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海不怎麽跟張葸茹提起海浪的困境,張葸茹又不笨,她能感覺到公司生意不好,入不敷出,肯定有一天會坐吃山空。這種狀態或多或少地影響到張葸茹的情緒,她整天坐臥不安,憂心忡忡,不停地想象未來充滿的不確定,就海浪現在這樣跌跌撞撞,風雨飄搖的樣子,說不定哪天就關門歇業了。她看不到希望,感到前途渺茫,有時晚上做夢會夢見兩人沒吃沒喝地沿街乞討,衣衫襤褸,饑腸轆轆,可憐兮兮,還被人攆趕轟打,嚇得一身冷汗地驚厥醒來。
張葸茹總覺得和傅海在一起,沒啥安全感,沒著沒落的。有段日子了,兩人很少約會,傅海也忙也亂,也沒心情。張葸茹沒人訴說,心情鬱悶,脾氣越來越壞,經常在電話裏跟傅海無厘頭地找茬爭吵,搞得兩人都不愉快,各自慪氣,越發不想見麵。
這天,傅海為感謝楊鈺宜幫他成了電信運營商合作方,專門請她喝咖啡,去了在本市最有名的摩爾咖啡館。兩人一見麵,顯得格外親熱,談談近來有趣的事兒,聊得特別起勁。看見傅海氣色不錯,楊鈺宜就拿傅海開玩笑,說一定是張葸茹有什麽獨門絕招,把傅海**得心情這麽好。因為兩人都很熟,以前也經常開玩笑,傅海沒啥顧及,就拿起一塊餅幹塞到楊鈺宜的嘴裏,笑著說:“塞住你的嘴,看你還瞎不瞎說!”楊鈺宜也沒躲,咬住餅幹,假裝求饒。兩人嬉笑打鬧,十分輕鬆愜意。
“這咖啡咋樣?要加塊糖嗎?”傅海問道,他覺得有點苦,楊鈺宜也覺得。傅海給楊鈺瑩宜杯裏加了塊糖,楊鈺宜說了聲謝謝,感覺傅海很會體貼人,臉頰上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羞澀來。
說來也巧,今天又出現產品配置出錯的情況,張葸茹和技術助理還有供應商代表三人,一起去工廠協調配貨,忙完了,中午飯都沒吃,大家又餓又累,供應商代表提出請她們去喝杯咖啡,吃點東西,補充點能量,稍微休息一下再送她們回公司。
三人有說有笑地也去了摩爾咖啡館,透過玻璃窗,張葸茹突然發現傅海和楊鈺宜對坐在一起,傅海隔著桌子,還嘻嘻笑笑親熱地喂她小食吃,如同一對熱戀中的情侶。天啦!張葸茹目瞪口呆,瞬間天旋地轉,若不是同事及時扶住,肯定會一頭栽倒在地上。這時,傅海正給楊鈺宜杯中加糖,一轉頭,看見窗外滿臉發黑身體僵硬的張葸茹,著實嚇了一跳,趕緊跑出咖啡館,迎了上去。
“天天說忙,忙,忙!難怪沒時間見我,原來你有空在這兒和她一起喝咖啡!”張葸茹極為忿躁,語氣粗暴,態度狂飆,完全沒了以前的柔和賢淑,如同一條被激怒的河豚魚,整個人都氣鼓鼓的。傅海想申辯,怕被楊鈺宜聽見不好,壓低聲音道:“我們是在談工作,我還要謝謝她呢!”“談工作,要在這裏親親熱熱,眉來眼去的?!你們繼續談啊,你跑出來幹什麽?!”一場激烈的爭吵就這樣暴風驟雨般開始了,誰都沒真正地去聽對方的話,也沒聽懂對方的話。
一氣之下,張葸茹提出分手,哭著要打車回去。此時傅海才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想上前去抱抱張葸茹,希望她能平靜下來。張葸茹用力推開了他,不許傅海再碰她。楊鈺宜也跑出咖啡館,她無法介入這種爭吵,在一旁隻是看著,沒解釋也沒勸架。她知道自己沒錯,也理解張葸茹的吵鬧,換作她或許也會這樣鬧。
