是那些失控而反叛的紛紜幻象。

事實上,精神分裂患者的存在之內,保存著過去類精神分裂狀態的遺留,其中包含基本的分裂。牢記這一點,有助於理解患者言行中眾多原來不可理解的內容。個體的存在分裂為二,產生了一個非身體化的自己和一個身體,自己看著這個身體,常常視其為世上另一樣事物。整個身體以及眾多的“精神”過程都與自己相分離,運行於一個極為有限的領域(幻想和觀察),抑或表現出全麵的功能停滯(僵死、被殺狀態、被竊狀態)。有必要說明,以上隻是一個高度程式化的回顧,難免有過度簡化的傾向。

一旦出現上述自己與身體的分裂,日常經驗就可能無法維係,並形成精神病的內核。這一發展趨勢的某些形式,本書迄今相關內容已有描述。

在許多精神分裂患者身上,自己-身體的分裂有幸限製於某個基本水平。然而,一旦“中心”(centre)無法控製局麵,那麽,無論自己-經驗(self-experience)還是身體-經驗(body-experience)都無法繼續保持統一、完整、連貫、活力。個體會突然陷入一種狀態,如前所述,這種狀態至少也是所謂“混亂的非在”(chaotic nonentity)[1]。這是一種全麵解體的終極形式,一種假定的狀態,雖無適當的語言可以描述,但仍有理由假定其存在。這種狀態最極端的形式或許無法與生活相容。慢性的緊張型-青春型精神分裂[2],一旦病情延誤而至完全崩潰,可能就會陷於絕境。在這樣的患者身上,各個相關過程都已走到極端,患者僅在生物學意義上活著。

事實上,精神分裂患者極端的不可理解性,是最大的障礙,阻擾我們了解一位患者;因為,所有可能觀察到的行為,無不古怪、奇異、意義含混。相關原因不一而足。例如,患者焦慮和經驗的結構迥異於常人,因而有可能,患者竭盡全力,希望直接明白地表達自己,但我們仍然一頭霧水。又如,至少就某個範圍而言,患者經驗的分裂可能反映在話語中,導致其語法要素本身就異於常態:我們認為應該連貫的地方卻出現了分裂,我們分而論之的地方他們卻混為一談。

上麵隻是簡要的概括,事實上,至少就初次接觸而言,溝通的困難會超乎預料。為掩藏自己,患者大放煙幕,處心積慮讓事情格外含混、複雜。由此導致的場麵令人哭笑不得:精神分裂患者竟假裝精神病,或假裝要成精神病的樣子。事實上,如前所述,精神分裂患者經常裝假、裝糊塗。具體病案中,患者的手段可能一石多鳥,但主要目的始終是保護秘密和隱私,以免遭受吞沒、爆塌等侵害。一位患者說,哪怕一場普通的交談,也讓他深受碎裂、宰割之痛苦。為了“真自己”,患者渴望被愛,盡管如此,他仍然恐懼被愛。任何形式的理解都威脅他的整個防禦係統。他的外部行為就是他的防禦係統,擁有數不清的出口通向地道。人們很容易認為,這些地道會通向內部的要塞,事實剛好相反,它們隻會把人引入歧途。患者不會隨便接受別人的訊問和檢查,不會隨便向人表露自己。為保護他的自己,患者會將之隱藏起來,躲避穿透性的目光,免於愛的窒息和吞沒,消除厭恨所導致的破壞或毀滅。隻要隱藏了身份,患者的身體可任你擺布,控製、操縱、愛撫、逗弄、打、注射,怎麽都行;但患者的“他”作為一位旁觀者,是不可侵犯的。

不過,與此同時,個體的自己,這位“他”,卻渴望被理解。實際上,個體渴望有一位完人臨到,一方麵接受他的整個存在,另一方麵又“讓他自由自在”。所以,要接近這樣的患者,需要特別謹慎,如賓斯萬格所說:“別太近,也別太快。”

瓊說:“我們精神分裂患者說的、做的一大堆,本身並不重要。不過,我們會把重要的事情混進去,想看看醫生是否足夠細心,能夠發現、感覺這些事情。”

