僅僅出於粗心——唯願如此。心願如此。

很想看清自己的樣子;

卻夠不著那一線光亮,一絲膽怯的光,被人群

無意間擋住——唯願無意。

也怕看清自己的樣子,害怕發現:自己

跟這兒的人沒有兩樣。

算了吧。

心願如此。

扒開這座洞穴!

扒開所有鋒利的岩石,它們讓我肢體血肉模糊。

放光線進來。

徹底大掃除!

趕走回聲和影子!

消滅人們的夢囈!

給我炸藥!炸毀這洞穴!

不過,稍等,現在還不。

我等待從這角落挺身而起。

那時,該我邁開步子。

瞧,我把你們踩在腳下,你們,你們,你們!!

是否感到我腳踵的分量?

被踐踏的痛苦?

哈!眼下,該我踐踏你們!

你們哭了?

好。

瓶子變成了洞穴。殘忍的石壁讓她肢體血肉模糊。人們用回聲和影子迫害她,她反其道而行之,迫害人們。

盡管如此,她仍然不敢放棄洞穴,哪怕這是一座恐怖的洞穴。因為,唯有這兒能讓她覺得,某種身份得到了保證。

瞧!洞穴沒了。

洞穴已然消失。但我何時離去?

我找不到自己。

自己在哪裏?

早已失去。

冷,我隻感到冷,然而相比洞穴裏,這兒更冷。

如此、如此冰冷。

洞穴中,縱使我不在,人們仍然踐踏我,

出於無意——心願如此。

是啊,我需要洞穴,在那兒,我曉得身在何處。

我可以在黑暗中摸索,感覺洞穴的岩壁。

人們也曉得我在,他們踐踏我,並非有意

——唯願如此。心願如此。

但外麵呢——

我何去何從?

就此,沙利文的話準確得可怕。他說,即便最具“破壞性的青春型精神分裂”,即便這種病發展到最後,恐怕也不能說:個體的“自己”已然完全失落或被徹底摧毀。事實上,哪怕病入膏肓,患者身上仍然存在著一個“我”(I),哪怕這個“我”(I)找不到“我”(me)。毋寧說,這個“我”(I)並未停止生存,隻是無“我”(me)相伴,不具實體,已然非身體化,缺乏真實和身份。不錯,認為“我”(I)缺乏身份,這種說法顯得自相矛盾,然而,事情看來確實如此。精神分裂患者既不知道自己是誰、是什麽,也不知道自己另外變成了誰、變成了什麽。然而事實上,針對“我”(I)的心理治療始終存在可能,既然如此,說明個體自己的殘片始終存在。任何一位患者,隻要尚能交談,或實施某些完整運動,那麽,他身上就應該存在自己的殘片。

瓊的病案和自述也說明了這一點。一方麵,她竭力維護自身身份。另一方麵,她又無法成為自己,做一個身體化的人;要這樣做,她覺得既不可能,也不應該,且沒勇氣。如她筆下的詩中所見,她麵臨諸多難題需要解決:特殊的罪感和人格破碎。假自己係統性質很特別,它不具備穩定的能力來區分自身存在與他人存在。而且,這些難題又彼此密切關聯。她說:

每個人都應該有一個美好童年的回憶。那時,他有一位愛他的母親;母親愛他,愛他整個人,甚至他的大小便。每個人都應該確信,那時,母親之所以愛他,並非因為他能做什麽,而是因為他就是他。每個人都應該有這樣的童年,否則就會感到沒有生存的權利,覺得自己從未降生。

一旦有了這樣的愛,那麽,無論生活中遭遇什麽,受到怎樣的傷害,這個人始終能回顧過去,覺得自己可愛。他能夠愛自己,並且無法被摧毀。如果沒有這樣的童年,他就可能被摧毀。

本已破碎的人隻能被摧毀。我兒時的自己從未被愛過,我本已破碎。哦,要是在我兒時你能愛我,你就使我的生命得以完整。

瓊繼續寫道:

我堅持要你揍我的屁股,因為我知道你絕不會喜歡我的屁股。然而,如果你揍它,你就至少用某種方式接受了它,我也因而接受了它,讓它成為我的一部分,不必焦慮怎樣去擺脫它。

按瓊的自述,發瘋賦予她某種獨特性,這種獨特性並非完全不可接受:

對我而言,很難不成為精神分裂患者。我自己很清楚,我不想成為一位史密斯(瓊的家姓),因為要是那樣,我隻能是史密斯教授的孫女,不可能是別的什麽。然而,我無法確信我會覺得是你的後代,我不敢肯定。我唯一清楚的是:我是一位“緊張症患者、偏執狂患者、精神分裂患者”,白紙黑字,寫在我的病案中。這一點,至少很實在,讓我有身份、有人格。(然而,究竟是什麽讓你改變主意呢?)你希望我覺得自己像你的孩子,如果我確實像,你就會心意變化,就會關愛我。如果你喜歡真實的我,那我也能喜歡,我會允許自己隻做自己,而不需要任何外在的身份。

