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一路趕車到宮外，遞上帖子塞給守門內官一根金條，那人立刻將沈棠帶進宮。

幾人走的是偏僻的小路，直到見到喬馨月也沒遇到幾個人。

“娘娘快些換衣裳，北武門已經被攻陷了，再不走便來不及了。”

此刻的大嶽京城已經硝煙四起。

拓錦騎兵從北武門衝入京城，到處放火，見男人就殺，見女人就拖到房子裏。

城中女子紛紛自毀容貌，要麽上吊要麽投井，京城隨處可見半死不活的女子倒在路邊，眼裏透著絕望。

更多百姓攜老帶幼湧出東水門外，準備順著汴河逃出城去，或是轉去碼頭坐船南下逃生。

他們哪裏知道拓錦兵士就埋伏在渡口和碼頭，隻等著這些無辜的人走近後呼啦一下包圍住，一刀一個屠戮殆盡。

渡口處和碼頭處死屍堆疊成山，在凜冽的寒風中如同一座高高的山，一座百姓走不出的大山。

喬馨月再見沈棠沒有任何驚喜，隻是勸她不要管她，“你快些離開，我注定是這皇宮中的一隻金絲雀，我是逃不出去的，即便我逃了，我的孩子們又該如何？”

拓錦圍城已經半月，城中早就斷了糧。此時恰逢寒冬，人們無以為食，將城中樹葉、貓犬吃盡後，就割餓殍為食。

同時，疫病蔓延，餓死的、病死的百姓更是不計其數。城內棺材鋪中所有存貨都售罄，死者無法運出城外下葬，隻能在院後挖了埋了。哪知第二日天明，後院的屍體就不見了。被偷的人家束手無策，隻能從飄來的肉香中得知屍體去處。

喬馨月居在深宮也知道城中的慘狀，她滿眼血絲，看向沈棠的眼裏沒有一絲光。

“跑又能跑到哪裏去，我身為貴妃，不與天子同進退，難道要躲在百姓身後做個亡國奴不成？！”

她手指著懸在梁上的一道白綾，“我早已給自己尋了歸處，你快走吧。”

“娘娘您糊塗啊，君王死社稷，從沒聽說女子該承擔夫君的責任，您剛還提到小殿下們，若您走了，他們在這兵亂中該如何自處？！”

喬馨月想起一周前送出宮的那批宮女、伶人還有自城中搜出的未婚女子，想起她們的結局，想起自己最大的女兒永福公主已滿十四還未出嫁，最小的壽福公主才三歲，一張臉瞬間白了。

拓錦人荒**，竟然要大嶽以女子替代金銀做賠贖金。

公主和王妃每人一千錠金、宗姬每人五百錠金、族姬每人兩百錠金、宗婦每人五百錠銀、族婦兩百錠銀、貴戚女每人一百錠銀。

可笑的是，皇帝居然答應了。

“你帶永福走吧，幫她尋個好人家，不求富貴隻願平安順遂一生。”

“壽福還小，拓錦人不會要，你快帶她走，路上多小心。”

喬馨月顫聲喊永福公主出來，叫她換上布衣木釵，“記住這些殺你父母的仇人，好好活下去，若無十分把握絕不要報仇，隻把這份恨化作活著的動力。娘隻盼你好好活著……”

沈棠眼見勸說無果，隻得放棄，帶著永福公主一路出宮往小門走，沒想到剛一出門就被一大群士兵堵住。

她認出為首一個便是沈顏蓉。

“姐姐這是要去哪兒啊？怎麽還帶著公主？”

最後麵的碧痕眼見不好，掉頭便跑，她先跑回貴妃那裏報了信，貴妃指點她去找池長青。

“池長青如今就在南熏門外，你去找他，求他救棠兒，要快，遲了她就要被送往拓錦營地了。”

碧痕出宮與金穗匯合，二人駕著馬車避開敵兵一路狂奔到南熏門，此刻的南熏門滿是逃難的百姓，堵的水泄不通，碧痕下了馬車，與金穗約定在城外驛站相見。

“若是拓錦人來了我還沒來找你，別管我，往南逃，去蒲州找廖大夫，隻要活著我們就有日後相見的那一日。”

“姑娘隻剩南方兩間鋪子了，一定要幫她保住。”

說完碧痕就擠入了人流中，金穗伸手一拉沒拉住，再仔細瞧時已然尋不到碧痕的蹤影。

北門被攻破，城中有拓錦人燒殺搶掠，東門有拓錦人埋伏。碧痕從南門外一路打聽，得知池長青護送趙槁前往拓錦大營去做質子，便急急往北奔。

走到半路她遇見一隊人馬不要命地往南奔，她認出為首一人是趙槁，便搖動手臂對著那人大喊殿下，卻被奔馳的馬一蹄子踏在腿上，隻覺膝蓋一陣麻痛。

碧痕扶著地用另一條腿支棱著爬起來，聽見有人叫她。

“碧痕？”

“侯爺！”

碧痕抹掉臉上的土，拖著一條斷腿一跳一跳奔到池長青麵前。

“姑娘進宮去找貴妃要帶她逃出城，結果被抓了，要送到拓錦大營去。侯爺，侯爺求你去救救姑娘吧，她真的沒有害過你，她是無心的。”

碧痕哭著把之前沈棠偷他文章的緣由講了，“侯爺兩年前離開，留姑娘一人麵對那些閑言碎語，那些人要吃了她，她乳娘便是因為護她摔死的。”

碧痕把那日宋三娘慘死經過講了，“所以姑娘她從不過生辰，今年生辰都險些死在海上……”

“侯爺你都不知道，姑娘把定州蒲州兩家鋪子一半分紅都寫了您名字存入銀號，她說有了這筆錢，您之後想做什麽都成……”

池長青再也聽不下去了，他別過臉，狠狠扇自己幾巴掌。

沈棠因他失掉至親，他卻還誤會她隻是利用自己。

想至此，他撥轉馬頭直奔北去。

碧痕猶豫了下，也拖著斷腿往北走。

趙槁眼見出城無望，遂自願前往敵營做質子，剛一出城，他便調轉馬頭直往南狂奔。

他瞧見了碧痕，但此刻，逃命比什麽都重要。

他的母親嫻妃還在宮中，他要先活下來才有能力回來救母親。

而他的逃跑激怒了拓錦人。

他們追出來，一路上見到大嶽士兵就殺，遇見逃難的大嶽百姓男的殺掉，女的就地**，不管從或不從都是一死。

池長青眼見那群人卷著塵埃追過來，趕緊下馬躲進樹後，等他們走了又往大營方向而去。

他躲過了拓錦人，可斷了腿的碧痕卻來不及逃。

碧痕眼見自己逃不掉了，索性失足了力氣一頭撞在樹上，可惜她斷了條腿，力氣不足，額頭撞出血卻未斷氣。好幾個拓錦兵**笑著湧上來，按住她扒光了衣裳，事後又一刀插入兩股之間，留她曝屍野外，死得還不如一隻畜生有尊嚴。

夜幕降臨，京城裏大火衝天，濃煙不斷。

京城外，金穗找到了碧痕，摟著她的屍身渾身顫抖不敢哭出聲。她脫下衣裳給碧痕穿上，用盡力氣把她拖到馬車上，趕上車飛快往南逃。

城中大嶽士兵拚死戰到天明，給逃難的百姓爭取更多的時間。

天亮時，京城四個城門皆破，皇城亦破。

皇帝、皇後帶著貴妃、百官、皇子、公主、王公貴胄，一行近千人，像牛馬一樣被拓錦人驅逐著趕往城外大營。

大嶽滅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