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無門無派。”山爺爺先是一愣,繼而坦然說著。
陳叔又追問:“那老哥師從何人?”
“我師父向來不喜別人提及他的名字,既然老弟你問起了,我倆也算有緣,今天你一過來,我就感到一陣說不出的親切感。這樣,我告訴你我師父的姓吧,也不算違背了他老人家的意思。師父姓陳,我本是一名孤兒,從十五歲開始跟著師父學習這門手藝,之後又靠這門手藝娶妻生子,為了報答師父的大恩,我把自己的本姓也改成了陳。”
聽到山爺爺說“陳”這個字,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雖然陳叔從來沒給我提過他師父的名諱,但至少陳叔姓陳,陳叔收的正式弟子陳新生也姓陳,這不得不讓我浮想聯翩,莫非這山爺爺與陳叔一門真有著什麽關係?
我還隻是覺得奇特,陳叔卻是激動得一下站了起來,衣袖把麵前的酒杯都打倒了,酒灑了一桌子。
我們三人都用奇怪的眼睛看著他,隻見他麵部肌肉在輕微地抖動著,眼睛一直盯著山爺爺,他似乎想說什麽,卻因為激動,遲遲沒有說出來。
見著陳叔的樣子,山爺爺也站了起來,疑惑地問著:“老弟,莫非,你認識家師?”
“心意氣靜,望我獨神……”陳叔終於說出了話來,不過,他並沒有回答山爺爺的問題,而是念出了靜心訣的前兩句。
山爺爺的臉色一下就變了,剛才還是淡然的、帶著淺笑的,突然間就睜大了眼睛,表情也激動了起來,顫抖著念出了靜心訣的後麵四句,一字不差:“心神合一,氣宜相隨,相間若餘,萬變不驚!”
“潛心於淵,神不外遊……”陳叔又念了移神訣的前兩句。
“心牽於事,火動於中,火動於中,必遷其精!”毫無意外,山爺爺準確無誤地念出了後麵的內容。
“師兄!”
“師兄!”
二人同時喊出了師兄二字,陳叔見著山爺爺時,就主動認了小,喊了聲“老哥”,這也是由山爺爺那八十歲的外貌所導致的,並且那個時候,陳叔還沒有確定山爺爺是他同門中人,按年齡來稱呼也是正確的。
可山爺爺明明看著比陳叔大,為何還要叫陳叔師兄呢。
“陳叔,山爺爺,你倆到底誰是老大啊?”徐妍也被搞迷糊了,忍不住問。
“自然是你山爺爺為大。”陳叔說。
“不對,你才是師兄啊。修煉之人身上都有一股氣息,今日師兄過來,我隻是覺得很親近,卻無法做到進一步細細地去感知,師兄卻可以感知到我身上的氣息與自己的氣息係同一種修習方法所產生,並因此而追問我的門派以及師從,如此即可斷定,師兄修為在我之上,入門自然也在我之前了。”山爺爺謙遜地說。
後來,二人互相報了遇見他們師父的年月以及入門時間,這才證明,陳叔的確是師兄。
山爺爺畢竟看起來比陳叔老了一大截,他叫陳叔師兄,陳叔還有些不好意思。不過,稱呼隻是小事,二位老爺子坐下後,先是連著幹了三杯,這才一起回憶起他們師父的點點滴滴來。
從他們的談話中,我了解到,他們都是孤兒。不同的是,陳叔是幾歲的時候跟著他師父的,山爺爺是十多歲才入門。
在修習內容上,二人也有區別,陳叔學的是腿腳功夫與正宗玄學,以玄學為主,主要目的是飛升得道,雖然按他的話說,他隻學到了師父的十分之一,此生也不可能得道,可畢竟也算是嫡傳了。
而山爺爺主要學的是八卦演繹、推理測字等走江湖所用的術法,是可以用來養家糊口的。山爺爺自己也說,當年他師父問過他的意思,因他從小就是孤兒,心中向往別人家庭美滿的幸福,也想要娶妻生子,過一個平凡人的生活,而不是得成大道。
他師父便遂了他的願,教了他這一身走江湖的本事,他也真的經曆了娶妻生子這些俗事,到現在為止,他都覺得他這輩子足夠了,妻賢子孝,他很感激師父教了他一身本事,要不然,在那個年代,他要麽餓死,要麽去偷搶被抓進牢房。
我聽著他們二人的話,發現了一個問題,他們修習有很長一段時間都是重疊的,可M市與J市隔了這麽遠,他們師父是如何做到同時教兩個弟子的?莫非他還會分身術不成。
趁著他們談話喝酒的間隙,我提出了這個疑惑。山爺爺說,他跟著師父學習時,已經十五六歲了,可以照顧自己了,他師父並不是每天都在這邊,有時一走就是兩三個月。在他走之前,會教給山爺爺一些功課,讓山爺爺每天堅持練習,還說他回來時要檢查。
陳叔也附和著說,他當年與師父一起時,師父也不是一直呆在M市的小院子裏,中間時不時會離開十天半月,說是去幫別人辦事。
二人一說開,這時間就對得上了。我卻更迷惑了,他們師父這樣天南地北地兩頭跑,也不覺得累麽,他這麽做的用意又是如何呢?
