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睜開眼，見身邊人已不在，她伸手去摸他躺過的地方，冰涼一片，又湊過去聞，那股淡淡的檀香味兒已然散了。
她抱著他的枕頭，悄然落淚，回想著二人相處過的時日，漸漸泣不成聲。
其實，沈棠與完顏骨都心裏都清楚。
拓錦皇帝生病定會抓緊時間攻下大嶽，留給他們的時間便不再有了。
日後兩人相見便是敵對國了。
想至此，沈棠緊緊抱著那枕頭哆嗦成一團。
沈棠離開暖閣回了住處，一進門就被忽爾朵拉著進了後堂。
後堂擺著張桌上，上麵放著豬頭、牛頭、羊頭各一個，中間插香。
“棠棠，我要與你結拜金蘭，你可願意？”
忽爾朵一邊掰著手指頭一邊嘰哩哇啦地講著從認識沈棠至今她一共救過自己多少次，說到動情處哇地哭出聲。
“我自小沒了爹娘，走南闖北的也沒個親人，你若是不嫌棄，就當我姐姐吧。”
沈棠深知孤女的苦，趕緊上前替她拭淚，拉著她在供桌前一起跪下。
“今日我沈棠與忽爾朵結拜成姐妹，往後就是一家人了，無論是難還是福都要一起經曆，願佛祖保佑，我們姐妹一切順遂。”
“對，保佑我們姐妹賺大錢，行大運，都能嫁個如意郎君。”
忽爾朵遞給沈棠一杯酒，二人一同飲下，歡歡喜喜地喊上碧痕和金穗一同吃飯。
席間，沈棠將自己的擔憂講了，“若是打起來，我這鋪子就交給妹妹你打理了。”
忽爾朵一拍胸脯，“姐姐放心，無論兩國如何，你都永遠是我忽爾朵姐姐，我說過的話永遠都算數！”
“隻是眼下有件事我得實話告訴你……”
“我其實，沒有兄長，與宋若普結拜的那人就是我。”
忽爾朵歎口氣，將自己如何女扮男裝認識宋若普，又與他結拜兄弟之事說了。末了又歎氣，“我覺得自己好像不想跟他做兄弟……”
沈棠其實從一開始就瞧出了忽爾朵話裏的破綻，猜出她女扮男裝對自己兄長生了情，笑著逗她，“剛還跟我結拜什麽金蘭，讓我做什麽姐姐，幹脆直接讓我喊你嫂嫂不就得了。”
“哎呀，我不是這意思。”
忽爾朵急紅了臉，想反駁又不知該如何開口，耷拉著腦袋坐在那裏隻是歎氣。
“我這就給我哥哥送封信，叫他收拾好蒲州鋪子一切來大麗，若是一旦戰事起，有他在也與你也是個照應。”
“那你呢？”
“我得回去接個人，不過接了她就不能來拓錦了。”
“你不回來了？！”忽爾朵大驚。“那你去哪兒？”
沈棠望著窗外那雪，嘴角勾起一抹笑，“天地之大，自有我去處。”
……
一個月後，完顏骨都給沈棠送了一枚鹿符，囑她：勿離。
沈棠用線穿了那鹿符放在最貼身處，把鋪子一切事項交予忽爾朵，帶著碧痕與金穗踏上回京之路。
她們一路不敢耽擱，生怕自己還未趕到京城，大嶽便被滅國了。
但拓錦先取薊北十六州，而後沿十六州山脈一路南下，直逼京城。
皇帝聽聞軍報，首先是不信，而後再三確認後想到了池長青。
他任命池長青為先騎營校尉，保衛京城。
“來人，把中大夫沈正身押上殿來。”
此時的沈正身正在家中書房清點著舒香齋這月紅利，準備將七成送予劉貫。他見勢不妙，將賬本藏在身上被押到皇帝麵前。
“你身為朝廷命官，私自與拓錦勾結泄露我大嶽城防機密，導致十六州得而複失，如今拓錦重兵壓境，朕便派你去敵營招降他們將功補過。”
沈正身一聽慌了。
