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她總是照吩咐做。關於講真話還是撒謊,前麵已然論及。有很多理由誇一個人順從、聽話,然而,總不能誇一個人說“他不得不順從、聽話”。X夫人隻希望擁有一位“聽話的乖乖”,相反,女兒身上任何潛質,一概不得其認可。說來真是諷刺,在X夫人看來,女兒如此可愛、聽話、幹淨,愛母親愛到快要瘋了,以至於無法容忍一張椅子的阻隔;為了這聽話的乖乖女兒,X夫人“奉獻了自己的生命”。然而與此同時,她竟絲毫意識不到,有一天,女兒會被僵化成一樣“東西”,由於過度驚嚇,最終未敢成為一個人。對此不幸的悲劇,二十五年之後,這位母親依然加以否定。
5.從不“惹麻煩”。事情越來越清楚了,嬰兒初期以後,朱莉葉未能按通常規律形成自主性。X夫人的回憶證明,朱莉葉未能發展、形成自己的行為方式,各項本能無法借由身體活動得到表達和滿足。
一般而言,對於真實的**,嬰兒都有真實的欲望,並能得到真實的滿足;朱莉葉卻是例外。不幸的是,X夫人卻自始至終認同、讚賞這種例外。
“朱莉葉絕不多拿蛋糕。你隻要說‘朱莉葉,夠了’,她就夠了。”X夫人如是說。我們已經指出,假自己係統的順從,無非是厭恨或敵意的表達而已。X夫人鼓勵朱莉葉的順從,朱莉葉則進一步發展這種順從,兩者之間惡性循環,直至精神分裂而“不可能”再順從。X夫人每天告訴朱莉葉今天會發生什麽、她應該做什麽;結果,才十歲左右,朱莉葉就會每天先把這些內容開個清單,隨後照此逐一辦理。到後來,事情竟顛倒過來:如果X夫人拒絕照此辦理,她就會哭哭啼啼,除非一頓痛打,否則沒完沒了。X夫人如是回憶說。年齡稍長,給她錢她也不花,鼓勵她說願望她也不說,也不像別的女孩子買衣服穿、交友,等等;反而,她要X夫人代她買衣服。總而言之,朱莉葉絕不自己作任何決定。
小朱莉葉令X夫人不安的事情,不止上麵這些。例如,五至七歲的樣子,她常常一邊啃咬指甲,一邊口中念念有詞。又如,她從來就喜歡把話倒著說。再如,她用餐一直馬馬虎虎,每頓隨便吃點;但八歲那年突然開始暴食,持續了好幾個月,才漸漸恢複正常。
不幸的是,所有這一切,都被X夫人視為正常過程。然而事實上,這已然是驚心一瞥,提示朱莉葉內心潛藏著一個世界,它具有強烈破壞性,要爆發自己的欲望;當然,這又是短命的欲望,很快就會被製服、被湮滅。
第二階段:“糟糕的”階段
轉折和爆發從十五歲開始,朱莉葉的行為發生了變化,過去的“好”女孩,現在很“糟糕”。與此同時,X夫人的態度也發生變化。過去她希望女兒盡可能跟在她身邊,現在她開始鼓勵女兒外出、交友、看電影,甚至跳舞和戀愛。可是,“聽話的乖乖”現在走向反麵,“固執地”拒絕這一切。她或閑坐無事,或獨自逛街,從不告之何時返回。家裏被她搞得淩亂不堪。十五歲了,還在沉溺於玩那個玩具娃娃,按X夫人的說法,她早該“戒掉”了。記住這個玩具娃娃,後麵我們還會回來。更可怕的是,朱莉葉開始謾罵母親,絮絮叨叨,無休無止,但始終圍繞同一個話題,指控她母親不要她,不準她成為人,不讓她呼吸,想悶死她。鮮明的對比是,她善待他人,唯獨對母親破口大罵。
到此為止,我們這份臨床傳記局限於朱莉葉與母親X夫人的關係。為深入討論,讓我們簡略考察朱莉葉的家庭全貌。