“陳叔,當年你師父帶著你過來找端木冬寒,也沒有給你提起收了山爺爺為徒一事嗎?”我好奇地問。
“沒有,直到師父走的那一天,他也沒有與我提起過此事。”陳叔搖了搖頭。
“師兄,我向來對修道升天一事沒有興趣,或許在師父眼裏,我算不得一個正宗的修煉人吧,所以,他也根本沒把我當他徒弟?”山爺爺本已是一個年過花甲之人,說起這話來,竟還有一絲酸酸的感覺,聽到耳裏,讓我又是好笑又是有些同情。
對於端木冬寒是他們師叔一事,山爺爺同樣很詫異,看來他連這也不知道。這不得不讓我懷疑,他倆的師父究竟是不是同一個人。
為此,我還讓山爺爺形容了一下他師父的樣子。結果,他描述出來的模樣與我見過的賣票老頭是一致的。
“師弟,這麽多年了,你有師父的消息嗎?”陳叔有些期待地看著山爺爺問。
“唉,我也一直在等著他回來,希望有生之年能再見一見他老人家。”山爺爺有些惆悵地說著,說完,他舉起酒杯,邀約著陳叔一起喝了一杯。
“那他臨走前有沒有對你說什麽特別的話呢?”喝完酒,陳叔又問。
“師父臨走前,囑咐了我一件事。”山爺爺緩緩說道。
一聽這話,不僅是陳叔,我也來了興趣,好奇地催問道:“啥事啊?”
“師父讓我照看一個人。”
“師弟,這裏可是還有我們同門中人?”陳叔馬上問。
“不是,她是一個晚輩。”山爺爺回答:“當初隻是個孩子,現在已經二十好幾羅。”
“這孩子與你們師父有什麽關係啊?”徐妍一臉八封神情地問。
“哈哈,與我師父什麽關係我不是很清楚,不過,與你關係倒是很大。”山爺爺轉而看向我,大笑著說。
我腦子轉了一圈,有些明白過來,疑惑地問:“山爺爺,你說的可是依然?”
“依然姐?”
“小林?”
陳叔與徐妍也是很詫異,我們三人都把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了山爺爺。
“就是這丫頭了。”山爺爺點了點頭說。
在得到山爺爺肯定的回複後,我的心情已經不是詫異了,而是震驚!依然竟然也與陳叔一脈產生了關係,這個結果讓我錯愕不已。
一直以來,我都以為這一切是因我而起,依然隻不過是剛好與我上了同一所大學,我剛好喜歡上了她,畢業後,她又剛好到了M市來工作,我們便順理成章地在一起了。
哪怕是五魂案中,依然與何玉玲的生辰剛好一樣,我也以為這不過是巧合而已,哪怕是吳君俠間接死於依然之手,我也認為這是怪老頭一手策劃的。
我始終相信,依然是與這些事毫無關聯的,她陷入進來,僅僅是因為她認識了我。
可現在有人告訴我,這一係列事情中,有著重要地位的陳叔的師父,竟然在二十多年前就指定了一個弟子,生活在依然身邊,時刻留意照看依然。
而同樣是二十多年前,他在我出生的時候,跑到我爺爺家裏,去給我取了一個“徐天童”的名字。
這兩者之間,究竟有著什麽樣的聯係?
