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美大陸腹地,從內華達山脈[2]到內布拉斯加[3],從北部的黃石河[4]到科羅拉多河[5],是一大片幹旱荒涼的不毛之地,一片死亡之區,人煙絕跡。隻有波尼人[6]和黑足人偶爾為了去另一座獵場,成群結隊從這裏經過。這片荒涼的土地上寄居著絕無僅有的幾種動物:躲躲藏藏於矮樹叢中的山狗,徐徐翱翔 (áo xiáng) 於高空的巨雕,以及出沒於幽暗山穀裏的笨拙的灰熊,搖搖擺擺地在山岩間覓食。
勃朗卡山脈北麓是世上最淒涼的地區,極目四望,整個平原是一片鹽堿地,矮小的 樹林點綴其間。天地相接之處是逶迤起伏的山巒,頂上雪光閃爍。總之,這裏是沉寂的世界。
雖說這片廣闊的荒原沒有與生命相關的東西,這話並不十分確切。不是嗎,從勃朗卡山脈往下看,就可以看到一條小路,彎彎曲曲穿過荒原,消失在遠方天際。這路是車輪軋出來,是無數冒險家雙腳踩出來的。你可以看見,時而散落的一堆堆森森白骨,在日光下閃閃發亮。又大又粗的是牛骨,較小較細的是人骨。在綿延一千五百英裏旅人必經的路上,隨處可見路旁散落著的倒斃者的屍骨。
這一天是1847年5月4日。一位孤獨的旅人正在俯視眼底的景物。他的外表活像這一片土地的鬼怪精靈。眼力極強的人也分不清他到底是年近四十,還是已屆六十,他的麵容憔悴瘦削,嶙峋(lín xún)[7]的瘦骨外包著一層幹羊皮似的褐色皮膚。長長的須發已經斑白,深陷的眼睛射出兩道野性的光。那握著來複槍的手皮包骨頭,肌肉所剩無幾,他身子靠在槍上,兀自立著。他身軀高大,骨架魁梧,原是個頎長堅實、精力旺盛的漢子,但是那憔悴的麵容和布袋似的披在骨瘦如柴軀體上的衣衫使他越發顯得老態龍鍾,衰弱異常。他由於饑渴的煎熬已瀕(bīn)臨絕境。
他千辛萬苦跋涉於山穀之中,終於來到這塊小高地上,懷著渺茫的希望,想找到點水源。可呈現在他眼前的是一望無際的鹽堿地和遠方綿延不斷的荒山禿嶺。植物蹤跡全無。他終於意識到自己的漂泊生涯已到盡頭,這裏便是他的葬身之地。
他把那無用的槍放到地上,又放下背在右肩的用灰色披肩裹著的大包袱。他已精疲力竭,連放下包袱的力氣也沒有了,所以是把包重重地摜(guàn)到地上的。這一摜不要緊,灰色包袱裏立即傳出哇哇聲,一張小臉兒隨之鑽了出來,那一對水靈靈的棕色眼睛顯出受驚的神情,同時伸出一雙長著雀斑的細嫩小拳頭。
“你可把我摔疼了!”是小孩的責備聲。
“是嗎?”那人帶著歉意說,“可我不是存心的。”他說著解開灰包袱,裏麵鑽出個約摸五歲的伶俐女孩。她穿著一雙做工精細的小鞋,上身是講究的粉紅色上衣和麻布小圍裙。這一切無不透露出做娘的深切關懷之情。小女孩臉色蒼白,沒一點血色。她那結實的手臂和小腿說明她吃的苦要比自己的同齡人少。
“現在好些了嗎?”一看小女孩還在揉著後腦勺蓬亂的金黃鬈發,他焦急地問。
“親親這兒好嗎?”她十分認真地把頭上碰痛的地方指給他,說,“媽媽一向都這樣做。媽媽上哪兒去了?”
“媽媽走了。我想你很快能見到她的。”
“啊,走了!”小女孩說,“可她沒跟我說再見哩。她走了三天了。喂,我可渴壞了。連喝的、吃的都沒了?”
