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兩天,預付款還沒到賬。我給叔叔說了,叔叔讓我抓緊幹活,其他事情他來辦。我最怕的就是叔叔說這句話。“其他事?”
除了貨款還能有啥事?“我來辦”的意思,按以往經驗判斷,就是把所有貨款都匯進他的賬戶,那我肯定又白忙活了。
我趕緊阻攔說:“我把賬號已經給了龔經紀,反正看不見錢,我不開工。你也別代收,我要自己收賬。”
“是嗎?你有本事收賬嗎?”叔叔不高興了。
收不到錢,至少我有奇楠在,若是叔叔收了錢,我就什麽都沒有了。不過,我沒揭穿他,反正不見錢不幹活就是了。
在我焦急等待預付款時,失聯多時的哥哥打來了電話,語氣比那天沒借到錢時緩和了些。他說母親的三周年就要到了,讓我做好準備,到時候一塊兒去東郊老家上墳。我滿口答應,主動說雇車和祭品都算我的,哥哥說他也是這樣想的。
兩天後,我和哥哥一塊兒回了老家。站在老家的原上,可以俯視整個市區,景致倒是很美,就是這地方沒幾個親人了。同門中的三生哥對待在外的親人不錯,每次上原回家,他家都是歇腳點。今天回來,我帶給他一串佛珠,三生哥看了一眼,笑著說:“地裏活多,手一會兒在土裏一會兒在糞裏,戴不住這玩意,農民也不興戴這個。”
哥哥伸手亮了亮自己的佛珠,說:“老二給的你就戴上吧,積德行善就靠這玩意了。”
三生哥說:“要靠人積德行善哩,能靠珠子啥?”
我蹺起拇指讚同三生哥的說法,他紅著臉又說:“哥胡說哩,對佛不敬了。”
我說:“佛永遠不會怪怨任何人,戴佛珠,隻是個形式。”
三周年很簡單,本門三五個孝子去村公墓上香、磕頭、圓墳,一個小時就祭奠完畢了。村子裏的墳墓,大多散布在這麵坡上。
三生哥說:“咱村的墳墓恐怕保不住了!”這話嚇了我一跳,忙問怎麽回事。
原來政府要在東郊原上建設一個國際民用飛機采買市場,有傳言說要平墳,這幾年拆遷力度大,村裏的墳肯定保不住了。有人說每個墳頭賠付三千元,一次性買斷,隻許平掉不許遷移。村委會私下放出話說,這是拆遷辦的意思。
回城路上,哥哥說母親的是新墳,堅決不能平掉,讓我想辦法籌款,他要在萬花公墓給母親買一塊墓地。他非常嚴肅地告訴我:“這是行孝的大事,一定要辦好。”之後又非常憤慨地罵了一通製定平墳政策的人。一瞬間,哥哥的態度讓我大為感動。
我問哥哥準備出多少錢,他瞪著我,說自己最近正在籌劃買一條客運路線,還需要我資助,遷墳所需的費用由我全部承擔,等他以後有錢了,再還我他該承擔的那一份。還說在不影響遷墳的情況下,盡量給他多準備些買客運路線請客送禮的錢。
“我暫時沒有錢。”我不高興哥哥這樣說話,吊著臉不再理他。
“兄弟,你有孝心不?”哥哥抖著右手腕上的雜木佛珠,臉能吊到腳麵上。
我不吭聲,到十字路口下車時,哥哥大聲喊:“趕快準備錢!”
我忍不住了,說:“有錢捐給寺院也不給你,哼!”
哥哥罵我:“狼娃子!”