近年來,業界引進了一個新概念:“精神分裂因子”母親("schizophrenogenic" mother)。最初這一概念遭遇質疑,被指涉嫌“迫害”,幸運的是逐漸被大家接受。這一概念見仁見智,但可作如下定義:嬰兒呱呱墜地,即稟有各種本能的遺傳趨向,以便在不同生命階段形成基本的存在性安全感。圍繞這些趨向,一位母親可能促進或“強化”,也可能妨礙或阻擋,後者即可稱為“精神分裂因子”母親。當然,這樣的母親之所以產生,也存在不同的原因,此處略去不論。但是,我們願意把這個概念從母親推廣到家庭,也就是說,存在著“精神分裂因子”家庭,它妨礙或阻擋孩子本能的遺傳趨向,而非促進;因此,孩子無法與他人互動、共享(self-with-other),與真實的世界無緣。
一般而言,與他人相處是一個互動的過程,其間,個體當然希望做一個完整、健全的人;然而,由於各種複雜的原因,總有個體會遭遇異乎尋常的困難,無法像常人一樣,借由常識(社會共覺)而經曆自身,最終導致精神分裂。具體到孩子的問題,用黑格爾的話說,他們的世界其實與成人一樣,是“一個被給定和被建構的整體單元”。隻不過,對於孩子,這個“整體單元”的構成,來自父母(首先是母親)企劃的各種關係和事務。孩子幼小的時候,他的世界在父母手中大加簡化。然而,隨著能力的成長,孩子開始從混沌中摸索,形成模式,應對越來越複雜的事務,把握它們各自的特性和彼此的聯係,如布伯[1]所說,逐漸進入“一個具有可行性的世界”。
然而,也許母親或家庭的企劃並不適合孩子生存的要求。一旦如此,就會發生以下兩種可能的情況。第一種情況:孩子被迫獨自發展,形成自己特別的眼光和想象力,支撐自己的生活。詩人蘭波(Rimbaud)就此有精彩的表述,威廉·布萊克也是成功的典範,當然不是按世俗的標準。第二種情況:孩子瘋了。若要追根溯源,需要回到最初母嬰之間愛的紐帶,這是一個雙向的紐帶。一方麵,借此紐帶,嬰兒逐漸發展、形成“為自己的存在”(being-for-itself)。另一方麵,同樣借此紐帶,母親一直向嬰兒推行她所“企劃”的環境。在這樣的格局中,嬰兒麵前基本上隻有兩種可能,一種是,他可以設法進入母親所企劃的環境,另一種是,他無法進入母親所企劃的環境。無論哪種,必然從根本上影響孩子一歲之內的生命經曆,並借此影響一生。當然,環境的巨大作用,並不局限於一歲以內。事實上,從嬰兒期、童年期直到青春期,環境一直是個體成長、發展的決定性因素。嬰兒期之後各階段,父親或其他重要成員會卷入孩子的生活,產生重大影響,一方麵體現於他們與孩子的直接關係;另一方麵,他們影響孩子的母親,再通過母親影響孩子。
上述反思提醒我們,除了“精神分裂因子”母親,還須有更全麵的眼光,整體考量“精神分裂因子”家庭。至少,這樣的考量可能鼓勵家庭環境動力學的整體研究,超越單獨針對母親、父親、兄弟姐妹的傳統研究。
首先看朱莉葉的姐姐。姐姐大她三歲,已婚,直率而決斷,卻不乏女性魅力和嫵媚。按X夫人的說法,姐姐從小“難對付”,不滿足,始終很“麻煩”。簡言之,姐姐其實很“正常”,無非不討X夫人喜歡而已。不過,這對母女看來還處得不錯。姐姐認為,母親喜歡支配人,跟她打交道需要勇氣。“她一直隻喜歡朱莉葉,可謂無微不至。”姐姐如是說。顯然,姐姐兒時很早就達到了完整的自主狀態。仔細觀察姐姐的人格,可以發現不少神經症的跡象,但並未影響她的基本存在,迥異於朱莉葉的情況。姐姐兒時廣交同齡朋友,就當時的年齡,都比朱莉葉大得多,可能雙方難以接近。所以,朱莉葉隻能幻想一位“恩惠姐姐”,並沉溺其中。她的“世界”鮮有美好之人,“恩惠姐姐”算是重要的一位。