車來了。傅海使勁拉住張葸茹的一隻手,不讓她離開,情緒激動的張葸茹還是要拚命掙開,她用另外一隻手奮力掰開傅海緊拽的手,一頭紮進車裏,然後回頭用一雙滿含淚水的眼睛狠狠地瞪了一下傅海。這一刻傅海突然看見張葸茹眼裏閃過一絲萬念俱灰的絕望眼神,他驚了,感覺這眼神好陌生,陌生得竟不覺讓傅海鬆開了手。張葸茹也怔了一下,憤怒地關上了車門。
遠去的車子,帶走了他最心愛的人,傅海弄不清楚自己到底哪裏做錯了,導致張葸茹要如此憤然離他而去,他茫然了,想哭但流不出淚,想喊但張不開嘴,像個蠟人呆呆地立著。自從開公司以來,他沒日沒夜,千辛萬苦,投入了自己全部的精力和時間,太累了,太難了。張葸茹的離開,他真的承受不起,剛開眼的老天怎麽又要來滅他,他心裏一陣發虛,臉上一陣發白,腿筋一陣發軟,撲通一聲跌坐到地上。楊鈺宜慌忙跑過來,扶起傅海,回到咖啡館裏休息。
傅海心裏難受,臉色慘白,反胃想吐,眼前一片模糊不清,耳朵裏嗡嗡直響,他軟弱無力地趴在桌上渾身哆嗦打顫。楊鈺宜挨著他坐下,她覺得語言已經沒什麽用了,便用手輕輕撫摸傅海的後背,希望能幫助緩解一下傅海的戳心灌髓的失戀悲傷。
從小沒母愛的傅海挽抱著楊鈺宜的胳膊,哽了很長時間,終於像小孩子哇的一聲地痛哭了起來。楊鈺宜溫柔地摟過傅海,讓他慢慢地趴在自己的腿上,任由傅海的淚水打濕了她的裙子,她輕輕拍打傅海的頭,舐犢似地捋著傅海的頭發,就像一個年輕母親愛撫自己的呀呀哭鬧嬰兒哄他乖乖入睡。傅海從大哭,漸漸抽泣,最後收住眼淚,緩緩地平息下來,他多想再多趴會兒,多感受會兒這母親般溫暖的疼愛和撫慰。
楊鈺宜的電話響了,是單位有事,催她回去。楊鈺宜還是陪傅海又坐了會兒,體貼地勸說傅海別太傷心,可能張葸茹隻是一時情緒失控,衝動地說了過頭的話,過一段時間就好了。傅海聽話地點點頭,希望楊鈺宜說的是真的,可一想起張葸茹在離開時那絕望的眼神,他又絕望了。
自從分手後,這兩個深深陷入失戀痛苦中的戀人都裝作沒事發生一樣,也不再聯係,各自過著自己的生活,沿著自己的軌跡繼續向前摸索行走,就好像他們不曾有過交叉,不曾有過並行。他們把自己所有的注意力全部聚焦在工作上,希望借此止痛療傷。其實這才是世上最深的傷,最烈的痛,或許時間能消磨掉傷的痕跡但也會把痛埋得更深,當傷不再覺得痛時,痛就成為永遠的傷。
老天爺真是會安排事兒,非得把人間攪得愛愛恨恨,喜喜悲悲,分分合合,才能讓他老人家開心似的。正當傅海遭受著無盡痛苦煎熬之時,高漢奇卻活得格外輕鬆,步履輕盈,笑容拂麵。高漢奇在公司再也看不到情敵的身影,每天心情好似豔陽高照,萬裏晴空,他已完成趕走情敵的計劃,下一步就是追回自己心儀的女人。
高漢奇精心挑選了一家花店,和老板娘提出訂個半年的長期協議,每天清早來取花,花一定要新鮮水靈,老板娘很為難,太早店裏還沒人上班,答應晚上打烊時把花包好放在門口。因為是隔夜花,高漢奇不滿意,又走了幾家,都差不多,最終還是選了這家。
以前高漢奇基本上八點半到公司,現在改成八點了,此時公司靜悄悄的,隻有他一個人。他在這三十分鍾時間裏,一絲不苟地幫張葸茹整理打掃桌麵,做到絕對幹淨整潔,做完清潔後他在椅子稍坐一會,很滿足地想象一下張葸茹滿意認可的表情,再纏綿蘊藉地將一束玫瑰夾在張葸茹的詩集裏,營造一種淡雅浪漫的溫馨,還會在多肉植物上稍微噴一點點水。他知道水噴多了,多肉植物會死的。他整整堅持了四個多月,若遇到出差在外,他會在八點半準時給張葸茹發一張帶有露珠的玫瑰花照片,時間精確到秒。
