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睜眼，已是黑夜。
完顏骨都正以嘴為容器喂著沈棠藥。
她嚐到苦，微微蹙眉，扭過頭要躲開，被他捏住下巴躲不開。
“乖——喝完吃糖。”
他含一口藥為她一口，末了含了塊糖移入她口中，順便將她嚐了個遍。
沈棠紅了臉，“哪有你這樣喂藥的。”
完顏骨都撂下碗，又啄一口她耳朵，在耳畔呢喃：“這不就有了，昨日你昏睡了一日，我也跟著嚐了你一日……”
他故意嗬著氣，看著她一張臉逐漸紅透想要滴出血來，低低地笑，“這真是我這輩子吃過的最甜的最好的糖。”
他一語雙關，糖與棠諧音，叫沈棠羞臊地不知該往哪裏躲。
偏巧她後背被石頭砸過，敷了藥隻能趴在**，頂多是把頭偏向內側，不去看那沒羞沒臊的人。
誰知那人竟還上手了。
他掀開她被子，又撩開她衣裳，一雙大手極輕柔地給她抹藥。
她聽見他歎氣，扭頭昂起身子一瞧，那人竟落了淚。
沈棠第一次瞧見完顏骨都落淚，還以為自己看錯了，揉了揉眼，再瞧，那人臉已經逼近她，“看清了？”
沈棠看著他長長的羽睫上蒙著的那層露珠，忍不住伸手去碰，放在嘴裏嚐嚐。
嗯，鹹的，是淚。
那人居然心疼地哭了。
她的心猛地搖晃起來，像是春日裏高高**起的秋千。
沈棠的這些小動作，小的心理變化全被完顏骨都收在眼裏，他大手一撈，將沈棠從**抱起來，讓她趴在自己身上，按住她的頭又是一陣天旋地轉地強吻。
沈棠嗚嗚咽咽地掙紮，像一條被人鉗製住的小泥鰍。
“你、你……哪有你這麽報恩的……”
終於她得以逃脫，撐起身子俯視著這個不知好歹的家夥，瞪著他，要用眼神讓他自慚形穢。
“我都以身相許了，娘子還要為夫如何？”
這人竟如此不知羞，沈棠氣得發抖，“你、你、你真不害臊。”
那人一下子坐起來，直起身子，沈棠沒防備，隻能岔開腿坐在他身上，兩人以一種極親密、極令人浮想聯翩的姿勢四目相對著。
“我十三歲便成親，娶宗室女為妻，而後納侍妾五人，皆是父皇母後賞賜，這六人無一人是我心儀之人，直到我遇見了你。”
“蹴鞠場初見，我便再也忘不掉，夢裏常常相見。”
“我從不覺得七尺男兒會被情所困，直到兔兒嶺一別後再相見，我才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我如今沒法休妻，但日後等我能決定時一定會給你妻的名分，讓你與我比肩而立。”
“你若不信，那我便立下字據，今後我們且看……”
完顏骨都字字鏗鏘，跳動的燭光映在他臉上，令人心動不已。
沈棠呆呆地望著他，忘了自己此刻這羞恥的坐姿，忘了後背的疼，隻是那麽傻傻地看著他，旋即落下淚來，泣不成聲。
完顏骨都什麽都沒說，隻是輕攬她入懷，一手摸著她墨發，一手輕輕地覆在她腰上，任她哭得不能自己，哭得險些暈過去。
他愛上她後也去查了她的過往，沒知道多一點便是多一份心疼，也是多一份詰問。
他問自己，能給沈棠多少？能擔負她的未來又有多少？
拓錦滅大嶽是必然，那有朝一日兩國兵戎相見，兩人隔著國仇家恨，又會如何？
這些曾折磨著他無數個難眠之夜，他甚至想為她棄了這國，這位，做一個可以護佑她的普通人。
可是，傾巢之下焉有完卵？！
他若不在那位置上，等大嶽滅國之時，他一個普通人又如何護得了她？
最後，他認定自己必須爬上那最高的位置，才能將她牢牢護在掌心裏。
他本不想說得如此早，讓她覺得他輕率。
可眼見著她為自己負傷，他除了心疼，能給的便隻有這一份沉甸甸的如今還不能兌現的承諾了。
沈棠哭夠了，抬起頭抹兩把眼淚，望向完顏骨都，第一次主動昂起頭吻上了他的唇。
她哆哆嗖嗖地小心翼翼地去吻，他略微一遲疑，回應上去，天昏地暗。
許是這開天辟地的一吻太過激烈，抑或是沈棠受了重傷肺氣虛弱，她劇烈地咳嗽起來，完顏骨都趕緊放開她，讓她趴在自己身上，輕輕撫著她後腰，跟她說著話。
“礦洞已找人加固了，今後絕不會再出事。”
“你那小姐妹一天來瞧你八次，生怕我吃了你似的。”
“還是我們拓錦的姑娘知書達理，勸她倆你在我這裏隻會比在任何人身邊都安全。”
誰？忽爾朵知書達理嗎？還不是被你收買了。
不過沈棠倒是沒想到，在完顏骨都眼裏，碧痕跟金穗並非下人，而是她的姐妹。
她趴在他胸口，聽著他絮絮叨叨，眼皮漸漸發沉，在他砰砰的心跳中睡了過去。
翌日，大麗下了好大一場雪。
沈棠頭一次在塞外瞧見不同於大嶽的那種鋪天蓋地的雪。
白茫茫的一片。
完顏骨都忙著安置邊地居民和牲畜，忙完一切回到她身邊時已是黃昏時分。
他很累，但還是堅持親手喂藥給她，幫她上藥，給她做撫觸，做完這一切，也來不及吃飯，便在她身旁睡著了。
沈棠撐著胳膊瞧著他的睡顏，發覺他睡著後整個人身上那種威壓便消散了八成，餘下兩成存在他緊蹙的眉宇間。
她伸出食指輕輕落在他眉間，慢慢地揉，直到他舒展開眉宇。
此刻的他便從皇子化身為謫仙，一張似畫的眉目撩撥著少女的芳心，沈棠禁不住輕輕吻上去。
想到昨晚二人那昏天黑地的吻又紅了臉，索性縮起身子靠在他肩頭，依偎著一同睡了。
大雪蓋住了草，牲畜沒了吃食。
一連多日，完顏骨都都在忙。
沈棠隻有天黑後才能見著他，但是即便隻有那麽一小會兒，也足夠安心。
她這一生隻有兩次完全撂下了生意，一次是與池長青在蒲山的別院，一次是與完顏骨都在大漠邊城裏的暖閣中。
前一次是浮日偷閑，心裏總存著幾分偷意。
這一次，她是完完全全放鬆了身心與完顏骨都相處，無關情愛，隻是與一位知曉、理解自己的知己在一起。
她隻覺得這一刻不要過去得太匆忙。
但天不遂人願。
拓錦皇帝生了場病，上都傳來消息，完顏骨都不得不回。
沈棠後背的傷也快好了，兩人緊緊偎著說著話，都怕這一晚過得太快。
也都怕這是他們美好時光中最後一晚。
兩人都眼皮發沉，但誰也不願先閉上眼，摟著對方的手也不願鬆開，最後就這麽相擁著睡著了。
東邊發白，完顏骨都不得不起身離開。
他望著仍熟睡的沈棠，輕輕落下一吻。
棠兒，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