把重要的事情混進“一大堆不重要的事情”,這是一種技巧。我的一位精神分裂患者舉了一個實例,為我解釋了這種技巧的隨機運用。他曾就醫於某精神科醫生,初次見麵即產生強烈的輕蔑感,卻非常害怕流露出來,因為他擔心一旦流露就會被送去手術室,切斷他的腦白質;不幸的是,他又按捺不住表達的衝動。與此同時,醫患對話正在進行。他越來越覺得對話假不可耐,毫無意義,因為他戴著假麵具,而醫生竟嚴肅有加,信以為真。他想,這貨真蠢。醫生問:“能聽到有個聲音在說話嗎?”他想,這問題真蠢,因為他隻聽到醫生在說話。他回答說:“聽見了。”接著補充說:“是一個男人的聲音。”醫生接著問:“那聲音說什麽?”他應聲答道:“(那聲音說)你是一個蠢貨。”這樣,假借裝瘋,他成功表達了對醫生的看法,並且未受懲罰。

相當一部分精神分裂患者,說話純屬胡言亂語、不著邊際、絮絮不休,試圖讓他人厭煩、感到無趣,以便擺脫他認為有危險的人。他們常常會愚弄醫生,或自我愚弄。他們之所以這樣裝瘋賣傻,是害怕表達連貫的思想或意圖,擔心由此引出自己無法承擔的後果。

瓊給出了另外的例子:

有些醫生說要幫我們,其實不會幫,或者無法幫。一旦看透真相,我們就當著醫生哈哈大笑或搔首弄姿。女孩子這樣搔首弄姿有挑逗的意思,試圖利用女性魅力,努力分散醫生的注意。對於這樣的醫生,患者會盡力搗亂,逗他高興,或者讓他糊塗,反正不讓他靠近重要的事情。真會幫我們的人,我們用不著搗亂,不會去幹擾他。醫生是否真想幫我、真能幫我,我有感覺。

榮格說,一旦精神分裂患者邂逅某人,覺得此人懂他,那麽,他就不再表現稀奇古怪、不可思議的行為,“病征”消失,可謂豁然痊愈。瓊的話為榮格提供了驚人的證明。

遇見你,才發現過去的我像位遠行人,流落異國他鄉,那兒沒人講他的語言。最悲哀的是,這位遠行人甚至不知何去何從;他茫然無措,孤單無助……然而,突然間,他邂逅了一個人,這個人能講他的語言。多好啊!現在總算有人分擔你的苦惱,理解你難以言喻的內心。也許他也不知道方向,但事情完全不同了:你不再孤單一人,不再絕望;無論如何,你重新獲得了鬥爭的力量和勇氣。

瘋狂是我們的噩夢,在夢中,我們呼救,卻了無回應,人們聽不見,也無法理解。是的,噩夢讓我們絕望,除非有人聽見我們,並幫助我們醒來。

要接近患者的心靈,要讓那些破碎的片斷匯聚起來,重新變得連貫,主要靠精神病醫生的愛,無條件承認和接受患者的整個存在。

然而,在患者與醫生的關係中,這隻是一道門檻而並非終結。即便越過了這道門檻,“病征”好像不再那麽突出了,但患者的存在中,仍然有頑固的分裂,他仍然處於精神病狀態。

如前所述,患者的自己喪失與真實性的接觸,無法感受自身的真實與生命。於是,患者試圖憑空相信自己的真實存在。患者意識到,他的自己能被人理解,他據此認為,既然如此,自己至少在那兒。然而,患者無法從內心堅信自己的真實存在。瓊舉例說明了這一點:

醫生能了解我嗎?一旦無法確定,患者就又踢又叫又打。你發現醫生無法了解真實的你,他若無其事,無法了解你的感受,沒有比這更恐怖的了,這會讓我覺得自己是隱形人,甚至完全不存在;這太可怕了,於是我會大喊大叫,試探醫生:看他仍然若無其事,還是做出反應。