“沒了,啥都沒了,乖乖。”
是呀,他們已陷入絕境,得把這情況如實告訴女兒。也許是羅盤,地圖,或別的什麽出了岔子,他們怎麽也找不到河,水喝光了。本特先生、印第安人皮特、麥克格雷哥太太和媽媽先後都走了,也就是死了。
一聽媽媽死了,小女孩反而高興得笑起來,因為在她看來,隻要自己一死,就可以和媽媽在一起了。
說話間,藍色天幕下出現三個小黑點,迅速向這邊移過來。頃刻間看出原來是三隻巨雕,在兩個人頭上盤旋,接著落在他們上方一塊岩石上。這預示著死神的來臨。可小女孩還以為那是雞哩。慢慢地,小女孩和爸爸先後睡著了。
這時候,在這片鹽堿地遠方的天際,升騰起一片塵霧。塵霧越來越大,原來是大隊人馬正向這兩位天涯淪落人睡著的孤崖而來。煙塵彌漫中出現了帆布做頂的篷車和武裝騎手。有男人,有女人,有小孩,有的坐車,有的肩負重擔,有的步行。這顯然不是一班尋常的移民,倒像一群遊牧民,由於環境所迫在大遷徙。
走在隊伍前麵的是二十來個騎馬的硬漢子,神態嚴肅。一行人來到山崖腳下,停了下來。其中一位年紀最輕、目光最敏銳的人無意間發現山頂上飄著一個紅色小東西。他們決定上去看個究竟。
幾個小夥子下了馬,沿著陡峭的山坡向目標攀去。在這兩個沉睡著的怪人上方的岩石邊緣停著三隻凶猛的巨雕,一見來了幾個人,發出一陣絕望的叫聲,怒氣衝衝地飛走了。
猛禽的叫聲驚醒了兩個熟睡的人。在這麽一片淒涼之地突然出現一大群人馬,麵對眼前的景象,那漢子還以為這是幻象。這些救星很快讓兩個落難中人相信,這是現實。一個人抱起小女孩放到自己肩上,另兩個人攙扶著她爸爸一起向車隊而去。
據對方介紹,流浪漢得知這是一群人數上萬的摩門教徒。他們來自伊利諾州的瑙伏,為了逃避那些專橫的不信神的人,才流落到這片不毛之地。
他倆被護送到一輛大車前。這車與眾不同,特別寬大,非常華麗考究,由六匹馬拉著。駕車人旁邊坐著一個男子,年紀不會超過三十,但那大大的腦袋和臉上果斷的神情說明他是這隊人的首領。他正在讀一本棕色封麵的書。見他們到來,他放下書。仔細聽了別人講述事情始末後,他對兩位流浪者說:
“如果我們帶你們走,你們必須信奉我們的教。我們不能讓惡狼混入羊群。如果日後證明是小小的病斑害得整個果子腐爛,那不如今日讓你們的白骨暴露於荒原上。你們願意接受這條件,跟我們一起走嗎?”
“我接受,願意跟你們走。”
“帶他去,斯坦格森兄弟,”首領說,“給他吃的、喝的。不要虧待小女孩。教他們經文,這責任你擔當起來。我們耽擱太久了。出發吧,向目標進發。前進!”
那位負責照管這兩個人的長老把他倆帶進自己的車內。車裏已準備好了吃食。他說:
“記住,從今之後你們就是我們的教徒了。布賴汗·楊就是這樣教導的。他的話傳達了上帝的意旨。”
[1] 摩門:摩門教,1830年創立於美國的一種宗教,總部設在鹽湖城。
[2] 內 華達山脈:美國西南部一南北走向的山脈。
[3] 內 布拉斯加:美國中部平原的一個州。
[4] 黃石河:美國西北部河流。
[5] 科羅拉多河:是流經美國西南部和墨西哥西北部的河流。
[6] 波尼人:北美大平原印第安民族的一個部落。
[7] 嶙峋:消瘦露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