最近我回了一趟過去的醫院,有一瞬間,我幾乎被懷舊的情緒壓倒。過去在醫院,我時常身處孤獨。世界與我無關,與此同時,我內心有一個完整的世界,無人能進來,也無人能擾亂。所以,那天,有一刻我真想重返過去,感覺非常強烈,因為過去如此安全、寧靜。不過,我隨即想到真實的世界,我在其中有愛、有快樂。想到過去,在這座醫院,我被囚禁於四麵牆壁之內,頓時心生厭惡,厭惡過去。在過去,我隻能幻想,從未得到真正的快樂。

過去,瓊始終無法從內心找到自足的理由,讓自己成為自主的人,成為自己。

她無力支撐真實的自主性,因為在她父母眼裏,她這家夥,整天隻曉得抱怨不停。

醫生試圖讓我成為“好孩子”,彌補我與父母的裂痕。他們枉費心血,試圖讓我去適應父母。他們不明白,我想要的是全新的父母、全新的人生;我的內心世界,似乎沒有一個醫生能夠嚴肅對待。他們不明白:我的人生何其可憐,何其需要改變。人們似乎意識不到:與父母和好,隻會讓我重走老路,失去自己。就像一幅遠景的全家福,你隻看到照片裏有人,卻分不清誰是誰。重走老路,我就會這樣失落在父母的家庭中。

此情此景,瓊唯一的解脫之路,隻能是空洞的超越:遁入她自己幻象的“世界”。哪怕她著手“成為自己”,也隻敢模仿醫生,亦步亦趨。而且之所以有可能這樣模仿醫生,乃因醫生希望她痊愈。這一願望雖屬醫生,但與她真實的願望相一致,兩種現實不衝突。瓊接著說:

擺在麵前的事實是:我之所以生存,是因為你希望我這樣生存,我的樣子無非是你希望看到的樣子。我真實的感受,無非是我可能讓你產生的反應。假如我抓你,你也沒反應,我就完了。

除非你對我滿意,否則,我不可能讓你滿意。借助你的眼光,我反過來看自己,才可能看到滿意的事情;否則,我隻能把自己看作一個饑餓、痛苦的家夥,人人厭煩,以至於我自己也感到厭煩。瞧,我的胃如此饑餓,我真想把它掏出來扔掉算了。

就此而言,瓊沒有真正的自主性。借此我們得到異常清晰的見證:精神分裂患者的罪感怎樣阻礙他成為他自己。爭取自主性和獨立性,本屬不言自明,但對於精神分裂患者,仿佛分外之事,令他不堪重負,讓人想起普羅米修斯的傲慢(hubris)。眾所周知,普羅米修斯遭受天罰,被鐵鏈捆鎖於一塊岩石,被一隻鷹啄食內髒(“我的胃如此饑餓,我真想把它掏出來扔掉了事”)。事實上,這個神話可以如此解讀:普羅米修斯部分喪失其獨立身份,與捆鎖他的岩石融為一體。如果不求完美,這個神話還可進一步這樣解讀:岩石和鷹,分別象征母親的兩個不二方麵:一方麵,個體被縛其上(岩石:“絕望的**”);另一方麵,個體被其啄食(鷹)。內髒被啄食,繼而重新長出,以便再次被啄食。內髒和鷹,兩者的結合,正是一般進食周期的可怕象征。

對於精神分裂患者,喜歡某人意味著像那個人。也就是說,像一個人,等於跟那個人一樣,等於失去身份。因而患者可能覺得,相比恨與被恨,愛和被愛更危險,更有可能使他喪失身份。

至於類精神分裂人格,我們已經指出,其基本的分裂是自己與身體的分裂:

自己/(身體-世界)

借由這樣一種分裂,個體自身的存在一分為二:一方麵,“我”感(I-sense)遭到非身體化;另一方麵,身體成為假自己係統的中心。

個體的存在被分裂為自己/身體(self/body);同一條分界線,也將經驗的整體一分為二。

此時,存在兩種情況。或者,上述分裂屬於根本的分裂。或者,上述分裂伴隨著進一步分裂:自己/身體/世界(self/body/world)三者之間垂直方向的分裂,身體成為分裂的中軸。無論哪種情況,身體都占有特別的兩可位置。

就經驗而言,它的兩個基本部分可表達為:

此

彼

一般情況下,兩者會進一步分化為:

內外

(我)(非我)

