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禦苑箭靶百步開外站著兩人,一個是懷著必敗之心的完顏骨都,一個是想著劫和親車隊的池長青。

完顏骨都此次來大嶽為著兩件事:一是試探林譽,可暗中觀察了他幾日,卻無半分動作,依舊是每日擺著殘局等人來破解。二便是查看京城布防。

兔兒嶺事件讓他看清大嶽毫無戰鬥力可言,拿下大嶽早已擺上他的日程。

而沈棠,早晚是他的。

“嗖——”

完顏骨都一箭正中靶心。

他不看池長青,再射一箭,隻比前一箭歪了不足一寸,依舊在靶心內。

周遭一陣小聲議論過後,池長青鼓足勁努力回憶幼時師傅傳授的射藝,連發兩羽,皆中。

池長青微微鬆了口氣。

一片喝彩聲。

觀席上,趙槁伸手,親隨立刻把茶端到他手掌上。他品著茶,眼睛望向坐在場邊彩頭位置的沈棠。

他的一串動作落在林永珺眼裏,後者望向一旁嫻妃。

新年前,林永珺讓林永瑛向嫻妃遞了帖子,厚著臉皮幫沈顏蓉說項。

她先說沈正身這次前往拓錦立功,又說到林家家世。最後說起池長青一開始如何悔婚之後又如何騙了他們,沈顏蓉隻是遵從父母之命,內心對池長青這背信之人並無半分喜歡。

嫻妃一直沒說話,隻是品茶。

等林永珺實在說不下去起身準備離開時才喊住她。

“這茶是我從貴妃那裏討來的,你怎不嚐嚐?”

林永珺立刻明白過來,不是她嫻妃不鬆口,隻是礙於貴妃麵子,她不好答應。

但說到底趙槁也不是她喬馨月生的,自古姻緣之事便由父母做主,林永珺當晚就跟沈正身軟磨硬泡,要他去求皇帝賜婚。

沈正身氣得踢翻洗腳盆,拿起棉巾胡亂擦了幾下,把擦腳布甩在林永珺臉上。

“你是瘋了還是傻了?!沈顏蓉什麽名聲你個當娘的不知曉?!讓我腆張老臉去求聖上?!”

“你當初幹出那蠢事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如今讓我去給你們母女擦屁股?!你怎麽不找沈顏蓉親爹去呢?以為改個姓加在我沈家族譜上就是我生的了?真是天大的笑話!”

“當初你非要搶池長青,如今又把主意打到皇子頭上了?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個兒的斤兩!”

林永珺知曉沈正身隻在意他的仕途,便旁敲側擊若是能高攀上皇子,官升到一品都不是黃粱夢。

沈正身趿拉著鞋剛要進裏屋,氣得扭回身又罵:“你當我是傻的?沈顏蓉畢竟不是我親生的,若是雞犬升天也是你林家先升天,還輪得到我?!”

“她不害我便是我福分嘍!”

想起沈顏蓉那次送的催命荷包還有這母女屢次幹出的蠢事,再想到沈棠被眾人爭著搶著,還有那次她舍命救下自己,沈正身決定還是好好留著這個女兒,以後定然還能在官場上幫到自己。

林永珺見沈正身指望不上,便決定從趙槁身上下手,既然是個風流的,隻要能生米做成熟飯,還怕他一個皇子不認賬不成?!

完顏骨都又射出一箭,這箭插在第一支箭左邊,也在靶心。

而池長青這次射出的箭偏了許多。

沈棠坐在彩頭位置上,托著腮幫子看著完顏這隻狐狸,又在心裏罵了他上百遍。

池長青一箭射偏後再射更偏,他越在意就越射不中,急得他大冬天的出了一身汗。

而完顏骨都那邊連著三箭都射在靶心外一個固定點上,每一箭都把上一箭擠掉,明顯就是故意讓著池長青。

場下議論紛紛,皇帝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隻有趙槁看清完顏骨都意圖,抱了碟點心一口一口吃得香。

