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日子,我仍在斷斷續續做佛珠生意。住在西部大學新校區的女博士——還記得吧——就是我叫她詠玉的那個客戶,似乎對有些死骨味的三出破布木不感興趣了,別出心裁地要定做一串最輕材質的手串。我試圖說服她選用雞翅木,我的藏料裏還有夠做十三顆1 厘米直徑手串的邊角料,可她堅持用輕木。
街道上聽不清電話,我就把電動車停在太白立交下的涵洞邊,繼續勸她,說輕木雖然蟲不吃,蟻不蛀,可畢竟太輕,不壓手,沒有厚實感,有點兒虛,與常人心理不對應。
“詠玉”一句話嗆得我沒法再說了:“是你出錢嗎?”
我趕緊說:“好,好,那就輕木吧。”我能想象她生氣的樣子,討好地問,“用國內輕木還是國外輕木?”
“詠玉”不耐煩地說:“哪個貴用哪個,這還用問嗎?”
我想,那就用印度群島的白塞木吧,這材質有“世界輕木王”
之稱,每立方厘米隻有0.12 克。叔叔店裏有這款料,隻是不知道定的什麽價,不過聽“詠玉”的口氣,不在乎價格,這就好辦了。
送佛珠時,我有意拐到了覺福寺,去找無根和尚聊了聊。無根說退院老和尚圓寂了,寺裏正忙這件事,讓我改天再來。我大致說了自己這幾年的情況,無根肯定我盡孝是一件大功德。出乎意料的是,他說如果我想回寺的話,可以找他商量。這一驚非同小可,我當即跪了下去。
到了西部大學3 號博士樓2 單元門前,我按了按對講門鈴,這回門鈴連刺啦聲都沒了——這麽久了還沒修好。我又打電話,下來開門的不是上次那個小男人,而是一個更年輕的男生,滿臉孩子氣,看著最多是大二的學生。
女博士還是老樣子,總在忙於打電話,她的肚子當然早平了,可屋子裏沒看見孩子,也沒發現她有半點兒養孩子的跡象。她似乎成熟了些,笑聲還像以前那樣清脆,說話的語氣仍然很自信:“小語種還是流行的,一個韓語博士比一個縣長值錢。”
不知對方說了什麽,她高興地說:“那好呀,我在六十八中上過學,熟悉那裏。”
我旋即一驚,她在六十八中上過學?難道她真是我暗戀過的詠玉?我愣愣地看著她,心髒劇烈跳動起來,快要窒息了。
打完電話,“詠玉”瞟了我一眼。我盯著她,雙手顫抖地遞過白塞木手串,她笑著掂了掂,問:“是最輕的嗎?”
“是,世界上最輕的就是這種白塞木,不過,你……你是……”
我感到自己有點兒語無倫次,衝動地想問她是不是詠玉。
“沒騙我吧?上次的三出破布木可不是最貴的材料。”
“噢,上次不是最貴的,這次絕對是最輕的。”我嗓子眼有點兒幹,始終盯著她的眼睛。估計她發現了我的失態,轉過身去背對著我,把手串給那個小男生戴上,拉著他的胳膊,柔聲柔氣地說:“這材質吸汗性好,你講課不是愛出汗嗎?”
我不知道她這說法是從哪裏聽來的,我沒聽說過輕木吸汗性好。因其輕,用來做衝浪板和船身倒是有的,用來吸汗,我還是第一次聽說。不過,我顧不得想這些問題,隻想知道她是不是詠玉。
“以後上課時不用緊張,都是一幫子初中學生,哪會知道你不是研究生。”“詠玉”說,“膽量大,氣勢就大,誰還敢問你的學曆?”
她轉身遞錢過來,對我說:“你可以走了。”
“我……”
“怎麽啦?說好的價呀!”
“噢,是這個價。”
“沒事的話,我們要出門了。”
我退出來,到了樓道裏,隱約聽見“詠玉”說:“這個人,真是……”
我沒坐電梯,慢慢走下樓來。我真不希望她是詠玉,詠玉是甜甜的、綿綿的,不愛說話,總在低頭削鉛筆,可愛乖巧極了。
現在這個詠玉怎麽說呢,太淩厲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