借助“我”感(the sense of "I")的非身體化,類精神分裂的裂痕將破壞自己的正常感受(the normal sense of self)。身體未被穩定地經曆為與非我(not-me)相對立的我(me)。於是,在此與彼、內與外的交界處,就有可能發生持續不斷的混合、融合或混淆。

就類精神分裂個體而言,他們的人格分化為不同部分,彼此之間存在著各種關聯/分化(relatedness/separateness)的難題;除非身體與他人相區分,否則這些難題無法得到正常的解決。自己並不必需自閉於防禦性的超越。個體可以像某人,但並不需要就是那個人;感受可與他人分享(shared),但並不需要與他人感受混淆或融合,隻需分清“此-我”(here-me)與“彼-非-我”(there-not-me)即可。然而,對於精神分裂患者,首要的區分在“內”與“外”的交界處,需要做出微妙和精細的區分,鑒別確屬真自己的表達和顯露。要是這樣,自己就能真正身體化。瓊就此寫道:

我大哭,你卻犯了可怕的錯誤,用手巾擦掉了我的眼淚。你不知道我多想眼淚淌下來。我對外界並非冷漠無情。要是你用舌頭舔去這些眼淚,你就分享了我的感情,我會無比幸福。

瓊好幾次想死,她說,患者“的確想死,或藏身某處,不可觸及,一去不複返”。

死的欲望,非在的欲望,是人類身上最危險的欲望。在精神分裂患者身上,這兩種主要動機合並為一種力量,可能在個體身上激發僵死狀態。根本的罪感在於:個體覺得自己無權生活,隻能任憑自己僵化枯竭,雖生猶死(death-in-life);然而,另一方麵,個體也可能采取最極端的防禦姿態,放棄生活。後一種情況,個體視自己已死,既然已死,就不會再死,也不可能被殺死。此時,任何真實與生命的衝擊,無論來自他人還是自己“內心的”感覺、情緒等,哪怕無可抗拒,帶來致命打擊,甚至被吞沒,個體都不再害怕。精神分裂患者活在幻想的全能狀態,因此產生焦慮;於是,在相反的方向,他們又活在幻想的無能狀態,以消除相應的焦慮。

回到瓊病中的問題,她無法違背父母願望,無法做自己;她是女孩,父母卻希望她是男孩,結果,她當然隻能是——無(nothing)——什麽都不是。

我希望被控製、被支配,希望知道你想要我成為什麽。在父母麵前,我無法是男孩,他們希望我是男孩。然而,此外還希望我是什麽,他們從來不清不楚。所以,我命中注定是努力去死的緊張型精神分裂患者。

下麵是瓊的另一段文字,就整個事情作了極為簡明的表述:

既然是緊張型精神分裂患者,我就努力僵死、陰沉、呆滯。讓母親像抱著玩具娃娃一樣抱著我四處轉悠,她不是喜歡我這樣嗎?

我活像是住在玻璃瓶子裏麵。世界在外麵,不可觸及。

我隻能以死逃避死。這聽起來很荒唐,但事實正是如此:有一次,一位男孩讓我深受傷害。當時真想跳進地鐵軌道自殺,結果沒有;反而,我進入輕度的緊張型精神分裂狀態,麻木了。我想,如果不想因情感而死,就讓情感去死吧。不錯。我想,與其因自殺而傷害別人,不如幹掉自己的感情。

當然,瓊的相關材料含義豐富,允許不同的解讀。我個人主要關心的是:瓊如何經曆自身“真”“假”自己,過程中的本質是什麽。我希望表明,我自己的解讀應該尊重了患者的自我解讀,沒有強加扭曲的成分,與此同時,也未否定其他不相“符合”的解讀。關於瓊的病案,她本人的語言直截了當,已然做出清晰的現象學表述,我們隻需很少的努力,即可加以分析重建。然而,如果我們麵對一位處在病情活躍期的精神病患者,情況就不同了;此時,患者的自述可能讓我們誤入歧途。我們的任務則是突破“精神分裂語言”的阻礙,冒險翻譯這種語言。這個任務就是下一章的主題。

[1]引自W.布萊克。在文學作品中,他的《先知書》提供了關於這一狀態的理想描述。關於地獄的狀況,古希臘文學和但丁都有描述,其中的幽靈或鬼魂雖遠離生活,仍得以保持內在的統一。布萊克筆下就不同了,他的人物內心經受著分裂。布萊克的這些文字有待深入研究,這當然不是要闡發一門“布萊克心理療法”;不過,他深入人性,至為真切,與此同時,竟能保持自身精神健全,值得借鑒。——原注

[2]這個短語包含三個意思:慢性精神分裂、緊張型精神分裂、青春型精神分裂。換句話說,同一位患者身上,不幸疊加了三種類型的精神分裂。——譯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