現在來看朱莉葉的父親,他是朱莉葉身邊比較重要的真實人物。在X夫人眼裏,他隻是一頭“性動物”;他則認為X夫人冷淡,缺乏熱情。除了必須溝通的家務,夫妻二人別無多話。至於性欲的滿足,他另外找人。約談中,隨時聽到二人互相指責,卻很少圍繞女兒的不幸遭遇。誠如這位父親所言,他基本上無可奉告,因為還沒生朱莉葉,他已經“在情感上離開了家庭”。
約談中,姐姐講了兩件事情,都對朱莉葉產生了深刻影響。第一件事情,X夫人曉得,但不清楚真相;至於第二件事情,X夫人沒在約談中講過,這會放到後麵講。先講第一件,當時朱莉葉十四五歲,盡管父親不好接近,父女關係不親密,但朱莉葉這邊,看來還是比較喜歡父親。父親偶爾會帶她散步,然而有一天,她獨自一人哭著回來。X夫人曾對我談及此事,她相信父女之間一定發生了什麽可怕的事情,可她無法知道究竟,因為朱莉葉堅決不告訴她。從那天開始,朱莉葉就和父親疏遠了。不過,她卻向姐姐吐露了秘密:那天,父親帶她到了一個電話亭,她偷聽到了父親與情人之間一場“可怕的”談話。
X夫人這邊,隻要一有機會,就會對著兩個女兒罵丈夫,試圖博取她們的同情,離間她們和父親的感情。然而,姐姐保持了中立;朱莉葉呢,顯然也絕不想與母親結盟,公開反對父親。電話亭事件之後,朱莉葉隻是中止了與父親的往來,但從不向母親透露個中秘密。父親這邊,如他自己所說,情感上已經離開家庭,所以不必向兩個女兒指責X夫人,因為他並不需要她們支持他,反對母親。父親認為:“公正地說,她是個好母親。我承認這一點。”他隻是說妻子枉為人妻。姐姐看到雙方的問題,但保持理性、中立,不選邊站隊。如果選邊,她會選母親這邊,反對父親。不僅如此,姐姐也會支持母親,反對朱莉葉。因為很顯然,在日常的眼光看來,朱莉葉對母親的指控全然荒誕不經,根本就是瘋話。朱莉葉老說母親要悶死她,叫她活不成,做不了人。姐姐認為,這些說法純屬“胡言亂語”,冤枉這個家庭。在姐姐看來,母親最喜歡朱莉葉,忘我操勞,付出一切,怎麽會不要她?母親明明希望她健康成長,怎麽說母親壓抑她、要悶死她呢?朱莉葉說母親不讓她做人,但事實上,母親始終鼓勵她交友、跳舞、融入社會。
回到姐妹二人的父母,他們的夫妻關係千瘡百孔、歧路紛擾,作為父母,卻有一個重要的共同點:兩人不約而同肯定、讚賞朱莉葉的假自己,否定、拒絕女兒假自己之外的一切。這一父母同盟嚴重影響了女兒的成長,尤其在女兒“糟糕”的階段,其惡果更是不言而喻。在此階段,朱莉葉拒絕順從,反叛死氣沉沉的生活,徹底悖離父母做人的現實標準,遂遭二人全盤否定。不僅如此,對於朱莉葉針對他們的譴責,二人竟又不約而同“毫不介意”。