縱觀瓊的全部自述,可以發現,她始終把她的真自己與一個順服的假自己對立起來。下麵這段文字生動描述了其“真自己”與其身體的分裂:

如果你隻在乎搞我,那就完了。這讓我覺得,你隻對我的身子感興趣,根本不關心我還是一個人。作為一個人,我尚未成形,有待成熟,需要大量的幫助讓我成長,你卻把我隻當女人來使用。就是說,你眼裏隻有我的身子,沒有真實的我,這真實的我還是個孩子,你對我的身子胡作非為,她在一旁看著呢。我知道你想讓這個真實的我去死。然而,如果你不是占有而是給予,這個真實的女孩子就會覺得:她的身子和她自己都有人需要。這樣的幫助,會讓她重新整合自己。相反,如果你隻在乎搞她,她就會覺得身子不屬於自己,已經死了。唉,人總是想搞死了的身子,從不曉得給予。

為了真正整合自己,瓊不得不以她的“真自己”為出發點。然而,生活中存在著危險和威脅,讓“真自己”觸不可及:

唯有交談讓我感到安全。在交談中,我的感受都可以表達出來,讓我得以了解它們究竟如何,也不必擔心你會因此不安,離我而去。本來,我需要你像塊巨石,任我推搡,你卻不為所動,繼續留在我身邊;而在交談中,你能容我不安分,又不失去你。除了交談,任何方式與人相處,我總要被迫改變自己,取悅對方。

然而,瓊上麵這番話隻反映了一個方麵。另一方麵,事實上,“真自己”充滿了厭恨和破壞性的潛在力量,因而,任何事情,即便進入“真自己”,最終也無法存留:

首先產生的是恨。患者恨醫生,因為他又把傷口打開了;患者也恨自己,因為是自己允許醫生打開傷口。患者相信,打開傷口會導致更多的傷害。所以,他真想一死了之,或者躲到某處,無人能及,與世隔絕。

所以,醫生不得不謹小慎微,但患者最終還是會產生敵意。愛讓你飽受傷害,敵意卻不會,雖然敵意中也有傷害,但敵意讓你重新煥發生機,而非始終冷漠、僵死。因著敵意,別人對你有了意義。

因此,醫生隻有跟在患者後麵,直到他產生敵意。醫生別無選擇。然而,與此同時,醫生又要防止患者因敵意而產生罪感。醫生必須堅信自己有權進入患者的世界,正如父母有權進入孩子的房間,而不必顧忌孩子自己的意見。醫生必須堅信自己有權做正確的事情。

其實,患者非常害怕自己麵臨的困難。這些困難毀了他,所以他才擔心醫生卷進來,像他自己一樣被毀掉,並為此深感有罪。鑒於此,醫生不必顧忌患者是否同意他卷入。醫生必須強行進入,一旦進入,患者也就不再有罪感。他會覺得自己已盡最大的努力去保護醫生,而醫生必須以自己的方式宣稱:“不管你怎麽想,我進來了。”

瓊繼續說:

精神分裂患者的問題是,他們無法信任任何人。他們不能孤注一擲。醫生常常不得不強行進入,而不管患者怎樣反對。除非患者真的介意,或者深受激怒,否則他們並不會真正傷害你。他們想殺人,其實是希望讓人複活,而不隻是讓人躺下死去。

愛屬於不可能的事情,它首先把你變成孤弱無助的孩子。愛無法讓患者有安全感;理解卻不同,如果醫生理解並滿足患者的需要,他就會有安全感。

瓊這番話意味著:患者害怕外部人事卷入自己的世界,這種畏懼將雙向發展,既有好的發展,也有壞的發展。壞的部分將破壞自己,自己轉而又破壞好的部分。

因而,患者的自己既空虛,又害怕攝入,為此忍饑挨餓。這樣的自己渴望攝入,與此同時,它破壞攝入自身的人事,且反被破壞。如瓊所說:

