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真理勝過一切憐憫……
——馬克西姆·高爾基
初識朱莉葉(Julie),她二十六歲,已在一家精神病院的隔離室禁閉九年,成為一位慢性精神分裂患者,“退縮,無法接近”。朱莉葉的症狀大概包括:出現幻覺,擺姿勢,各類刻板、古怪、不可思議的行為動作;基本沉默不語,即便說話,也是最為“惡劣的”“精神分裂語言”(the most "deteriorated" "schizophrenese")。朱莉葉入院即被診斷為青春型精神分裂,接受了一個療程的胰島素治療,未獲效果。此後病情再無任何起色。既然醫院束手無策,她生理上很快就完全“垮掉”了。幸而,母親參與了醫院的護理,幾乎全力以赴,讓她的外貌有幸得以保持。
十七歲那年,朱莉葉表現出怪異的言行,無法理喻,於是父母帶她去看精神病大夫。據當時病曆顯示,朱莉葉與醫生談話,過程中並未伴隨特別不正常的肢體行為,然而,談話內容本身已是充分的依據,診斷她為精神分裂。按臨床精神病學術語,朱莉葉患有人格解體、現實感喪失(derealization)、自閉、虛無妄想、迫害妄想、全能妄想,另有末日妄想,外加幻聽、情感枯竭,等等。
朱莉葉說,她的痛苦在於自己不是真實的人,她希望成為一個真實的人。她生活中沒有幸福,她要努力尋找幸福。朱莉葉說,她不真實;一道無形的界線隔開別人和自己;自己這邊空虛無價值。所以,她擔心自己影響、敗壞別人,不敢做任何事情。談到母親,她要說的就多了。她說母親正在悶死她,要叫她活不成,從來沒想要她這個女兒,雲雲。事實上,母親總是鼓勵她交友、跳舞、打扮,等等,因而她指控母親,似乎毫無道理。
不管怎樣,精神分裂的朱莉葉說:“有個孩子被謀害了。”這是她的基本表述,然而相當含混,缺乏細節。她說,她聽見弟弟的聲音(然而她並無弟弟),不過那也可能是她自己的聲音。那位孩子被殺時身穿她的衣服,可能就是她自己。誰害死了孩子,母親還是她自己,她無法確定,但她準備報警。
十七歲發病那年,朱莉葉所說,基本就是上麵的內容,其中透露了她的生存論真相:她不是人,她不真實。她說,她覺得自己如此空虛、敗壞,她渴望成為一個真正的人。對於她這樣的說法,我們並非不能理解,但有必要格外強調:她的話是“寓言式”表達。不難猜想,她覺得自己不是人,必然是她指控母親的理由,隻是她的指控看起來相當荒謬,不著邊際。結果,當她說“有個孩子被謀害了”,用一般的認知就很難理解。她無法與人分享,隻能成為自身世界孤獨的居民。
以下的篇章,我希望就其疾病做出本質的探討。首先,既然她十七歲發病,那就該重點考察她此前的人生。
一位精神分裂患者的臨床傳記
專門研究某位精神分裂患者,需要恰當而充分的早期生活材料,這絕非易事;如果想做出創見性的研究,更須考察其生活史的方方麵麵,逐一付出艱苦的勞動。不錯,憑借幾次談話,不難得出一份“例行報告”,甚至寫成一份所謂的動態定向生活史(dynamically orientated history);然而,像本書這樣的生存論分析,需要另外尋找必要的關鍵信息,這一點,怎樣強調也不會過分。就朱莉葉這一特殊病案,整整好幾個月,我與她母親每周約談一次,另有若幹約談,對象是她父親、年長三歲的姐姐(此外別無兄弟姐妹)和嬸嬸。不過,眾所周知,任何事實的采集,無法完全避免主觀偏見的影響。例如,塞爾斯(Searles,1958)就指出過:精神分裂患者與母親之間存在正向的情感關聯。對此我絕對認同,雖然大多數研究者卻剛好“錯過了”這一發現。總之,我並不幻想自己可以完全免除偏見的影響。