然而事實上,在“糟糕”階段,不僅朱莉葉在絕望掙紮,X夫人亦然。在這一階段,朱莉葉漸漸開始精神錯亂,自稱泰勒夫人,或曰“裁縫夫人”,意即“我是裁縫[2]製作的”。她說:“我是別人縫製而成的少女,製造、喂養、照顧、裁剪都靠別人。”我們說,這是精神錯亂的陳述,並非因為它們可能不“真實”、不“正確”,相反,這些語言含義隱晦,猶如密碼。一般而言,除非患者自己來解碼,否則很難破譯。不過,單單這些語言本身,其鋒芒所指,已然難以反駁。朱莉葉當時十五六歲,這些陳述是扼要的譴責,直指X夫人對她的傷害。正因為如此,這些“胡言亂語”被X夫人作為她“糟糕”的罪證。如此精準的反擊,難道事出偶然?隻不過,X夫人不願正視,客觀來說,也無法正視。然而,我們卻借此意識到問題的關鍵:在朱莉葉的“糟糕”階段,什麽是最可怕的“精神分裂因子”?我認為並非女兒對母親的攻擊,甚至也不是母親對女兒的反擊,而是一種罔顧:身邊所有人,從母親、姐姐、父親到嬸嬸,無不罔顧朱莉葉的陳述,這些陳述是否正確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無人能夠或願意理解其中的含義。出於各自的心理邏輯,父親和姐姐都未能看出朱莉葉與母親鬥爭的意義。此情此景,朱莉葉就像我們治療小組的那位患者(參見本書第三章“1.吞沒焦慮”),她起而反叛母親,並非為爭論的勝負,而是要捍衛生存;而且,某種意義上,並非僅僅捍衛生存,而是拚死實現生存。我認為,我們應該看到,在此“糟糕”階段,朱莉葉都十五六歲了,幾乎還沒有形成自己的“常識”,而家庭的常識邏輯卻阻止“她”生存。母親始終正確,完全正確,不容反駁。因而,當母親說她很“糟糕”,她覺得這是謀殺。母親否定朱莉葉任何自主的表達,隻接受她那個順從的假自己,至愛這個不幸的幽靈,甘願為它奉獻一切。甚至於,母親試圖激勵這個幽靈,想叫它像人一樣行動;與此同時,她卻罔顧女兒真實的不安和痛苦,拒絕承認女兒身上潛在的各種可能性。這是朱莉葉“糟糕”的困境,讓我們目睹她人生的生存論真相:凡是真實的可能性,無不被窒息、勒死、謀害。為了生存,為了呼吸,朱莉葉覺得,母親必須承認自己哪兒錯了;事實上,至少在某種意義上,女兒可能剛好說對了,那並非無意義的瘋話。總而言之,我們可以這樣來看待朱莉葉的言行,我們需要理解她,允許她把“糟糕”的自己或多或少投射給母親,再從母親身上主動獲取正向的回饋。她不應該遭受這樣的待遇:隻能被規定、被給予。不幸的是,朱莉葉的家庭認為,我們這樣的看法實屬顛倒黑白。現實不相信眼淚。“糟糕”的朱莉葉,她人生的生存論真相進一步惡化,最終演變為生理上的事實。她開始產生妄想。回首當初,她譴責母親不要她活,無非圍繞生存論的意義;隨著病情的惡化,她的相關言行可能就有了妄想的成分,讓人聽來像是在說:在法律的意義上,母親真的謀殺了一個孩子。於是,大家開始認為朱莉葉瘋了。既然如此,家庭就不必反擊朱莉葉了,瘋子說瘋話,何必認真為此辯護呢?相反,家庭借此同情、憐憫朱莉葉,而且明顯從中大得安慰。當然,在這一點上,朱莉葉的父親是個例外,他始終嚴肅看待女兒的瘋狂言行,認為她必須對此負責。他從不承認女兒瘋了。在他看來,女兒無非蓄意搗亂而已。
的確,朱莉葉的父親沒有“卷入”女兒的生死遊戲。他認為,女兒所作所為,不外是惡意的宣泄,足以表明其大逆不道、忘恩負義。我們所謂的緊張型違拗症(catatonic negativism),在他眼裏純屬“胡攪蠻纏”;女兒的青春型精神分裂諸般病症,他認為無非愚蠢的報複。家庭成員中,唯獨他對朱莉葉不同情、不憐憫。相反,他會時不時緊緊地抓住朱莉葉,扭住她的胳膊使勁搖晃,要強迫她停下來,嘴裏喊的是:“夠了!”
