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爾摩斯聽音樂會去了,我一個人躺在沙發上想睡幾小時。可這一奇案害得我心神不寧。腦子裏翻騰著種種離奇的想法和猜測。

福爾摩斯很晚才回家。他告訴我,他已在晚報“失物招領”欄內刊登了一則啟事:

今晨於布利斯克 頓路,‘白鹿’酒館和‘荷蘭 樹林’之間拾得普通戒指一枚,失主可於今晚八 到九時間向貝克

街221B號的華生大夫認領。

啟事上用我的名字倒沒有什麽,可要是真的有人來領,我手頭沒有戒指,怎麽辦?

“怎麽沒有?有。”他說著遞給我一枚戒指,“這一枚蠻可以對付過去,和原來的一模一樣。”

我想知道誰會來領,也擔心人家不會來認。

“來認領的當然是那個穿棕色上衣、穿方頭靴的男子。”福爾摩斯說,“根據我的判斷,這個人寧願冒這個險,也不肯失掉戒指。戒指是他在彎下身子去看德萊伯的屍體時掉的,當時沒有發覺。離開後才發現戒指掉了,便匆匆忙忙趕回來,結果才知道自己犯了個錯誤:離開前沒有滅掉蠟燭,招來了警察。這時隻好裝成醉鬼。你想這時候還有誰會到人家花園門口呢?他可能認為戒指是掉在離開房子時的路上,必然會急不可耐翻晚報,希望在‘失物招領’欄內有所收獲。看到我這則啟事,他必然很高興,得意忘形中就不會想到這是圈套。在他看來,沒有任何理由把尋找戒指和凶殺案連在一起。他會來的。一小時內就可以見到他了。”

福爾摩斯吩咐我做好準備,把手槍擦拭幹淨,裝上子彈,因為那是個亡命之徒。

後來,他告訴我,他已收到美國的回電,證明他對這案子的判斷正確無誤。

過了幾分鍾,樓下響起重重的門鈴聲。接著有人上樓來了。腳步不穩,拖拖拉拉,我的夥伴臉上頓時露出驚訝的神色。接著是數聲輕輕的敲門聲。我回了句:“進來。”應聲出現的不是我們預料的什麽粗壯漢子,而是個老太婆,滿臉皺紋,晃晃悠悠走進了房間,被燈光一照,好像花了眼。她雙手哆哆嗦嗦地從口袋裏掏出一張晚報,指著啟事說:“好心的先生,掉在布利克斯頓大街上的戒指是我閨女薩莉的。她嫁人才一年。丈夫在一條英國船上管賬。要是他回來知道我閨女掉了戒指,不知會鬧出什麽事來。是這麽一回事,昨晚她去看馬戲,是和……”

我把戒指遞給她看,問是不是她的,老婆子說:“謝天謝地,正是她的戒指。”我問她住在哪裏,她說:“住在宏達茲區,鄧肯街十三號。離這兒可遠哩。”

“從宏達茲到馬戲團並不經過布利克斯頓街。”夏洛克·福爾摩斯猛地插言。

老婆子轉過身去,一雙紅紅的眼睛逼視著他,說:“這位先生問的是我住在哪兒,可薩莉住在培克罕區,墨菲爾德公寓二號。”

“你姓什麽?”

“我姓桑耶。閨女叫丹尼斯,她丈夫叫湯姆·丹尼斯……”

根據同伴的眼色,我把戒指給了她。

老婆子千恩萬謝包好了戒指,放進口袋,顫巍巍地走了。夏洛克·福爾摩斯見她一走,立刻跑進自己的房間。片刻後他走出來,穿上外套,係好圍巾。“我要跟著她,”他急忙說,“她一定是同謀,一定會把我帶到那個人那裏去的。”福爾摩斯說罷,緊跟著下了樓。我從窗口望出去,見那老婆子有氣無力地沿著街對麵走,福爾摩斯在她後麵不遠處跟著。

福爾摩斯是快九點鍾離開的,將近十二點鍾我才聽到鑰匙開大門的聲音。福爾摩斯一進來,從臉色上可以看出:他撲了個空。隻見他顯得又高興,又煩惱,表情十分矛盾。

他在椅子上坐定後,對我說:

“唉,說來丟臉。那老婆子走不多遠就一瘸一拐起來,像是腳痛的樣子。一會兒突然不走了,叫住一輛過路的馬車。我設法走近想聽聽她要去哪裏。其實多此一舉,因為她簡直是扯著喉嚨說話,說是:去宏達茲,鄧肯街十三號。開始時我以為她說的是大實話。她上了馬車,我也跳上馬車的後部。這是做偵探必不可少的本事。車子一直走著,沒停過。最後到了鄧肯街。快到十三號門,我搶先跳下車,慢悠悠地在街上溜達。馬車停下後,車夫跳了下來,打開車門。可沒人下來。我過去一看,哪有什麽人影兒,隻有車夫在罵爹咒娘。看來他是沒指望拿到車錢了。我們去十三號一問,才知道那兒住的是位規矩的裱(biǎo) 糊工[1],從來沒聽說什麽桑耶或丹尼斯的人。”

“你是說,”我驚得大聲問,“那個走路晃晃悠悠、有氣無力的老婆子在馬車行駛的途中瞞過你和車夫,跳車跑了?”

“老婆子哩,真該死!”夏洛克·福爾摩斯嚷道,“很可能是個年輕人,精明強幹。此外還是個出色的演員。看他扮演得惟妙惟肖。毫無疑問,他發現有人跟蹤,便來這一招,乘人不備,溜了。這說明我們要找的那人不是單槍匹馬,一定有班朋友願為他冒險。”

夜深人靜時,我聽到那如泣如訴的提琴聲。我知道,他還在探索如何去解決這已著手的怪題。

[1] 裱糊工:用紙糊房間的頂棚或牆壁等的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