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前麵的討論作鋪墊,讓我來分析朱莉葉這些話,看看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情。這些話正是朱莉葉“本人”的語言,仍然在指控多年來X夫人對她的傷害。隻是,她這次的表達特別清晰明了。“黑太陽”(sol niger)顯然象征破壞性的X夫人,整句話不斷重複X夫人的意象。開頭六句是正常話。接著,像是突然遭到某種可怕打擊,大概來自她內部的壞母親。於是,內部人格的某種危機發作,朱莉葉崩潰。“夠了!夠了!”她朝我短促呼告,“她要殺死我了!”最後幾句貌似詆毀自己,其實是針對內部壞母親的防禦性反擊,使用的語言,完全就是壞母親對她的指責:“我敗壞,下賤。我缺德。我是廢物……”
對X夫人的指控總是容易激發這樣的災難性反應。後來我們又有一次談話,過程中,朱莉葉又開始指控X夫人,內部的壞母親則施以慣常的指責,阻止“那壞孩子”:“瞧那壞孩子!那孩子真討厭!是個廢物!”我打斷朱莉葉,說:“朱莉葉她害怕說這些事,擔心因此害死自己。”等我說完,謾罵不再繼續,但“她”異常平靜這樣回複我說:“是啊,要殺我的,其實是我自己的良心(conscience)。我始終害怕我母親,難以自拔。你覺得我還有救嗎?”這是一場相對完整的談話,充分證明她的“良心”與X夫人兩相混淆。事實上,她的“良心”就是她內部的壞母親,對她施加迫害。如前所述,朱莉葉無法讓X夫人接受她的真實需要,於是,她把一部分“良心”投射給X夫人,這可能是朱莉葉的“精神分裂因子”之一。如果X夫人真心麵對朱莉葉的指控,多少承認這些指控有些道理,朱莉葉就能借此了解X夫人的缺點,其“良心”的迫害會得到某種緩解。下麵,讓我們轉向朱莉葉內部的“大姐姐”:
這孩子不想來這兒,你沒看出來?她是我小妹妹。不該知道的事兒,她都不知道。
這是朱莉葉內部的“大姐姐”在說話,要我明白朱莉葉單純、不懂事,因此也不懂害羞和責任。“小妹妹”是一個子係統,無知、單純;與此相對照,“大姐姐”也是一個子係統,其“人”懂事、負責、善意,曉得保護別人,但也喜歡以保護人自居。對於成長中的“小妹妹”,她並非以第三者身份表示支持,而總是以保護人狀態“代替”她說話。所以,她希望保持現狀,而且會說出這樣的意思:
這孩子腦子壞了。這孩子腦子不開竅。你竟然想給她開竅。為這件事我饒不了你。這孩子死了,不過也沒死。
最後一句是說:如果“這孩子”某種意義死了,那麽,另一種意義上她就沒死。反之,如果她敢於“真的”活著,那麽她就可能“真的”被幹掉。
不過,這位“大姐姐”也會說這樣的話:
你得愛這孩子。你得讓人喜歡她……你得關心照料她。我是好女孩。她是我小妹妹。你得帶她上洗手間。她是我小妹妹。她不懂這些事兒。這孩子並非沒指望。
這位內部的“大姐姐”富於經驗、知識、責任、條理;“小妹妹”則單純、無知、任性、不諳責任。兩者形成鮮明對比。我們還看到,朱莉葉之所以精神分裂,並非隻是因為她缺乏“正常”核心,更因為她完全缺乏整合機製。作為朱莉葉存在中的一個子係統,“大姐姐”說話有條理、正常、有分寸,但並不代表朱莉葉本人。不妨這樣說:朱莉葉的正常遭遇了分裂、封閉。朱莉葉可以借由一位內部的“大姐姐”正常說話,但這並不代表她真正的正常;除非自身整體存在得到統一的整合,否則她不可能擁有真正的正常。客觀來說,她把自己視為“小妹妹”和“大姐姐”之外的第三個“自己”,或者說,第三個子係統。解開這個秘密,幫助我們進一步理解朱莉葉的人格結構。例如,至少就剛才而言,“大姐姐”對我講話,為什麽會突然說一句“我是好女孩”?其實,這並非“大姐姐”的話,而是“小妹妹”突然插進來的話。