就朱莉葉而言,父母、姐姐和嬸嬸形成一個人際小環境,影響了朱莉葉的成長。她在其中的生活,是這份精神病臨床傳記的核心內容,界定了這份傳記的範圍,主要的觀照是朱莉葉的自身意識。當然,我們知道,患者的家庭隻是更大社群的單元,不過,該社群各社會-經濟因素,並未直接關聯我們的問題。這並不是說,這些因素沒有深刻影響家庭的性質以及患者的個性。但是,例如一位細胞學家,他在自己的細胞學研究中,引入了關於親代關係宏觀組織結構的知識,在此過程中,他占有的這種知識使他成為細胞學家。我們對朱莉葉的研究與此相似,為理解她怎樣變成精神病人,我們研究她的家庭關係,過程中,又進一步引進非直接的相關因素,即更大範圍和規模的社會學問題。基於這一邏輯,我認為,在這份臨床傳記中,朱莉葉的家庭究竟屬於蘇黎士的工人階級,還是林肯郡的中產階級,或者得克薩斯的百萬富翁,並無本質區別。上述各個社會階層的家庭成員,其人際關係中的人性可能(human possibilities)沒有本質的差異。總而言之,我眼下研究的問題屬於二十世紀的西方世界,而非任何其他時代或其他世界。二十世紀西方世界根本的特性是什麽?我不知道,隻知道這些特性決定了大同小異的人性可能。當然,心理學家不能忘記,一旦超出二十世紀的西方世界觀,那麽,即便同樣的臨床人際小環境,也意味著迥異的結果。
對我而言,上麵的簡單說明確有必要。一位精神分裂的朋友告訴我,當代西方臨床精神病學的發展,正在朝向“社會性蠢笨”的方向,與此同時,在人際關係層麵,蘇聯精神病學則盡顯呆板;我亦有感於此。我認為,一份臨床傳記必須聚焦於人際環境,然而,不應該因此就轉而構造封閉體係,排斥家庭關係之外的相關因素,這些因素對於嚴肅的研究自有其意義。
回到朱莉葉的病案上來。圍繞她十七歲前後的人生,幾位約談者有自己個人的看法,但一致認同以下三個基本階段的劃分:
(1)患者表現好、不錯(good),正常,健康,直到漸漸開始;
(2)變壞、糟糕(bad),其言行令人極為不安,總體上“越來越糟糕”,直到;
(3)無法容忍,此時,隻能認為她完全瘋了(mad)。
父母一旦“知道”女兒瘋了,便開始後悔,怪自己醒悟晚了。母親說:
她給我講的事情非常可怕,讓我厭煩。往後就發現她不對勁了……唉,多好的女孩子啊!不久她開始胡言亂語……唉,我們醒悟得太晚了!她會故意講那些可怕的事情嗎,恐怕不對吧?我相信她不會故意。我自責,又慶幸這隻是一場病;不過,我早點帶她看醫生就好了。
好(不錯)、壞(糟糕)、瘋(瘋了、發瘋)是什麽意思?如果我們本來不甚了然,朱莉葉母親一番話,竟讓我們領悟良多。按父母的回憶,在他們眼裏,女兒最初完全沒問題:好、健康、正常。接著,她的行為發生了變化,以至於身邊所有重要的人都一致認為很“糟糕”。不久,她就“瘋了”。
然而,父母根據什麽標準判斷女兒言行是好、壞或發瘋?上述過程並未提供任何說明,卻讓我們看到另一條重要的信息:最初,女兒的行為模式完全符合父母心中“好”的標準,足以得到父母的讚揚。可是後來,她變“壞”了,變“糟糕”了;換句話說,她“做出來”這樣的言行,讓父母深感意外,難以置信。眼下我們暫時無法說明個中緣由,而隻能看到這樣的事實:朱莉葉的言行令父母瞠目結舌,不堪麵對。最初他們試圖安慰自己說,事情沒那麽嚴重;但是,隨著朱莉葉的情形每況愈下,他們又無法接受,妄圖搪塞正在發生的事情。接下來,朱莉葉不再埋怨母親不讓她活,轉而指控母親謀害了一個孩子,此時,父母一定頓感釋然。既然如此,一切都可理解、可原諒了。“可憐的朱莉葉病了,所以她沒有責任。她不會故意給我講那些可怕的事情,怎麽會呢?我完全不會這樣想。為了做一位好母親,我一直竭盡全力。”請記住末尾這句話,後麵我們還會回來。
繼續我們的思路。家裏人都認同:朱莉葉經曆了“好—壞—瘋”三個階段。需要指出,一方麵,患者行為史很重要;另一方麵,患者身邊的人們如何理解患者也很重要。對於研究者,兩者一樣不可或缺,後麵將就此給出概括的證明。不過眼下,圍繞朱莉葉,我將首先考察一件重要的事情,信息來自和她父母的約談。
約談中,朱莉葉父母並未隱瞞事實,也不想回避問題。總體上,夫妻二人非常希望提供幫助,不存在任何蓄意的保留。隻是,在父母口中,有些事實被忽略、低估了,更確切而言,這些事實包含明顯、可能的含義,而這些含義被父母忽略低估了。而我特別希望強調父母忽略和低估的方式。不過,也許應該首先按父母提供的框架,來歸納朱莉葉人生相關事件,借此簡要說明她的人生。順便指出,這一歸納主要依據與朱莉葉母親的談話。