越民,我心中的震驚越甚,不僅如此,還有了一種恐懼感。
按理說,現在陳叔的師父再次有了線索,我應該高興才對,因為他是唯一可以幫助我們抗衡怪老頭的人物。可是,怪老頭於二十年前找到幽暖暖,預謀了二十年後的玉器案;陳叔師父於二十多年前,闖入了我與依然的生命,我無法不將他們放到一起去思考。
“山爺爺,他為什麽要讓你照看依然?”我控製著心緒,盡量平靜地問出這個問題。
“師父沒說,我也沒問,反正我就按照他的意思,時刻關注著依然的命勢,讓她健康地長大,直到她念大學,離開此地,我的任務也算完成了。”山爺爺回答說。
“關注依然的命勢?按你們的說法,人的命如何,不是早就注定了的麽,那你關注她的命勢,又有何意義?”
“天童,我們通常所推算出來隻是一個大致的模糊結果,命勢豈是那麽簡單的,這不僅要受到先天八字的影響,還會受周圍地勢環境的影響,測八字隻是得最終的結果,想要得到近期的信息,就必須時刻將之與被算人所處的環境聯係起來才行。”陳叔簡單地給我講述了這一道理。
“師兄說的沒錯,師父的意思,就是讓我時刻關注著依然丫頭的命勢,讓她逢凶化吉,少受磨難,而事實上,師父真是有先見之明,我照看著丫頭二十來年,中間還真有那麽一次將她救了下來,如果那天我去晚了一點,丫頭或許不至於丟掉性命,卻很有可能受到重傷,身體留下殘疾也極有可能。隻是,可憐了另一個娃娃了,唉!”山爺爺說起來,先是一臉慶幸,說到最後一句,卻又是一副淒然模樣。
“師弟?你可是用了什麽秘法讓另一個娃娃承受了林依然的苦痛?這可是會遭到天譴的啊!你好不明智!”陳叔用惋惜的口吻說。
“師兄,我們是正道人士,豈會幹這種邪派人的勾當,那天,她們二人是要一起去的,我不過是攔下了依然丫頭,另一個娃娃我沒有幹預,誰成想,她真的就出事了,這都是命啊。”山爺爺說著,自已喝了一杯酒下肚。
聽了他這話,我大概是明白了,出事那天,依然與另一個小孩估計要一起去一個地方,然後山爺爺通過某種方法把依然攔了下來,依然就沒有去成,而另一個小孩照舊去了,之後,就出了事。
我想起,若麟的姐姐若麒死於一場車禍,山爺爺說的該不會就是這件事吧。
“好神奇啊,哥,我這次過來真是大開眼界,這世上竟然真有這些玄乎的東西,我也好想喝酒啊,喝了酒就會覺得這些都不是真的。”妍妹聽了剛才我們的話,眨著眼睛說道。
“女娃娃喝啥酒啊,你要覺得不可思議,直接當聊齋聽就是了,我們現在都是說的酒話呢,你別當真。”我誆她說。
“呸呸,你以為我還是以前那個隻會跟在你屁股後麵轉的小姑娘啊,我也有自己的思維和判斷能力好麽,徐天童!”這丫頭,說著說著,又耍起了橫來。
我向山爺爺求證,另一個娃娃是不是叫楊若麒,山爺爺問我認識她麽,我便把依然給我講的說了出來。
山爺爺聽完,沒說是,卻也沒說不是。他愣了一會,然後就吆喝著我們喝酒,基本是默認了這件事,想必他心中對若麒是有愧疚的吧。
“師弟,天童的名字,也是師父取的。”依然的事講完了,陳叔又提起我來。
“真的?”山爺爺放下筷子,轉過頭凝視著我,感覺想把我看透一般。
“當真。”陳叔回答說。
“前幾日在街上遇到天童之時,我就覺得這名字取得有些大,師兄,我學的都不是玄學正宗,你給我講講,這‘天童’二字,可有什麽玄機?”