第三階段:瘋狂
回到我們的階段性思路。我們記得,朱莉葉的控訴直指母親,她說,母親想害死她。應非偶然,她十七歲那年,發生了一件相關的事情,可能促成了她從“糟糕”向瘋狂的轉變。
這件相關的事情,就是朱莉葉的姐姐告訴我的第二件事情。原來,從幼時開始,直到十七歲,朱莉葉一直保留著一個玩具娃娃。她常常躲在自己房間,為玩具娃娃穿衣打扮,跟它一道遊戲,個中細節不為人知,那是朱莉葉一個人的秘密;但有一點大家都知道,這個玩具娃娃,朱莉葉竟然叫它“朱莉葉娃娃”。不難想象,這其中透露出來的信息,會讓母親覺得事情越來越不對勁,所以,母親堅持要求朱莉葉放棄“朱莉葉娃娃”,理由是她已經是少女了。結局很戲劇,有一天,“朱莉葉娃娃”竟然丟了,不見了。究竟誰的責任?無人知曉。朱莉葉指責母親,母親不承認,堅持說責任在朱莉葉自己。於是沒多久,朱莉葉就聽見有聲音告訴她說:有一個娃娃,身著她的衣服,被X夫人打成了肉醬。朱莉葉說,她要報警。
然而事實上,“朱莉葉娃娃”丟了,責任既可能在X夫人,也可能在朱莉葉自己。要知道,在這第三階段,即“瘋狂”階段,借由X夫人這位母親的“內化”,朱莉葉心理內部已經形成了另一位“母親”。而且,與外部真實的X夫人相比,這位內化而來的“母親”更具原始的破壞性。就此而言,朱莉葉指控“母親”扔掉了玩具娃娃,很有可能是在指控“她”,即她自己“內部的”母親。不過,無論具體該誰負責,“朱莉葉娃娃”的丟失,最終導致災難性的結果。須知,朱莉葉明顯與“朱莉葉娃娃”高度一致,跟這樣一個娃娃玩遊戲,娃娃就相當於她自己,而她相當於娃娃的母親。很有可能,在這樣一種遊戲中,朱莉葉變成了糟糕的壞“母親”,而且越來越糟糕,越來越壞,最終殺死了玩具娃娃。後麵我們會看到:精神分裂的朱莉葉身上,糟糕的壞“母親”呼之欲出,呈現於舉手投足之間。當此關頭,假設真是X夫人扔掉了“朱莉葉娃娃”,並公開承擔責任,結局或不至於如此悲慘。本來,朱莉葉的心智已然風雨飄搖,身處瘋狂階段,更是岌岌可危,糟糕的壞事情鋪天蓋地,如果能轉移一點給她真實的母親,或可緩解事態;不幸的是,這點希望,她無法憑正常方式達到。最終,精神分裂不幸爆發。
荒園孤魂
……一部機器,本來按整體協調裝配,運行到某一階段,其內部聯係會發生分離,實際上變成一組零部件,各自保持不同程度的獨立。
——諾伯特·維納[3]:《人有人的用處》
以下討論不僅針對朱莉葉,也針對其他青春型-緊張型慢性精神分裂。不過,這些討論不打算概括所有類型的慢性精神病,它們各自呈現不同形式的顯著分裂。還須指出,這些討論尤其不適合偏執型精神病,其患者人格,相比朱莉葉這樣的患者,具有較大的整合性。
前麵我們看到,朱莉葉的自身存在(self-being)已然破碎不堪,即便用最保守的眼光看,也隻能描述為一種僵死的生存,雖生猶死(a death-in-life existence),每況愈下,漸趨向混亂的非在。
朱莉葉並非完全瘋狂、絕對混亂、了無身份。但是,與她相處太久,就會產生“早發感”[4](praecox feeling),誠如德國精神病學家所描述:與某人相處,竟無法感受其存在。你親耳聽見朱莉葉在說話,卻感受不到朱莉葉,隻感受到她一堆破碎的自己。事實上,與一位精神分裂患者對話,很難分辨對麵究竟“誰”在說話,也很難知道我們在對“誰”說話。