剛開始,張葸茹很驚訝高漢奇對自己抱有這樣不切實際的想法,簡直是太滑稽可笑了,自己怎麽可能和高漢奇建立這種關係呢,不過有人追她也挺開心,就逗著玩唄。一段時間後,每天都一樣的玫瑰花,一成不變,她也嫌煩。再後來,逐漸習慣了,沒看到玫瑰花,倒好像少點什麽。
在高漢奇鍥而不舍的不懈努力下,張葸茹對他的印象慢慢地發生變化,覺得高漢奇雖然有點假,但人還不錯,追求自己也算真心實意,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吧。張葸茹對高漢奇也有了笑容,話也多了起來,有時還和高漢奇開幾句玩笑,把高漢奇喜得瘋瘋癲癲,見人就傻笑,把同事笑得慌兮兮的。
人逢喜事精神爽,高漢奇也一樣。每天快到下班時間,他就拋開工作,跑到大開間裏和同事們一起眉開眼笑地咵天侃地,市場部的氣氛也因此活躍起來,其樂融融,歡聲笑語,大家不再像以前那麽緊張壓抑。他對張葸茹是千依百順,無微不至,說話聲大點都啐自己一口,恨不得扇自己一耳光。反正公司已經廢除了不允許員工談戀愛的規定,高漢奇也沒啥顧忌了,一有空,就大膽地發微信約張葸茹吃飯。張葸茹基本不搭理他,可約多了,也會去幾次,但大多隨便吃兩口,便找借口草草了事,算是給他個麵子。
高漢奇一直在等待機會,他想正式向張葸茹表白,希望張葸茹同意做自己的女朋友,能讓他不再低聲下氣,理直氣壯挺起腰杆子在眾人麵前嘚瑟嘚瑟,但又擔心被張葸茹一口拒絕。一旦被拒絕就再沒機會了,高漢奇心裏十分矛盾,舉棋不定。
又到端午節,公司照例會分些粽子、鹹鴨蛋和水果。高漢奇主動提出幫張葸茹送到家,張葸茹笑笑,沒言語,高漢奇高興壞了,哼哧哼哧地把東西搬到停在地下車庫的車上,樂顛樂顛地開車載著張葸茹,直奔張葸茹住處而去。小區裏車位緊張,找了半天才停好車,再把水果搬都到樓下,把高漢奇累得夠嗆,粗喘籲籲。張葸茹有些過意不去,順口說請高漢奇上樓到家裏吃個便飯。高漢奇求之不得,趕忙扛起水果箱,拎起粽子,歡心得牛勁又上來了。
進屋後,張葸茹沒太管高漢奇,直接走進廚房,開始準備洗菜做飯。高漢奇也跟著進來,裝樣擼起袖子要幫忙,張葸茹沒理他,他見坡下驢,尷尬笑笑,便捋好袖子,把手插在褲兜裏,站在邊上看著張葸茹一個人忙活。高漢奇特別不喜歡在家裏有嗆人油煙,也不喜歡刀俎生腥,邊上看也覺無聊,就跟張葸茹說想到陽台透口氣。張葸茹心想高漢奇不真想伸手幫忙,還不願在廚房多陪她一會兒,不是太高興,不過她也沒反對,憑什麽反對呢,隨他吧。高漢奇便退出廚房,經過客廳來到陽台。
外麵果然空氣清新,小風輕柔舒惠,惹得晾曬的衣物愜意地微微曳動,跳舞一般,其中一對兒玫瑰色的乳罩和**尤其搶眼。**的小巧三角造型和精美蕾絲走邊,讓高漢奇意動神迷,浮想聯翩,垂涎不已。他回頭往廚房看看,見張葸茹正專心致誌地忙著熗鍋炒菜,根本無暇顧及他,便賊似的偷偷摸摸地一把拽下**,手忙腳亂地揉成一團,慌張揣到褲兜裏,搞得衣架來回晃動,像是在鄙夷唾罵,極度厭惡高漢奇這般猥瑣**。
事先沒準備,冰箱裏沒啥食材,張葸茹隻簡單做了三菜一湯招待高漢奇,一盤椒鹽小溪魚,一盤醬爆茄子,一盤蘑菇青菜,再加一碗番茄雞蛋湯。菜端上桌後,張葸茹叫高漢奇吃飯,高漢奇故意忙著擴胸踢腿,裝作沒聽見,張葸茹隻得走近陽台,提高嗓音喊道:“哎,吃飯吧。”張葸茹現在不知道該怎麽稱呼高漢奇,怪怪的感覺。