最後要說的是:朱莉葉針對自己的言行,也可能轉而針對我。這種情況下,上述她的這個“自己”,就會表現出完全的精神錯亂,話語表述高度濃縮,含義隱晦,可能是她“自己係統”(self system)的碎片。解碼這些表述,則不難證明,這一子係統可能衍生於幻想化的內自己,前麵我們描述過這種內自己,它是一種清醒的類精神分裂狀態。
本書前麵的章節已經指出,這樣一種類型的自己,可能會卷入非常極端的悖論,例如,同時經曆幻想性的全能/無能,等等。在這個自己的經驗中,包含著各項現象學的特征。朱莉葉的“自己”,情況基本相似。不過,對於朱莉葉這一具體“自己”的經驗,不能簡單套用現象學的普遍規律,而必須進行現象學的重建。為此,我們必須首先轉譯其精神分裂的症狀,使之呈現為正常語言。有必要再次強調:在這樣的背景上使用“自己”一詞,我並不想說這就是朱莉葉的“真”自己。不過,她的“自己係統”似乎的確包含著一個凝聚點,圍繞它可能發生整合。隻是,如果發生與整合相反的解體,那麽,她的“自己係統”作為“中心”,似乎就難以為繼。這意味著,這個凝聚點,或者說這個“中心”,看來既是向心的原點,也是離心的原點;所以,它是朱莉葉存在中真正瘋狂的核心,是她生存的基點。為了保證她自己活下去,這個“中心”不得不表現為這樣一種不幸的狀態:既混亂,又僵死。
下麵我將努力刻畫這一“自己”的本質,所借用的表述,有的直接來自這一“自己”子係統,有的可能來自其他子係統。至少就這一“自己”本身而言,這樣的表述並不多見。朱莉葉精神分裂長年住院,話語的表述多半處於嚴重的壓縮狀態,呈現為重複的電報式短語,然而,其中包含著豐富的信息。
如前所述,朱莉葉說,她身懷生命樹,她的**則是生命樹上結出的生命果。她擁有十個**(其實是她的十指),擁有“一個蘇格蘭高地步兵旅的全部骨骼”,等等。凡所思所想,她即刻擁有。然而,任何所望之物,她擁有之時,即刻失去。任何意願或恐懼,了無現實的陰影或光亮。每一意願瞬間便得到幻想的滿足,但相應的恐懼也瞬間襲來,借幻想肆虐。於是,她可以是任何人,可以在任何時刻置身任何地方。“我是麗塔·海沃絲,我是瓊·布朗德爾。[8]我是女王。我的王室姓氏是朱莉葉尼。”朱莉葉告訴我,“她自我滿足,自我占有。”然而,她所謂自我占有是一柄雙刃劍,自有其黑暗的鋒麵。事實上,她被自身存在的幻象所“占有”。相反,在現實世界,她了無自由,無法自主,軟弱無能。她如此在乎自己是誰誰誰,希望自己想是誰就是誰;不幸的是,正因為如此,她誰也不是!“我是眾生。我貫乎眾生之中,判別眾生。我誰也不是(I'm a no un)。”她的意思是:我是一位修女,我是一項名詞,我是一個無人稱的單數,[9]雲雲。須知,修女一詞有諸多含義,其中之一,與新娘恰成對比。她經常視我為兄長,稱我為“忠誠可愛鮮活的生命”,並自稱為我的新娘,嫁給了這“忠誠可愛鮮活的生命”。既然如此,朱莉葉不時會進入與我同一(identical)的狀態,此時必然的結果是:一方麵,她視我為生命;與此同時,她又恐懼這生命,因為她恐懼自己;這時她會說,生命(我)會把她砸成肉醬,用通紅的鋼鐵灼燒她的心,砍下她的四肢,割掉舌頭和**。她如是想象這生命,窮盡她自己可能的詞語,使之充滿最極端的破壞性。不用說,這樣的生命,本質上與我無關,也與我身上的器官無關,一切純粹出於她自己的想象(例如我的男性**被她想象為通紅的鋼鐵)。事實上,我不過是她所想象的生命。吊詭的是,雖然她聲稱自己身懷生命樹,但總體上,她覺得自己是生命的破壞者。所以,不難理解,她會恐懼生命,害怕生命會摧毀她。她常用男性或男性**來刻畫生命,然而,她的指望並非僅僅自身成為男性,而且,還要擁有超強的兩性全套器官、“一個蘇格蘭高地步兵旅的全部骨骼”、十個**,等等。朱莉葉說:
她生在黑太陽底下。
她是西邊出來的太陽[10]。
黑太陽,這是古老的意象,含義頗為不祥。它悖離常規,難以理喻。朱莉葉十四歲輟學,讀書極少,人也並不特別聰慧,所以,很難想象她竟會擁有如此意象。眼下,暫無必要深究她的人生如何孕育了這一象征。然而,我們不妨集中精力,透過她的表述來理解她的存在(being-in-her-world)。
朱莉葉一直堅持說,母親根本不想她生下來,不情願她正常生下來,所以把她“垮”出來,其過程令人發指。她說,母親“想生又不想生”一個兒子;而她,不是兒子是女兒。事實如此不堪,所以她說,她是“西邊出來的太陽”,既指“太陽從西邊出來”這種不可能之事,同時也強調:自己就是兒子,但隻是“意料之外的兒子”,可惜,母親的厭惡把她變成了女孩。黑太陽的光芒把她烤焦、讓她枯竭。在黑太陽之下,她生息幾無,苟延殘喘。因而:
我是大草原。
她是毀棄之城。
大草原上,唯一有生命的事物是野獸。毀棄之城是老鼠的領地。她的生存隻能呈現為荒廢的意象,全然貧瘠、枯涸。這是生存之死;她的存在雖生猶死(death-in-life)。
她是荒園孤魂。
如此這般的死亡景象,看不到任何希望、未來和可能性。一切已然發生,卻了無快樂,既不滿足,也不滿意,因為世界隻剩虛空與死寂,與她自身無異。
水罐破了,井也枯了。
她茫然無措,絕無期盼。愛之可能於她**然無存,不可寄望。
她活在世上,是眾多女孩子中的一員。但是,人人假裝喜歡她,其實厭惡她。所以,我的生活毫無意義。
但是,如前所述,她並未放棄珍愛自己,哪怕暫時憑借幻想的方式。信念並未熄滅。精神無論怎樣錯亂,依然是一種信念,守護著什麽內在極為珍貴的價值。這些價值失落在她生命內部,埋葬於未知的處所,有待她自己或別人來發現。如果有誰掘進這片黑土,或許會發現“閃亮的金子”;要是有人潛入這片深水,就可能找到“海底的珍珠”。
[1]馬丁·布伯(Martin Buber,1878—1965),出生於奧地利,猶太宗教哲學家,二十世紀人類精神生活領域最有影響力的人物之一。——譯注
[2]“Taylor”(泰勒)與“tailor”(裁縫)在英文中音形相似。——譯注
[3]維納(N. Wiener,1894—1964),控製論創始人。——譯注
[4]早發性癡呆這一術語,過去通常指一種青春期精神分裂,後果一般是慢性精神病。我認為,此處所謂“早發感”,有類於《哈姆雷特》中俄菲利亞發瘋之後觀眾的反應。從醫學角度來看,俄菲利亞無疑屬於精神分裂。她瘋了,仿佛就不存在了。她似乎不是人,其言行無法表達完整的自己,其瘋話無可理喻。她已然死去,剩下一片曾經是人的虛空。——原注
[5]此處借用化學術語。摩爾高於分子一個級別,表示高一級的行為單位。——譯注
[6]雅內(P. Janet,1859—1947),法國心理學家、精神病學家。雅內認為,學院派心理學和精神病臨床治療應該結合。這一主張影響了法、美等國業界。——譯注
[7]參《聖經·創世記》第2—3章,與“分別善惡的樹”(智慧樹)對應。——譯注
[8]二位均為好萊塢影星。——譯注
[9]no un(“不是東西”)、nun(修女)和noun(名詞),音形相似。——譯注
[10]occidental sun(西邊出來的太陽)和 accidental son(意料之外的兒子)音形相似。——譯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