咣啷一聲脆響。

瓷器落地。

沈棠正在後殿清點賜禮,聽見這話險些摔落手中花露。

她看了看手中完好的水晶牡丹,探出頭一瞧。

廊下,沈正身酒撒了一袍子,地上酒壺裂成八瓣,場麵無比尷尬。

皇後趕緊看皇帝,見後者垂頭不語,趕緊圓場,“此事還需從長計議……”

“不若將此女當做後日南禦苑射箭時的彩頭,若我拓錦贏了便將此女賜與和親。”

完顏骨都,我×你祖宗!

有把人當做彩頭的嗎?

我大嶽要是贏了扇你一百個巴掌行不行?!

沈棠在心裏把完顏骨都罵了上百回。

“拓錦使者,若貴國皇子真心有意便不該讓他人代為比試,也不該將心上人當做彩頭。”

“我皇子自然不會假手他人,不知大嶽這邊會派誰參與比試?”

拓錦使者步步緊逼,不等皇帝開口,池長青站了出來,“我來與他比試,若是他輸了便叫他給沈娘子賠禮。”

一時間殿內殿外炸開了鍋。

眾人都知道池長青與沈顏蓉定親,卻沒想到這妹夫替大姨子出頭,加上嫻妃生辰之事,大家都覺得池長青這是有意退婚。

拓錦使者看向皇帝,後者隻得應允。

宴席過後,喬馨月找到沈棠,“你與那完顏又是怎麽回事?”

沈棠一五一十將前前後後講了,喬馨月眉頭緊鎖,“他竟還惦記著你,如今還當著陛下跟百官的麵叫囂,氣焰如此囂張……”

“不如你去找廖韌,他一定有假死藥,你逃出京城從此隱姓埋名不要回來。”

“那怎麽成,我阿娘的仇還未報。”

沈棠剛才在後殿將所有法子都想了個遍,如今隻能寄希望於池長青贏下比試,可完顏骨都的身手沈棠見過,絕非尋常人,他此次既然目的在沈棠,便是有絕對勝算。

喬馨月壓低聲音:“陛下多疑,此次你跟著車隊出行與完顏接觸過密,怕是會令他起疑心……”

沈棠想起驛站見到的那個黑影,“完顏骨都從不以感情謀事,他這麽做肯定另有緣由。”

當晚,沈棠就去找了完顏骨都。

“沈娘子我們又見麵了……”

他屋裏焚著香,正是大嶽賜禮——舒香齋的花露。

“你果然不一般,竟提煉出這花露,真是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

沈棠翻了個白眼,不等他讓座一屁股坐下來,“說吧,這次又想讓我做什麽?如何能放過我?”

“誒——話莫要說得如此直白,我是帶了樁好買賣同娘子交易的。”

完顏骨都從懷裏掏出一本棋譜遞給沈棠,“這是我從黑衣人身上搜出來的。”

原來,兔兒嶺之後完顏骨都先行回國便是引那黑衣人動手,那人刺殺失敗咬舌自盡,除了這本棋譜所有線索都斷了。

“我下榻在貴國鴻臚寺安排的住所時就遭刺殺,想來還是要從這裏找線索。”

沈棠想到被他拿走的布條,“可你把線索都拿走了要我如何幫你?”

“娘子莫小氣,那人絕非我拓錦侍衛,我也知道並非你嶽人。”

他站起身,說話間掏出條玉牒。

此物是拓錦皇室才可佩戴之物,鑲嵌玉石珠寶瑪瑙翡翠,不僅價值連城,也代表著身份。

“明日我不會贏,這便當做賠禮,如何?”

沈棠想了想,覺得日後拓錦早晚會滅大嶽,自己留著此物自保再好不過便接了。

“你要我先從鴻臚寺查起?”

鴻臚寺卿林譽是林永珺親爹,沈棠複仇名單上正有此人,若是能給他安上與北狄合謀行刺拓錦皇子的罪名,扳倒此人,林家剩下的人便好收拾了。

“查不查,如何查,一切在你,我隻要結果。”

完顏骨都把玉牒遞到沈棠手裏,“我還以為要跟我比試的是那九皇子,看來是我高估他了。”

沈棠就知道什麽都瞞不過他,拿起棋譜告辭。

她去找了廖韌商議此事。

“我記得林譽這人很愛下棋,先帝常讚他棋藝精妙。”

廖韌翻看著棋譜,“隻是這隻是本最尋常的棋譜,是給孩童開蒙用的,滿京城都能買到。”

沈棠對圍棋之事一竅不通,她原以為棋譜中會有什麽標記,但除了有幾頁泛黃外,其餘再無特別之處。

“不過,”廖韌喊住她,“我聽說林譽常愛在鴻臚寺擺上殘局叫人破解,那些外邦來的使臣從未有人能解出。”

一個愛擺棋局,一個隨身帶著棋譜,這兩者間到底有沒有聯係?又是如何聯係?

沈棠想著問題,不知不覺走到禦街上,滿街都是拖家帶口的百姓出來遊逛,不論老少個個臉上喜氣洋洋。

她忽然想起了阿娘,想起從前阿娘牽著她,身邊跟著碧痕與三娘,四個人一路吃吃逛逛,見到什麽新奇玩意就停下來看看,碧痕每次都要一個牡丹花糖人,要了又舍不得吃,三娘便笑她小氣,氣得她撅起小嘴拿糖人去堵三娘的嘴……

如今,隻剩她與碧痕了。

“妹子怎麽在這兒發愣?叫我一通好找。”

糖人攤邊伸出一隻大手,拉住沈棠,“想吃哪個?哥買給你。”

沈棠抬頭,看見是宋三娘的兒子若普,心中又酸又喜。

“你瞧,我忙得把你都給忘了……”

每年過年,宋若普都會來京城看望沈棠跟碧痕,給她倆捎帶好吃的好玩的,順便告訴沈棠蒲州那邊生意狀況。

三娘走了以後,沈棠資助他去經商,他做藥材生意,從前廖韌在蒲州時便在宋若普店裏坐診。

舒香齋那些藥用熏香便都是宋記藥行的貨。

今年因為賜禮的事情,沈棠忙得腳不沾地,一下便把他給忘了。

宋若普佯裝生氣,指著糖人攤上最大的一個糖人說:“那我可不請客了,你來!”

兩人照例鬥幾句嘴回了舒香齋。

碧痕早就備好一桌子熱騰騰的飯菜,溫著酒,一見他倆就嘟嘴抱怨:“你們再不回來我就自個兒都吃了。”

三人吃著飯,沈棠把那棋譜拿給宋若普看。

“林譽的棋局嗎?我從前倒是聽說過,可我對這東西也不是很懂,不過我倒是認得一位行商的友人,此人是落榜舉子,頗精通棋藝。”

沈棠又把這一整年發生的種種都給他講了,摘下波斯老者送的水晶墜子塞到他手裏,“哥隨身帶著,出海保平安。”

他們三人一起長大,情同手足,聽說沈棠兩次死裏逃生,宋若普連著悶了好幾杯酒,低著頭好一陣沒說話。

“哥知道你有本事,並非尋常人家娘子,可……”

他是個遺腹子,當年舒蘭照顧宋三娘特意選她,還把宋若普抱過來一並養,五歲便送去書院開蒙,後來又是沈棠賺錢供他讀書。

“我就隻剩你一個親人了。”

宋若普提起酒壺咕咚咚灌下,哽咽著再也說不出半個字。

門外,池長青也在心中長長歎了口氣,後日的比試他並無十足把握,若是輸了,他便想著去劫了和親隊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