的確,聽朱莉葉說話,我常常宛如置身一個團體互助治療小組,不得不麵對一大堆胡言亂語,應付各種雜亂無章的態度、感覺和衝動。患者的語調、姿勢、表述變幻莫測。最終,我收集了大量不同時間的言行斷片。對於語言類,根據語調、詞匯、語法或前提的異同加以辨認、分類;對於行為類,借助確定的刻板姿勢或表達習慣,找出行為之間的關聯。精神分裂的朱莉葉,身上具有各種不同“人格”,分別呈現為不同斷片或零碎元素,我必須同時麵對。她的語言就像一盆“沙拉”,借由不同的“準自主子係統”(quasi-autonomous partial systems)雜拌而成,其中每個子係統都想拚命表達自己,同時擠在同一張嘴裏。
朱莉葉不僅談自己,也談另外的人,上述特征就更為突出,混亂也幾乎等量增加。事實上,精神分裂言行的所有側麵無不如此,所以,必須對患者有更深入的了解,進一步討論才有可能。
借用化學上的“分子”和“摩爾”概念[5],雅內[6]對分裂作了區分,定義為摩爾和分子兩個水平。例如,癔症分裂人格屬於摩爾分裂,精神分裂則屬於分子分裂。朱莉葉身上,看來同時存在兩種分裂。她的整體存在分裂為若幹“零部件”或“子係統”(準自主“情結”“內客體”),它們各有其小型的刻板“人格”(摩爾分裂)。更深入的考察會發現,具體的連續行為也分裂為更細微的表達方式(分子分裂),例如,甚至用詞(words)也會分裂,無法保持完整。
因而,麵對朱莉葉這樣的病案,我們自然會感到“棘手”,產生“早發感”。她沒有完整的存在,大體上,隻是一堆“準自主子係統”的“沙拉”;可以進行某種語詞上的來往,但很難和“她”對話。不過我們必須提醒自己,本質上,絕不能用機器來類比,因為即便幾乎是“混亂的非在”,也絕非不可逆。有時,朱莉葉會勉力振作自己,為擺脫絕境,做出感人至深的奮鬥;與此同時,由於複雜的原因,她害怕那種融合的時刻,與人相處讓她感到強烈的焦慮;更不用說,回首自己人格解體、精神崩潰,其過程是如此可怕。最終,她隻好躲進雖生猶死的狀態:破碎、虛假、僵死。
讓我們稍加總結。作為慢性精神分裂患者,朱莉葉的人格特征可以這樣來概括:她喪失了整體性,陷於分裂狀態,分裂後的斷片可稱為“零部件”、組合件、“內客體”等,即“準自主的子係統”,它們各自具有可辨認的特征和形式。從這樣的假定出發,讓我們來嚐試理解朱莉葉行為的各項特征。
按剛才的總結和假定,目前我們麵對的事實是,朱莉葉的自身-存在(self-being)未能得以整體的組裝,不幸分裂為不同的零部件,或曰“準自主子係統”。這一事實意味著:朱莉葉身上不可能存在相關的各項功能,這些功能是人格建構的前提,幫助個體人格到達理想或較高的水平。朱莉葉身上確實不存在這些功能。
人格統一是反思意識的先決條件。反思意識讓個體意識到自己的行動,其過程保持在相對自然(relatively unselfconsciously)的狀態。在朱莉葉身上,每一“準自主子係統”都能夠意識外部客體的能力,但是,兩個彼此分離的子係統,可能意識不到對方內部正在進行的事情。例如,朱莉葉跟我談話,意味著某個子係統正在“講”;然而,既然朱莉葉不是完整的整體,所以“她”無法作為整體的人意識到該係統正在“講”。
