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夏洛克·福爾摩斯於下午離開出事地點,順路拍了一份長長的電報,然後去找那個約翰·蘭斯。路上,他告訴我說,對這個案子他已心中有數,隻是還有些情況需要調查清楚。

“一到那裏,我首先發現靠近街沿石頭上有兩道車輪痕跡。最近連續一星期都是晴天,那晚才下過雨。所以車輪留下很深的痕跡說明那車是雨後來的。據葛萊森說,早晨沒來過什麽馬車,可見馬車一定是夜間來的。此外還有馬蹄印。其中一個比其他三個清晰得多,說明蹄鐵新換不久。那兩個人是坐馬車來的。

“那麽你說的另一個人的身高是怎麽知道的?”我問。

“十有八九可以根據他跨出的步子來確定。我從屋內外黏土和塵埃上留下的腳印量出那人的步距,然後用另一個方法驗證自己的計算準不準確。一個人在牆上寫字,往往寫在高於視線的地方。這一次字正好寫在離地六英尺的地方。你看這方法簡不簡單?”

“那麽年齡呢?”

“如果一個人毫不費力一步跨出四英尺半,他決不是個年老體衰的人。花園小徑上就有個四英尺寬的水窪,他一步就跨過去了。但那穿漆皮靴的人卻要繞著走過去,而穿方頭靴的腳能跨過去。你還有什麽不明白的嗎?”

“手指甲和印度雪茄煙又是怎麽回事?”我問。

“牆上的字是那人用食指蘸著血寫上去的。我用放大鏡觀察到,寫字時有些牆粉被刮下來了。如果他修過指甲,決不會刮下牆粉。我從地板上收集到一些煙灰,顏色很深,呈片狀,這樣的煙灰隻有印度產的雪茄煙才有。我專門研究過雪茄煙,還寫過這方麵的論文哩。我毫不誇口,隻要讓我看上一眼,任憑什麽品牌的雪茄煙和香煙的灰,我都能辨別出那是什麽煙。精明能幹的偵探與葛萊森和萊斯特雷德之流的不同之處就表現在這些細節上。”

“你說他臉色通紅又是怎麽個說法?”我問。

“哦,這隻是個十分大膽的推測。不過我確信錯不了。這個案子目前處於這種情況下,先不必急於提這問題。”

聽了他這番話,我越想越覺得離奇:那兩個男人——如果確實是兩個男人——是怎樣進入空房的?送他們來的馬車夫後來又怎麽了?一個人怎麽能強迫別人服下毒藥?血又是從哪裏來的?既然不是為謀財,那麽凶手的目的何在?女人戒指又是從何而來?主要的是那第二個人在逃走之前為什麽要在牆上寫下德文“複仇”一詞?

“說到可憐的萊斯特雷德發現的血字,那隻是圈套,暗示是社會黨或秘密社團所為,企圖把警方引上歧途。寫字的不是德國人,字母A有點像德文體,但真正的德國人寫的卻是拉丁體字。所以可以十分肯定,寫字的人肯定是個不高明的模仿者,結果反而露出了馬腳。”

我把他大大誇了一番,他聽了高興得容光煥發。

“再告訴你一件事,”他接著說,“穿漆皮靴和穿方頭靴的兩人是乘同一輛車來的,而且親親熱熱地——很可能是手挽著手從花園小徑走過來的。進了房子後,兩個人就在室內走動。確切地說,穿漆皮靴的那位站著沒動,隻有穿方頭靴的來回走著。他越走越激動,從他跨出的步子越來越大可以得到證實。”

說著說著我倆到了奧德利大院,來到一座方形院子。院內鋪著石板。周圍是一些破爛的住房。穿過一群破衣爛衫的孩子,最後到了四十六號。一問,蘭斯還在睡大覺。

開始時警察蘭斯因為我們打攪了他的好夢,顯得滿臉不高興,收下福爾摩斯遞過去的一枚半鎊金幣後,就表現得很合作,一五一十地把知道的情況都告訴了我們。

“不如從頭說起吧,”蘭斯說,“我當班的時間是晚上十點到第二天早晨六點。夜裏一點鍾下起了雨,我碰到哈利·默奇。我跟他在街拐角上說了會兒話。約摸兩點鍾,我想該去轉轉,看看布利克斯頓有沒有事兒。這條街十分冷僻,一路上沒見個人影兒。不過倒有一兩輛馬車經過。我慢慢溜達過去。突然,我看見那座房子的窗口閃出亮光。這可把我嚇壞了。我知道那兩所房子沒人住。其中一所的房客害傷寒病死了。我疑心準是出事了。我剛到門口……”

“你沒進去,又回到花園門口,”福爾摩斯問,“為什麽?”

蘭斯嚇了一跳,接著說:“可不是,先生。我一到門口,心想:我孤孤單單一個人,不如再找個人一起進去的好。可哪兒能找到個人?連狗也見不到一條。我隻好壯著膽再轉回去。裏麵沒一點聲息。我走進有亮光的那個房間,隻見爐台上點著一支蠟燭。一支紅蠟燭。這時候我看見……”

“好了,你看見了什麽我全知道。你在屋裏轉過幾圈,還在屍體旁蹲(dūn)下去,然後過去推廚房的門,最後……”

約翰·蘭斯被夏洛克·福爾摩斯的一番話嚇得跳起來。他又驚又疑。過了一會兒,他坐下,接著講下去:“我回到花園門口,吹起了警笛。默奇和另外兩名警察趕了過來。”

當問起當時大街上有沒有別的人,蘭斯說:“倒有一個大醉鬼。我出來的時候,他在大門口,背靠柵欄,尖著嗓子,唱著小曲兒。搖搖晃晃,腳也站不穩。”

“他是怎麽樣的一個人?有沒有留意他的臉?穿什麽衣服?”福爾摩斯問。

“我和默奇一左一右攙扶他。是個高個子,臉紅撲撲的,下巴留著一圈……”

“這就對了。”福爾摩斯大聲說道,“後來他怎麽樣了?”

“我們自己忙得夠戧(qiàng),哪有工夫管他,”警察沒好氣地說,“他準是回家了。”

在福爾摩斯的追問下,蘭斯還提供了其他一些細節:那人穿棕色外衣,手裏沒拿馬鞭子等等。

臨走時,福爾摩斯對蘭斯說:“你長著腦袋幹什麽用?警官的位子你本可以十拿九穩,因為落到你手中的那個人正是這件奇案的關鍵人物。他也正是我們要找的人。”

回家的路上,當我問到那人離開房子為什麽又回來,這不像罪犯應有的做法時,福爾摩斯說:“他是為戒指回來的。如果我們沒別的辦法抓住他,可以拿戒指做誘餌(yòuě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