有人一生都在嘔吐。你能感受他們可怕的饑餓,可是,他們卻拒絕你的喂養。

**盛滿愛,謝天謝地你擁有了這樣的**,多麽幸福;然而你又曉得,就像當年母親的**,接近它的過程中,你會恨它,還有比這更悲慘的事情嗎?你或許能愛它,但在此之前,你可能不得不恨它,這衝突會讓你產生可怕的罪感。醫生跟**的道理類似;所以,醫生必須向患者表明他能感到這種恨,但能理解這種恨,也不會被它傷害。如果醫生因患者的恨而受傷,事情就太可怕了。

你如此需要乳汁,但你又恨**。兩者如此矛盾,你被其中的罪感所撕裂,這就是悲劇之所在。結果,精神分裂患者不得不兼顧三件事件:盡力得到乳汁,盡力去死,盡力不死。

最後這句話堪稱經典,稍後再論。眼下讓我們繼續聚焦於患者的自己:它力避任何人事進入它內部,以免它(自己或客體)遭受破壞。這一過程應該怎樣理解?

我們已經說過,患者的自己總想成為身外一切,因為對於患者,全部存在都在世界那兒,自己這兒則空無一物。

這種情況終將發展到這樣的狀態:患者之所是的每一樣事情,都會被患者感受為“非我”。患者將拒絕一切他之所是,他覺得,那無非鏡中影像,來自異己的現實之鏡。患者存在中的這種全麵拒絕,使“他”(他的“真”自己)變成一個趨於消失的點。“他”不可能真實、實在,他沒有實際的身份,或者說,沒有實際的人格。因而,他之所是的每一樣事情,最終必然淪入他的假自己係統,不僅包括行動和語言,還包括思想、念頭,甚至記憶和幻想。這一假自己係統是各種偏執式恐懼的溫床,因為接下來,假自己係統會擴展到這樣的程度,一切都被包括其中,並被自己當作異己之現實的鏡像(客體、事物、機械、僵死之物)加以否認。“自己”拒絕參與到假自己係統之中,因為後者變成了敵國侵占的領土,被異己、敵意、破壞性的偽政府所控製和左右。在自己看來,假自己係統存在於虛空之中,而且還是封閉的虛空,雖然一開始好像不那麽可怕,時不時仿佛還有出路,如瓊所述:

我覺得自己宛如置身瓶內。我能感到一切皆在瓶外,碰不到我。

然而,噩夢迅速降臨。瓶子變成牢獄,把自己與瓶外一切完全隔絕。自己遭受空前的迫害,其程度超過以往自我囚禁的時候。本來,自己試圖逃避可怕的命運,誰知結果更慘:

這座洞穴如此幽深,冷漠,生硬,冰涼。

手觸之處盡是岩壁,處處裂縫,黑暗蟄伏。

我大體尚能呼吸,在這幽暗的深處;不時

苟延殘喘,渴望空氣,像沙灘上的魚。

我囚禁於如此洞穴,無門、無路;

身邊唯有獄友,人滿為患,令我不堪擁擠。

一線微弱的光亮,來自岩間的罅隙,

反襯洞穴中的黑暗;

潮濕,空氣陳腐難忍。

人滿為患,在洞穴中用回聲交談;

竟有影子跟隨他們,在石壁上遊移。

我不曉得自己的模樣,也看不清人們的尊容。

他們擁擠、踐踏我,有時,出於無意

——唯願如此。心願如此。

人群黑壓壓一片!

這洞穴越來越擁擠,叫人害怕。然而

外麵更可怕,更為人滿為患,在外麵

我必粉身碎骨,因為與這兒相比,我想,

外麵的人群更喧囂。

怕他們感染這兒,隨時踐踏我(我想出於無意)

讓我無處存身,變成岩壁,

化為回聲和影子,與他們為伍,這些

影子和回聲。

唉,我何其虛弱。

害怕。

外麵我亦無處存身。

那兒人群更喧囂,會把我遣返洞穴之內。

外麵的人,不需要我。

裏麵的人,不需要我。

我不在意。

岩壁粗糲、僵硬;

我也快成岩壁,僵硬,僵死。哦,如此僵死。

在這兒被踐踏是多麽痛苦,可他們並非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