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們如約去看房子。房子坐落在貝克街221B號,有兩間舒適的臥房,一間又大又通風良好的客廳,陳設講究。兩扇大窗子,光線非常充足。房子方方麵麵令人滿意,我們當場拍板成交,立刻租了下來。當天晚上我就搬了過去。第二天夏洛克·福爾摩斯也運來了幾隻箱子和旅行包。一切安排妥當後我倆逐漸安定下來,慢慢地適應了新環境。
其實夏洛克·福爾摩斯不是個難相處的人。他少言寡語,生活起居很有規律。晚上十點鍾前就睡了,早晨我起床時他已吃過早飯。白天他有時在化驗室裏,有時在解剖室,偶爾出去散散步。他一旦來了勁,精力充沛,做起事來像個拚命三郎。有時卻接連幾天躺在客廳沙發上,從早到晚不言不語,寸步不動,眼神恍惚,心不在焉。
我過的是漫無目的的生活,活動範圍很小,所以對自己的這位夥伴種種神秘之處特別感興趣,把自己的大部分時間都花在試圖揭開他的秘密上。
他身高六英尺,長得精瘦。他的目光銳利,咄(duō)咄逼人。他生就一隻細長的鷹鉤鼻子,給他平添了幾分機警而果斷的神態。他的下顎(è)突出方正,說明他行事堅定。他的雙手雖滿是墨水和藥品的汙漬,但我注意到他使用那些易碎而精巧的儀器無不得心應手。
他並非誌在研究醫學,也不像存心去叩學術大門,然而他對某些學科的熱情異乎尋常,在某些古怪的知識領域學識非常淵博精深,一些見解令我驚詫不已。
他知識既豐富,同時又非常貧乏。他對文學、哲學和政治學近於無知,他對哥白尼[1]的立論和太陽係的構成竟一無所知。他對英國法律知識精通而偏重實用,他關注地質學也全在實用。記得有一次散步回來,他把沾在褲子上的泥土指給我看,並根據不同顏色和密度,辨別出是在倫敦哪個地區沾上的。
他認為:人的頭腦最初像間空****的小閣樓,不能碰到什麽破爛貨不分青紅皂白全塞進去。否則有用的、沒用的全混雜在一起,有用的知識反而出不了頭。凡是善於工作的人,始終小心謹慎選取有用的東西裝進大腦這個閣樓內,別的一概不要。而這些有用的“工具”配套齊全,擺設有序。為了增加新知識,往往得把舊知識忘掉一些。所以應該別讓無用的知識擠掉有用的知識。
說來也怪,福爾摩斯提琴拉得出奇地好,能拉難度很高的曲子,但在獨自一人的時候,很少見他能拉出有腔有調的段落。
開始時我以為他缺朋少友,可不久發現,他有許多熟人,高貴貧賤各階層的人都有。每當身份不明的人來訪,夏洛克·福爾摩斯總要我讓他單獨使用客廳。
有一次,我在一本雜誌上翻到一篇題為 的文章,文章企圖說明:善於觀察的人,對所接觸事物隻要作出精確而係統的觀察,就會得益匪淺。我認為該文寫得荒謬可笑,可福爾摩斯卻不以為然。原來那篇文章是他寫的,他說他是憑觀察和推理掙錢過日子的。他的職業是為人出謀劃策的偵探。據他說,倫敦有不少官方偵探,也有許多私家偵探。他們一旦有麻煩就來找他。他則為他們排憂解難。他說自己有專門的知識用來解決難題,效果十分理想。後來話題轉到初次見麵他怎麽一眼就看出我在阿富汗待過,我問是不是有人跟他說過。
“哪有人說過,是我自己看出來的。由於多年養成的習慣,一係列想法飛快地在我腦中出現,來不及意識到其中間環節,就得出結論:你是有地位的人,屬於從醫的那一類,但又有軍人風度。顯而易見是位軍醫。你的臉色黝(yǒu)黑,可見是從熱帶來的。但你的手腕白皙,可見原來的臉色不是這樣。你麵容憔悴,清楚地說明你吃了不少苦,受過疾病折磨。你的左臂受過傷,所以左手動作僵(jiāng)硬,不自然。軍醫在炎熱地帶什麽地方有這樣的經曆,會傷了手臂?顯然是阿富汗。”
我覺得他這番解釋倒也有理,不禁使我聯想到幾位我所佩服的推理小說家,可他竟把他們說得一錢不值,使我十分不快,直覺得這家夥太目中無人。我正想換個話題,突然看見對麵街上走著一個身材魁梧、衣著樸素的人,焦急地在找門牌號碼。他的手中捏著隻藍色大信封,顯然是替人送信的。我納悶:“不知那人在找什麽?”
夏洛克·福爾摩斯竟斷定那人是退伍的海軍陸戰隊的士官。
很快聽到有人敲門,進來的就是剛才提到的那位。他把信遞給我的夥伴。
我正想利用這機會殺殺福爾摩斯的傲氣,便問那人的職業。
“當差的,先生,”那人粗聲粗氣地說,“我沒穿製服,拿去修補了。”
“那你以前是幹什麽的?”我問,同時以略帶惡意的目光瞟(piǎo)了瞟自己的夥伴。
“中士,先生。在皇家海軍輕騎兵團待過。”
[1] 哥白尼:(1473-1543)波蘭 天文學家。他在《天體運行論》中,闡明了太陽中心說,否定了在西方統治達一千多年的“地球中心說”,引起了人類宇宙觀的重大革命,打擊了封建神權統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