我沒理他,徑直走進了即將被拆的黃莊,心裏輕快極了。我想的是,買墓地也不急在一時三刻,等拿到邱飛萍的錢再買不遲;真等不到錢,我就把母親的骨灰帶在身邊,和我在一起,我相信母親一定開心。
從老家回來的當天下午,五十萬元預付款突然到賬了。龔先生隨後發來的信息是:好吃難消化。
我沒理他。
關掉手機才能清淨,我現在就關掉了手機,要靜下心來完成這串令我神魂顛倒的佛珠。
屋子是小了點兒,可我還是買了半箱老壇酸菜麵,十袋涪陵榨菜,十六個雞蛋,五個西紅柿,七根大蔥。吃食雖然占去了狹小空間的一個角落,但算起來還是挺值的,起碼不用去街上排隊吃飯,會省出不少時間。我思前想後,又去交了一百元電費,然後去洗澡,把全身搓得和西紅柿一個顏色時才罷手。
我做活的習慣是關上屋門,敞開窗戶,這次也不例外。關門開窗,然後安裝調試X19,從軸承飛速旋轉的聲音判斷,機器的各個部件都很精良。X19 增加了我的信心,裝上陶瓷切刀,試切了一根雜木,切口的平整度不亞於拋光麵。鐵樺木旋刀旋出的圓珠,球麵上完全沒有合金刀具旋割後留下的壓光感,也沒有高速摩擦出的似有似無的焦糊味。我一陣竊喜,洗過手,懷著虔誠之心,揭開了包裹奇楠的黃綢子。
在大水坑我見過一對夫妻,開動機器半小時就能做成一掛手串。他們隻是用機器做木球手串,與佛珠這門手藝沒有任何關係,純粹是為糊口。我的每道工序不是按部就班去做,而是根據料材設計程序,因此,料材不同,幹活的程序也會跟著調整。大水坑的夫妻不管材質異同,千篇一律地保持一個固定程序,實在作踐了這個行當。奇楠絕非俗料,大水坑那對夫妻的手藝對奇楠來講就是毒藥。
我盡量排除雜念,保持“清靜如水,清淨如水”的心境,集中精力判斷奇楠的紋路走勢,第一刀劃出精準刀線十分重要。
是否將料材使用得恰到好處,決定於第一刀,第一刀尤其對子珠紋路的走向有著決定性作用,因此這是決定成敗的一刀。我用了半天時間研究奇楠的紋路和形狀結構。窗玻璃將落日的光線反射到了室內牆上,形狀像頭覓食的北極熊,我才知道這一日將要結束了。也是在這個時間點上,我劃出了第一刀的刀線位置,整塊料在我眼裏已經是切開的長條狀了。每條料可以做幾個子珠,如何材盡其用,我已胸有成竹,開切時絕不會因計劃不到位而手忙腳亂。
“北極熊”隱去了,夕陽退盡,天色暗淡下來。夜色是從窗玻璃上開始蔓延的,瞅著車燈在玻璃上漫射形成的彎彎曲曲遊走似蛇的光線,我決定動手開料。陶瓷刀保持著預想中的鋒利,在X19 佛珠機600 瓦輸出功率的動力下,將不規則柱狀奇楠切成了七條等同的長方體。在LED 燈光下,每道切口都泛著幽幽紫光,這種尊貴的色澤,給我帶來了充實的竊喜和實在的信心。
X19 的性能在開料過程中發揮得淋漓盡致,其轉軸的穩定性是其他品牌的佛珠機無法相比的,0.001 毫米的加工精度能準確地切割在預畫的每條刀線上。奇楠溫順得像依著心上人的姑娘,心甘情願地任我擺布。將它切成條狀時,我內心因不忍而有點兒酸楚。陶瓷刀沒有炫耀自己的鋒利,默默地切割奇楠,當整塊料被切開時,我自己好像也被切割開來。
我並不急於做出子珠,而是將七條奇楠並排擺在桌麵上,一遍遍打量、撫摸,像善待重聚的女友,心裏溢滿了關切和疼愛。
切割是成功的,全部順紋,每一刀都恰到好處,我很滿意這次切割。今天的任務,在吃完兩袋老壇酸菜麵之後,宣告結束。
我以為能睡個好覺,沒想到的是,這個晚上輾轉反側,總是忍不住起床看看躺在桌上的奇楠,莫名其妙地擔心切痛了她。刀口上並沒有滲出油漬,每一條奇楠都很安靜,沒有想象中的疼痛感,整齊的刀口反而有隱隱的興奮,有被盡快做成佛珠的向往和衝動。我蹲在桌邊凝視著,猛然有了和奇楠對視的錯覺,令我汗毛乍豎卻有了奇楠變成美女的渴望。在我手裏,定要讓奇楠羽化成蝶。
第二天我早早起身,背著手走了兩站路,放鬆一下略微緊張的神經。應該說,一切都在掌控之中,每一步都會在預計中完成。
回到房間,我立即啟動了X19。
奇楠含油豐富,細膩質軟,X19 的高速轉軸帶動旋刀飛轉,鐵樺木與奇楠在摩擦時發出低沉悠長的樂聲,似乎是在歌唱。我一時覺得這肯定是默契的相遇,是酣暢的交流,飛濺的碎末猶如淩空飄飛的花絮,為這場知己的相聚營造出了歡欣的氛圍。