大嶽這邊示意比試暫停,鮮少露麵的七皇子趙喆大步走上場,在眾人疑惑目光中走向池長青,不知同他說了些什麽,隨後池長青再射竟連著兩箭都射中靶心。

完顏骨都勾唇一笑,回頭看了眼沈棠,嗖嗖射飛兩箭,彎下腰向她賠禮。

“大嶽果然英才輩出,是我不自量力了。”

沈棠陪著他演完,瞧見皇帝臉色終於好看,然後眾人皆是叩拜皇帝山呼陛下英武雲雲。

隻有池長青,像還在夢中般,望著趙喆離開的方向出神。

他不明白,趙喆是怎麽看出完顏骨都故意要輸給自己的呢?怎麽看都覺得是羞辱他啊。

不過那之後,池長青每日清早都要練習射箭。

兔兒嶺他見過完顏骨都的箭術,有這樣一位對手,他不敢掉以輕心。

上元節,京城火樹銀花不夜天。到處都是觀燈的人,從宣德門到南熏門,長長的禦街被堵地水泄不通。

沈棠送宋若普北上,特意把完顏骨都送的那綠鬆石手串塞給他,“緊急時刻可以保命。”

宋若普接過來塞進懷裏,快跑幾步遠遠地跟著完顏骨都歸國的隊伍。

前一日,沈棠特地去求完顏骨都,求他在關鍵時能搭救兄長。

對方在確認宋若普不是競爭對手後欣然允諾。

“不過這個情,娘子可要記得還哦。”

見宋若普離開,池長青提著盞兔子燈走過來,邀請沈棠一起去賞燈。

沈棠歪著頭瞧了他半晌,“池郎君,你的言行完全出乎我意料。”

“嫻妃生辰那日發生的事人盡皆知,你為何還不去退婚?”

“既不退婚又為何屢次糾纏與我?你強出頭與完顏骨都比試,眾人都道你是為救我,可你身上還有婚約。”

“你這麽做究竟是為何?!”

那日南禦苑,沈棠聽了不少閑言碎語,她知曉這些人背地裏說得更加難聽。

這讓她想起兩年前。

眼下,她隻想複仇,不想再因池長青攪入旁的事節外生枝。

池長青卻以為沈棠是要他主動去退婚,既驚又喜,他原本以為他們之間沒可能了。

“你莫急,等考中進士我便去退婚。”

沒了拿捏把柄,他便無需顧及。

沈棠聽了這話心中猛然竄起一股火,劈手奪過燈籠扔到地上,又狠狠踏上兩腳。

“你以為我未嫁是一直記掛著你?”

“你已經退了我一次婚了,竟還以為我會等著你娶我?!”

池長青看著碎爛的兔子燈不明白沈棠為何要發這麽大火。

“難不成你要跟了趙槁?你知不知道他女人無數?”

“還是你想去和親?!”

沈棠本來已經轉身離開,聽見這話又扭身回來,手攥成拳。

“在你眼中我除了嫁人便沒旁的路了嗎?”

池長青忙擺手,“我不是這意思,我隻是覺得你若跟了他們還不如嫁我,我考中後終究是要把婚事退了娶你的。”

這話徹底激怒沈棠,她抬起手指著他鼻尖。

“池長青你放心,縱然全京城隻剩你一個郎君我也不會嫁!”

沈棠怒意引起周遭人側目,有人認出她。

“誒,這不是舒香齋那沈娘子嗎?她不是在北瓦子跟皇子一起看戲嗎?”

“怎麽這會兒又跟平寧侯府小侯爺糾纏在一塊兒了?!”

有人出聲提醒,“看清些,是小侯爺糾纏沈娘子。”

沈棠急匆匆鑽進馬車,繞開禦街疾馳回沈府,不等馬車停穩就跳下車一路小跑去了書房,急急叩門,“父親,父親,您的官聲,女兒的清譽都要被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