反思意識看來是“記憶”的先決條件。如果缺乏反思意識,“記憶”必然七零八落,成為一鍋雜燴,過去的一切仿佛同時發生。所以,要為自身存在劃定清楚的意識“邊界”,必須有統一的整體經驗為基礎,然而,朱莉葉缺乏這一基礎。不過,我們也不能因此就說,朱莉葉完全缺乏上述完整(overall)“邊界”。這意味著,我們不能滿足於費登的自我(ego)邊界理論;相反,需要尋找另外的用語來描述整體(the total),費登的自我(ego)隻是該整體之內的一個部分。事情寧可這樣說:在整體之內,每一係統看來都有自己的邊界。例如,我們可以這樣來表述:相對於某一子係統特有的意識而言,另一子係統傾向於外向的表達,雲雲。假設朱莉葉的存在是一個完整的整體,其中一個部分相對其餘部分顯著“失調”,就必然產生痛苦的衝突。然而,如前所述,朱莉葉的存在不具整體性,所以,在她內部不可能產生痛苦的衝突。此時,我們“從外部”看到,她內部的子係統紛紛活躍,互相衝突;而且,每一子係統內部,似乎又有其自身意識作為焦點或中心,並具備自己有限的記憶圖式、有限的知覺組織方式、準自主的驅力或分驅力、維護自身自主性的趨向,等等。而且,每一子係統都要麵對各種特殊危險,隨時準備捍衛自己的準自主性。自己內部這些不同的子係統,朱莉葉會視為“他”或“她”,並與之進行“你-我”式的交談。這意味著,對於這些子係統,朱莉葉缺乏反思意識,在“她”看來,這些子係統的活動好像不屬於“她”,而屬於外部世界。換句話說,她產生了幻覺。
朱莉葉無法接受自身存在內部的不同的子係統——自己不同人格部分;與此同時,她無法區分什麽屬於她、什麽“客觀上”不屬於她。這一點,再次證明朱莉葉的存在缺乏完整的邊界。例如,她會覺得臉上的雨水是自己的淚水。
威廉·布萊克寫有《先知書》,描述存在的分裂,包括這樣一種傾向:變成自己所知所覺之物。朱莉葉正是這樣,在她身上,各種知覺都有可能與客體相混淆,相當危險,令她與自己糾纏不清、難以自拔:“那是雨。我可能是雨。”“那是椅子……那是牆。我可能是牆。女孩子做牆太可怕了。”朱莉葉如是說。
看來,任何知覺都威脅她,讓她害怕湮滅、消失。與此同時,被他人所知覺,同樣讓她感到危險。這意味著,朱莉葉的世界充滿折磨,無法逃避。不僅如此,她覺得自己對別人做了什麽,別人就會跟她一樣不幸,她害怕這樣的不幸。任何知覺性的行動都讓她陷於自己和非自己的混淆,難以擺脫。這是因為,她的大部分子係統都逸出其“自己”,投射到外界去了。在那兒,這些分裂的人格斷片容易與他人相混淆,例如,她的“良心”(conscience)與母親相混淆,反之,母親與她的“良心”相混淆,等等。
所以,在朱莉葉看來,愛非常危險。對她而言,喜歡=像=一樣。如果她喜歡我,就意味著她像我、是我。根據這樣的邏輯,朱莉葉說她是我的妹妹、妻子,是我的好新娘。她說我是生命,那麽她就是生命新娘。她自作主張改變我的生命。她又說她身懷生命樹[7],那麽,根據剛才的邏輯,她就是生命樹。換成我們的說法:
她在思考思想a、b、c。
我表達了與之切近的思想a1、b1、c1。
那麽,我偷竊了她的思想。
這就是朱莉葉精神紊亂的思維方式,這種方式當然有其極端表現,事實上,她指控我竊取了她的腦子。