奇楠在這種歡欣的氛圍中變成了一個個圓潤飽滿的小球,興奮地在拋光盤裏不停地滾動,像第一次睜開眼睛麵對世界的孩子一樣,給我帶來了極大的安慰和滿足,我還是第一次經曆這種奇妙的感覺。
連日的興奮和滿足,竟然令我沒有絲毫饑餓感。老壇酸菜麵沒減少幾包,就完成了最後一道穿係彩線的程序。準確地說,用了五天時間,佛珠在預期的計劃中完工了。
果真像我預先設想的那樣,黑黝幹澀的奇楠果然脫胎換骨了。
子珠密實圓潤,香味淡雅,色澤像紫色柔紗後的夕陽,感覺有如無骨纖手,讓人不忍釋懷。做好佛珠的當日,天空不緊不慢地下起了小雨,我站在窗前,伸手去接房簷滴落的雨滴,心裏一陣溫馨又一陣難舍。在有些灰暗的天光下,反複查看子珠的每個部位,越發覺得她完美無瑕。做人有缺陷而總感遺憾,這串佛珠沒有人的欲望和膨脹的私心,她的表裏完全是一致的,從佛珠角度講,她沒有任何瑕疵。持在手裏,循環撚著每顆子珠,我猛然有了一個想法:要預備一件“嫁妝”,做一個材質不錯的木盒來盛裝這串純淨高貴的佛品。
我現在的存料裏,大塊料不多,夠做一個盒子的材料,手頭隻有一種,就是太行山崖柏。做卯榫扣盒,這種材質具有足夠的硬度,可以承受鑿卯、打眼、刻畫這樣的工藝,當然不用一根釘子。我做盒子雖不是內行,但絕對可以做出來。有了這個想法後,我坐不住了,拿出崖柏,開始畫線,立即動手開料。
佛珠做完後我就開了機,叔叔不時打來電話催問進度,我用需要繼續盤珠來拖延時間。叔叔知道奇楠油脂含量高,盤不好就會光澤暗淡,給人不幹不淨的灰暗感,要盤好就需要時間。我三天做好了盒子,在盒子的一麵上雕了兩個小和尚抬著一桶水,這桶便是密扣。其他三麵刻了簡單的線條,想營造古樸之美。我特意在盒內做了一扇方格隔擋,拉開隔擋,才能看見靜臥在裏麵的奇楠佛珠。
三天時間裏,龔先生又是催促叔叔又是威脅我,我說都做好了,你付款吧。叔叔知道我對他有了戒心,又不好明說。為了讓叔叔放心,我給他發了微信圖片,他回複說:“的確非常高雅。”
第二天,實在是個令人心情舒暢的日子。我正在房間把玩佛珠時,手機提醒有短信,打開一看,果然是匯款到了,七十萬。
我立即通過支付寶給嬸嬸轉了三十萬。驚喜之餘,我又憂心起來,因為這串珠子留不住了。
嬸嬸回電話問:“說好的二十萬,怎麽給了三十萬?”我是把這串佛珠的輔料款給了嬸嬸,雖然輔料是叔叔的,可他們是一家人,因此我沒解釋,含糊地說:“你就收下吧。”
我並沒著急送活,隻想多留兩天,像這種絕品,一生也見不了幾回,更別說奢侈地拿在手裏把玩。龔先生沒理我,我也落得清閑,全心全意在房間陪著佛珠。到了晚上,叔叔就怒不可遏地打來了電話,我仍用盤活推托。叔叔喊:“你要怎麽樣?你想怎麽樣?”
我不吭聲,掛了電話。
這些天裏,我都是戴著佛珠睡覺。天剛亮,風吹得窗外的樹要斷了一樣,我賴在**,就聽見風聲裏夾雜著急促的敲門聲。
起初沒聽確切,靜靜一聽,就聽見了叔叔的聲音:“開門!我知道你在裏麵!”
冒這麽大風來取貨,叔叔也是和我拚上了。我擦了擦珠子,把它放進盒子裏,裝作剛剛睡醒的樣子開了門,叔叔瞪著眼蹦了進來。
“侄兒,你是我爺!姓龔的這會兒在我店裏發飆哩,你在這裏倒清閑。”叔叔真生氣了,眼睛能噴出火來。
“配了個盒子,耽擱了兩天。”我淡淡地說。
“誰讓你多此一舉。”他一愣,又問,“配了盒子?什麽材質的?值多少錢?”
“崖柏。”
叔叔一把從我手裏搶過盒子,打開檢查了一遍,說:“配上盒子也不會加價。”
“配上顯得高檔。”我不願意讓奇楠佛珠赤身**地嫁出去,堅持讓帶上盒子。
叔叔進門時的怒氣漸漸消了,也不著急離開,拿著佛珠湊在窗前認真瞧起來,嘟囔著說:“材質好,手藝也好,就是要價低了。
哎,最近奇楠升值,每克一萬六,怎麽著也得讓姓龔的加錢。”
他看了半天才將佛珠裝進盒子,對我說:“難怪你不舍得出手,可誰讓你沒錢留下呢!”他抱著盒子說,“剩下的貨款我來要,你不用管了。”叔叔笑了,我也跟著笑了。
還有三十萬元餘款,我不準備要一分,叔叔說他來要,我聽明白了,這是全部算作中介費了。至於加錢,那是他的本事,我管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