第一階段:正常的好孩子
兒時的朱莉葉,很容易滿足。斷奶也輕輕鬆鬆。一歲零三個月就撤了尿布,幹淨利落。她總是照吩咐做。從不“惹麻煩”。
上麵是朱莉葉母親的基本表述,想要說明朱莉葉生來本是“好孩子”。
然而,按照母親的描述,某種意義上,說明朱莉葉生來缺乏生命力,因為有生命力的孩子不容易滿足,愛惹麻煩,決不會總是照吩咐做。母親希望我相信朱莉葉生來就“不錯”,但事實可能並非如此;相反,這個“不錯”無非是這位X夫人(母親)內心的理想,她據此來判斷一個孩子。認識到這一點極為重要。有可能,朱莉葉並非那麽“好”,也有可能,X夫人害怕我指責她養育的失敗,所以堅持說女兒本來很好。不管怎樣,對我而言,事情的關鍵似乎在於:X夫人視為理想的好、健康和正常,在我看來恰恰意味著內在的死亡(inner deadness)——這是生存論的眼光。從這種眼光來看,父母嬸嬸所描述的“好”朱莉葉,恰恰缺乏內在的生命力;不過這不重要,重要的是,小朱莉葉身邊,沒有任何成人擁有生存論的眼光,從而明白內在的生與死之別。要理解朱莉葉,需要把她從家庭關係係統中抽離出來,但還需要考慮她的家庭關係係統。正是這個係統,竟然對內在的死亡加以最高的肯定。
讓我們回到X夫人上述基本表述,其中包含五句話,讓我們逐一加以分析:
1.兒時的朱莉葉,很容易滿足。X夫人如是說。她還說,朱莉葉從不為吃而哭鬧。她吃奶從不貪婪。她從不吸空奶瓶。她始終“嚶嚶咽咽”的樣子。她不會“呼”一下子就胖起來。“她不找我索要,可我覺得她從未得到滿足。”
按X夫人這番描述,在口欲的意義上,朱莉葉的饑餓和貪婪從未得到表達。我們看不到健康、飽滿的欲望本能:拚命哭喊,狠狠吮吸,奶瓶吸得精光,然後心滿意足、呼呼大睡。相反我們看到的是:她一直虧待自己,應該很餓,吮吸奶瓶卻疏疏懶懶,不求飽足。作為研究者,我很想站在嬰兒自身的立場,重建這些早期經驗。但是,眼下我情願克製自己,集中精力於X夫人二十年後的回憶,其中包含若幹可觀察的事實;希望能從中得出我們所需要的結論。
前麵已經指出,不錯,朱莉葉父母嬸嬸描述了她兒時的肖像:生理上活著,生存上死掉。但這不是要點,要點在於:母親未能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回憶女兒當年缺乏生命力的狀況,她竟然始終沾沾自喜。從病因學上講,我相信此點十分重要。孩子從不“索要”、哭鬧,也不吸光奶瓶,竟未引起母親的警覺。女兒基本的口欲本能得不到表達和實現,母親意識不到問題的嚴重性,反而覺得“不錯”。
X夫人反複強調,朱莉葉一直“容易滿足”。這並不是說:X夫人不是奉獻型的人。事實上,按她自己的說法,她向朱莉葉“奉獻了自己的生命”。我們將看到,朱莉葉的姐姐小時候就貪心、不滿足;有趣的是,對於這樣一位大女兒,X夫人就不予重視:“我隻是任其自生自滅。”總體看來,X夫人如此關注小女兒朱莉葉,恰好因為朱莉葉“容易滿足”、從不貪心。不幸的諷刺在於,對於母親特別付出的這一切,朱莉葉後來不僅不感謝,反而指責母親從不讓她自由成長。這當然會讓X夫人覺得事情非常可怕。我認為,很有可能,某種遺傳因素影響了朱莉葉的器質傾向,其本能需求和滿足呈現相對的隱性。不過,如前反複強調,這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這種相對隱性的器質傾向,導致小朱莉葉自身行動(self-action)的相對缺乏,而父母嬸嬸竟視為“好!”“不錯!”而大加讚賞。一方麵,小朱莉葉幾乎完全無法實現本能的自我滿足;另一方麵,作為母親,X夫人完全未能認識到這一事實。兩方麵相結合,導致X夫人與女兒關係進入惡性循環。要理解這一互動的特殊性質,需要做出更深入的研究。