皇帝如今是不認賬了，推自己頂罪，去送死。
他果真如池長青所判做了這替罪羊。
沈正身此刻後悔也來不及了，隻能把罪過推給劉貫。
“陛下，陛下息怒啊，臣當初也是被劉太尉騙了，臣不知他與拓錦勾結之事啊。”
他掏出賬冊，呈遞給皇帝，“他一直威逼訛詐臣的家產，臣位卑言輕不敢不從啊，還望陛下明鑒。”
劉貫冷笑一聲，先掏出張紙丟在沈正身麵前，“你的家產？是你霸占沈棠的家產吧？”
而後撲通跪倒向皇帝解釋，“沈正身之女沈棠早就與他斷了父女血親，獨自經營兩家店鋪，無奈沈正身貪圖錢財，險些將沈棠打死，為的就是霸占其財產。”
“虎毒尚不食子，沈正身其人禽獸不如，誆騙君王，罪不容誅！”
沈正身撿起那紙一看，隻見上麵寫著自己將沈棠逐出家門，並在宗族耆老見證下與其斷絕血親，末尾還有自己親筆簽名及手印！
嗡——
沈正身跪在地上腦子回想起那次沈棠強行按他手印那幕，隻覺得脊背發涼。
“陛下，這並非臣的親筆啊，沈棠她一直都住在家中，我何時趕她出家門？更不可能與她斷親啊！”
皇帝冷笑，叫劉貫起身。“朕想起來了，許多年前便是他將沈棠趕出家門，還鬧到朕這裏，親生女兒尚且每月要給他銀錢以求活命，何況是旁人！”
“陛下，此等畜生不如的奸佞就該砍了腦袋給拓錦送去，以表大嶽態度啊。”
皇帝想起從前砍了林譽的腦袋和全家平息了完顏骨都的怒火，大手一揮，“那便送沈正身一家去吧。”
“臣從未與女兒斷親啊，這東西不是臣寫的啊——”
“臣一家和睦，從無此事啊——”
“陛下，陛下，臣冤枉啊，臣冤枉啊——”
死到臨頭，沈正身想的還是他的名聲。
沈府此刻亂作一團。
後院的林永珺踹開用泥糊住的狗洞，將包裹塞出去，催沈顏蓉快走。
“去找你爹，走水路快些，趕緊逃出城去。”
“路上千萬小心，記住，無論如何，能活著就是勝者。”
那包裹裏有林永珺這些年攢下來的金條，還有她從舒蘭那裏搶來的首飾。
“阿娘，阿娘跟我一起走，咱們一起逃出去找爹，他會原宥您的。”
“阿娘，沒了您，蓉兒怎麽辦？”
林永珺一把將沈顏蓉頂出狗洞，深深看了眼，“阿娘這次是逃不掉了。”
“別哭，隻要你能活著，娘便無憾了。”
“記住，一定要活下去，隻有你活著才有反敗為勝的希冀。”
她說完便重新堵上了洞，轉身跑回房內，關上門，踩上凳子，兩手抓著一條麻繩，回身掃了一遍這間破敗的房舍。
“沒想到這屋裏沒有逼死沈棠，反倒……”
“罷了，便是我死了，也是死在舒蘭那賤貨後麵。啊哈哈哈——”
林永珺踮腳將脖子套入繩索中，踹翻凳子，吊在梁上，瞬間就斷了氣。
與此同時，沈府大門被踹開，官兵一通亂殺，殺盡府中男丁，將所有女子都送入了城外拓錦兵營。
沈顏蓉一路狂奔出了東水門，正與趕著馬車的沈棠擦肩而過。
慌亂中，她走錯了門，在跑向碼頭的途中遇到了拓錦斥候。
“呦，弟兄們，今個兒有福了，撿了個美的。”
沈顏蓉被一把拽上馬，掀開裙子扒掉褲子露出個光溜溜的腚來，“哎呦，還是個雛兒，趕緊送回營。”
二月的冷風從後麵直灌入腸，沈顏蓉哆嗦著想起林永珺那句隻要活下去就有希冀，大喊：“我不算美的，城中還有更美的，要多少有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