一瞧桌上飯菜,高漢奇大驚小怪地稱讚張葸茹廚藝高超,手巧能幹,張葸茹總感覺高漢奇有點兒裝模作樣,不夠真實,雲遮霧罩,不像傅海嬉笑怒罵,敢愛敢恨,光明磊落。“喝酒嗎?”張葸茹和緩平靜問道,高漢奇眼晴睜得大大的,露出詫異的神色,連聲說:“好的,好的。喝點喝點。”張葸茹取了一瓶紅酒兩隻杯子,高漢奇正想接過酒瓶幫忙開酒,張葸茹沒讓,自己很熟練地用開瓶器旋開木塞,咚咚每人各倒半杯,便和高漢奇默默無聲地對飲起來。自從和傅海分手後,張葸茹時常獨自在家飲酒,她已不再落淚,而是用酒精麻痹自己,讓自己盡量忘記過去的痛苦。
久經沙場的高漢奇長期周旋於各種酒會筵席,各種場合都能應對自如,滿以為今天二人得以獨處,情意綿綿互訴一段衷腸心曲,私語娓娓呶叨一生形影相守,可真正麵對張葸茹時反倒拙口笨舌,找不到合適的話語,啞口得連自己都尷尬不已。張葸茹也提不起精神,即使美酒讓她臉上泛紅,身體燥熱,心跳加快,但她還是也沒什麽**,鮮鹹不知,寡淡無怨,有些心不在焉。
飯後,張葸茹一聲不吭地收拾好碗筷,洗淨放好。二人安靜地看了會兒電視,興致索然,也沒什麽可聊的話題。張葸茹說累了想早點休息,高漢奇便告辭出門回家,張葸茹很禮貌地說慢走,目送高漢奇進電梯下樓,她關好門,隨即彎腰把拖鞋收進鞋櫃裏。當看見那雙淺藍色拖鞋半年前傅海還用過,現在卻被高漢奇趿了,她皺皺眉,輕歎一聲,便去衛生間匆匆把自己衝洗一下,上床抱著大熊娃娃,似睡非睡地迷糊了去。
高漢奇垂頭喪氣,惘然若失地回到家裏,恨自己太沒用,白白浪費了今天天賜的良機,狠狠地刮了自己兩耳光,又在手機裏翻出張葸茹的照片癡癡瀏覽起來。他從褲兜裏掏出張葸茹的**,垂涎欲滴,緩緩展開在臉上輕柔蹭擦,訖情盡意地去感受絲般的質感,就像滑過張葸茹的水嫩肌膚,用鼻子忘乎所以地深深吸聞**上還殘留的洗液香味,心**神馳,飄然似仙。是夜已深,高漢奇把張葸茹的**捂壓在自己的胸口上,滿懷千般珍惜萬分迷戀地暈乎乎睡去,竟忘了洗漱。
第二天高漢奇照例早早來到公司,正想要把玫瑰花夾在張葸茹的詩集裏,可怎麽也找不到那本《蘭草集》了,急得他直跳腳。沒別的辦法,他隻好把花小心地放在電腦鍵盤上,然後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前思後想,終於鼓起勇氣,給張葸茹發出一條長長的微信,直言無隱地表達了自己的深情愛意。約摸半個小時,高漢奇收到張葸茹的回複,僅僅兩個字:好吧。高漢奇頃刻腦袋充血,呼吸困難,激動得差點兒昏死過去。
不一會兒又收到張葸茹的微信,說以後不要再送玫瑰花了,免得同事們笑話。高漢奇趕緊跑去,把玫瑰花藏在衣服裏,怕被別人再看見,其實現在公司裏隻有他一個人,其他人都還沒上班呢。
今天他才發現辦公室裏的綠植是那麽的生機盎然,特別讓人心情舒暢。就連以前總覺得礙眼的玻璃上橫條貼膜,也變得晶瑩透亮,恰到好處。他目不轉睛盯著公司大門,望眼欲穿地期待張葸茹身影的出現,再出現的張葸茹將是他名正言順的女朋友了。這幾年的努力和堅持,他終於就要修成正果了!高漢奇難掩興奮,雙腳不停地璫璫跺著地板,他卻聽不到一點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