2.斷奶也輕輕鬆鬆。借由哺乳過程,嬰兒首次與他人建立積極生動的關係,主動地與他人一道生活。一般而言,及至斷奶,嬰兒有望意識到自己的權利,擁有“自己的方式”;某種程度上,會感受到母親是一位原型式的他者,具有恒久的意義。在此基礎上,斷奶不會太困難。這個階段,嬰兒通常會玩“斷奶遊戲”,比如把線卷扔掉,找回來,再扔掉,再找回來,如此循環往複。似乎,這個遊戲正好體現了斷奶過程中的中心問題:客體失去了,又回來了,又失去了……而且通常,嬰兒按自己的方式掌握這類遊戲,使其顯得“很自然”,好像他能控製遊戲。如前所述,在弗洛伊德那個著名案例中,小男孩握住線卷的線頭把線卷扔出去,雖然這並不真是母親的“圍裙線頭”。就此回到朱莉葉:有可能,到嬰兒末期,朱莉葉並未形成上述自主性,沒有自己的主意,無法按自己的方式掌握遊戲。果真如此的話,她隻是顯得輕輕鬆鬆斷了奶,其實這很難說是真正的斷奶;因為她所放棄的,從來都沒真正擁有過。事實上,在朱莉葉的病案中,甚至很難說有斷奶這件事。當時,圍繞朱莉葉,事情樣樣順當,導致X夫人幾乎沒有具體的記憶。不過有趣的是,她竟然想起來,她曾與女兒一道玩過“扔出去”的遊戲。當時,朱莉葉的姐姐按通常方式玩起這個遊戲,讓X夫人感到惱火。如今她回憶說:“我要她(朱莉葉)跟我玩;我把物件扔出去,她撿回來還給我;最後我終於清楚了,她並不想跟我玩。”注意,當時的朱莉葉才剛剛能爬。
顯然,這是角色顛倒。其中的含義不言自明。可以說,正是這樣一種角色顛倒,深深影響了嬰兒朱莉葉,讓她未能發展出真正屬於自己的生活方式。
據說,朱莉葉很早(剛滿一歲)就會走路,而且,她會跌跌撞撞快速穿過房間走到母親麵前,要是做不到,她就會尖聲喊叫。X夫人回憶說,“朱莉葉害怕有任何家具擋在她和我之間”,正因為如此,當時房間裏的家具都作了適當的調整。按X夫人的說法,此事表明朱莉葉有多麽愛她。到三四歲,隻要X夫人片刻不在視線之內,朱莉葉就會“快瘋了”。
這意味著,如前所述,朱莉葉並未真正斷過奶,當然,此處所說並非生理學的斷奶,就此而言,朱莉葉從未達到可以斷奶的階段。事實上,她從未確立自主的自身存在(self-being),因而無法麵對在與不在的問題,從而未能形成獨處的能力。不錯,如果他人生理上不在場,朱莉葉的需要或欲望可能會飽受挫折;然而,朱莉葉的問題在於,她未能認識到,她自己的生存並不必需他人生理上的在場——就此而言,試圖依靠他人來成為自己,必然無法實現自主性,反而會卷入基本的存在性不安。回到朱莉葉,她的悲劇十分吊詭:事實上,按X夫人的記憶,直到三歲,X夫人離開她的距離,從未超出聽力範圍之所及。這就注定了朱莉葉的命運,無論X夫人在與不在,朱莉葉都無法成為她自己。
3.一歲零三個月就撤了尿布,幹淨利落。關於此點,不妨首先指出,精神分裂患者可以具備早熟的身體控製能力,雖然,過程中他們如何與他人作認知的比較,暫且不得而知。悲哀的是,患者的父母卻常常誇耀說:他們的孩子如何令人驕傲,爬、走、吃飯、大小便、說話、不哭鬧……諸般早熟,長勢喜人。然而,一方麵是父母的驕傲,另一方麵是兒女的實際狀態,兩方麵關聯何在,這個嚴峻的問題無法回避。換個角度我們還要叩問:孩子的行為是其自身意誌的表達嗎?在多大程度上是?事實上,孩子多麽聽話,或者,多麽頑劣,這重要嗎?重要的是:孩子是否覺得自己就是力量的源泉?抑或相反,他覺得自己的行動表麵上出於自己,其實並不是,而是出於母親;就好像明明被人控製催眠,卻假裝自主。這種情況下,孩子的身體或許會熟能生巧,以便完成各項強加的任務,但絕不會有任何真正屬於自己的行動,相反,所有行動都完全按照外部運行落實。回到朱莉葉的病案,顯然,X夫人一手炮製了她的行為方式,而可憐的朱莉葉,“她”卻不在“其中”。日後,朱莉葉控訴說,自己從未成為人,就是這個意思。慢性精神分裂患者朱莉葉,她老說自己是口鍾,“撞一下響一下”,是“聽話的乖乖”。X夫人控製了她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