也有相反的情況。一旦她覺得抄襲或模仿了我的言行,哪怕微不足道的小事,隻要“顯得”是竊取了我,她就會表示願意接受我的懲罰。須指出,這樣一類邊界融沒的現象,程度因事因時而異。剛才所謂“竊取”本身就是一個例子,因為這一說法已然預設了某種邊界,劃分了自己與非自己(not-self)。
上述各點,可舉以下例證。
第一個例子最簡單。朱莉葉會向自己發出指令,並著手執行,其時,她的存在便分裂為兩個“零部件”,即兩個子係統。她反複默念、發聲,也可能借助幻覺,表現出這樣一種分裂。“她”會說:“坐下!起立!”與此同時,“她”就會坐下,起立;有時候,某一子係統會借幻聽的聲音發出指令,“她”作為另一子係統就會執行相應的行動。
第二個例子比較簡單,經常出現。一旦“她”談論某件事情,“她”會發出嘲諷的笑聲(思想和情感的不一致)。例如,子係統A對我說:“她是女皇。”與此同時,子係統B便發出嘲笑。
上述過程中,會發生許多類似“幹擾”的現象。例如,子係統A開始述說一些事情,相對連貫,繼而混亂;於是子係統B便開始述說,過程中,子係統A可能突然插話:“她(子係統B)竊取了我的聲音。”
一旦認識、了解朱莉葉,至少就某種範圍而言,就會在她身上發現一個內部人格的“集合”,包含了各種具有連貫性的角色。借助這些角色,可以識別各種不同的子係統。
例如,“集合”中有一個專橫的惡棍,總是命令朱莉葉幹這幹那。與此同時,這個惡棍又不斷向我抱怨“這孩子”,“這孩子真討厭……這孩子沒用……這孩子下賤……這孩子你別指望什麽……”,此處的“你”可能直接指我,也可能指她自己的一個子係統;當然,我也可以代表、體現這一子係統。
多數時候,這個內部的惡棍明顯是一位“頭兒”。“她”不大考慮朱莉葉自己的需要。“她”不認為朱莉葉會變好,也不認為應該幫助朱莉葉變好。“她”既不站在朱莉葉一邊,也不站在我一邊。這一子係統可以恰當稱為“內部的壞母親”,基本上可以說,她是朱莉葉內部的一位女性迫害者,身上集中了朱莉葉歸咎於X夫人的一切糟糕事情。
另外兩個子係統也能識別出來。其中一個在我麵前充當朱莉葉的捍衛者,反對“頭兒”的迫害。“她”通常把朱莉葉看作她的小妹妹。從現象學上說,可以把這一子係統看作“她的好姐姐”。
我要談到的第三個子係統是一位完美、順從、善解人意的女孩子。她大概是多年前某個子係統的產物,該子係統十分接近於我所描述的類精神分裂的假自己係統。她會說:“我是個好女孩。我按時去洗手間。”
此外還有一些可分辨的部分,大概來自“內自己”,它們幾乎完全抽象化,成了純粹的可能性。最後,如我前麵所說,還存在一些不穩定的正常階段。在這些階段,朱莉葉聲音微弱,幾不可聞,表明情感遭受了驚嚇,但比任何時候都更像“本人”。
上述各種不同的子係統也可能共同運作,不妨略作考察。朱莉葉講過一些相對連貫的話,正好用來作為例子:
我生在黑太陽底下。我並非生出來的,而是被垮出來的。跟你這方麵了解的不一樣。母親沒養育我,她要悶死我。她不是母親。我正在挑一位母親。夠了!夠了!她要殺死我了!她正割我喉嚨!我是壞人,下賤。我缺德。我是廢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