“既是師父取的名字,哪是你我能悟得透的,我剛聽到天童的名字時,和你的想法差不多,事後才知道這竟然是師父取的。我之前還一直以為天童是師父的轉世,後來也證明了不是,也不知師父與天童之間到底有何關係啊。”
“師兄,師父這麽做,莫非他早就知道,依然丫頭與天童二人會有如此一段姻緣?”想了一會兒後,山爺爺問了一句。
“我也是這般想,他們二人,住在師父的小院子裏那段時間,倒也有過一些故事。”陳叔點了點頭。
“那我哥和依然姐是不是可以說天造地設的一對?”徐妍眨著眼睛,一臉認真地問。
“天造是沒有錯,地設就不恰當了,應當是陳叔師父‘設’定的。”我回答妍妹。我與依然二人的命運,都因為陳叔師父發生了改變,如果不是他,我與依然也走不到一塊。
徐妍白了我一眼,倒也沒有反駁。
之後,陳叔與山爺爺又說起了他們當年跟著師父一起學習技藝、抓鬼捉妖的事情。二人憶起往昔,除了無限感慨,臉上始終帶著一絲笑容,看來,當年的日子是很讓他們懷念的。
這頓飯一直吃到下午三點多,他倆意猶未盡,又坐在壩子裏,一邊喝茶,一邊繼續聊著他們師父,我與徐妍便在山爺爺房子附近轉悠起來。
“哥,看來,這世上真的有命中注定一說啊。”走著走著,妍妹突發感歎。
“是啊,冥冥之中,有一雙無形的手在牽引我們,按照預定好的路線一直走下去,在這中間,那些看似偶然的變故,說不定也是預定的一部分。”我說出了自己這段時間以來的感悟。
我考上警察,遇見陳叔,後麵又與依然在一起,再到後麵加入刑警隊碰上了幽暖暖的案子,這些事情,從表麵上看來,是怪老頭一手的傑作,其實往深了看,或許,我們遇上怪老頭,本身就是命中注定的事呢?
“你說這話有些繞啊,我反應不過來。”妍妹撅著嘴說。
“比如說,我本來今天要乘坐飛機,凳機的時候,家裏突然出了急事,我必須留下來,結果我本來要乘坐的航班墜機了,機上無一人生還。表麵看來,是家裏偶然的突**況救了我的命,其實不然,而是在老天爺的設定中,我本來就不應該在那天死去,即便當時家裏沒有出事,也會有其他的事情來阻止我登機的。”我解釋說。
“這種說法似乎有些詭辯的感覺啊,聽了你這個理論,我突然有了一種好不舒服的感覺。我們以為未知的人生,卻是在按著既定的程序按部就班地運行著,在老天的眼裏,我們不過是一個個有著感情的機器人而已。”徐妍皺起了眉頭。
“所以,上天覺得感情是人類的羈絆,那些修道之人,必須要看透‘情’這個字,放下一切人世間的感情,才能有得道飛升的可能。”我說。
“哼,如果連感情都沒有了,那就真成了機器人了!”徐妍有些憤然。
“是啊,你我都放不下世間的親情、友情與愛情,多數人也是如此,所以,芸芸眾生,得道的不過極少數而已。”
我說完這話後,徐妍便沒再開口,也不知小丫頭心裏在琢磨著什麽。
一直到了五點過,我看著時間差不多了,深秋的天色黑得早,如果再不走的話,等會天黑就不方便了。我便帶著妍妹回到山爺爺家,提醒了陳叔一句。
聽著我的話,山爺爺便起了身,樂嗬嗬地說:“師兄,天色已晚,山裏清冷,我也不留你們在這裏住了。你我修道之人,雖是應當看淡離別,卻也希望你臨走前能再過來一趟,咱們再暢飲一次,暢談一日。”
“那是自然。師弟,我有直覺,師父一定還會回來的,到時候你見著他,替我給他老人家問聲好啊。”陳叔有些動容地說。
“我也相信師父會回來的,到時候咱們師徒三人,可是有得說囉。”山爺爺流露出一副憧憬的神色。
“好,好。”陳叔連說了兩個好,我卻是看了出來,與山爺爺對師徒三人重逢的期待相比,陳叔的神色竟是有些黯然。
他不是篤定他師父會回來麽,既然如此,為何眉宇之間卻是帶著一絲憂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