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個灰色女人[1]上場。
第一個
我名叫匱乏。
第二個
我名叫負債。
第三個
我名叫憂愁。
第四個
我名叫窮困。
三個一起
房門緊緊關閉,我們沒法進去;
裏麵住著富人,我們不想進去。[2]
匱乏
我來變成影子。
負債
我來變成虛無。
窮困
闊人見我總轉開麵孔。
憂愁
姐妹們,你們進不去,不好進去。
憂愁我卻能從鎖孔溜進屋。
(憂愁消逝。)
匱乏
灰色的姐妹,咱們快離開。
負債
那我就來緊緊地跟著你。
窮困
窮困我與你們寸步不離。
三人合唱
烏雲飄移,星星消隱!
那後邊,後邊!從遠方,遠方,
快瞧他來啦,咱們的兄長——死神!
浮士德(在宮殿內)
眼見來了四個,卻隻有三個離開;
還有她們話中的意義,我也不明白。
聲調如此沉鬱,像在將困厄述說,
隻有死亡陰暗的調子能與它應和。
聽起來空虛低沉,妖聲鬼氣。
我努力掙紮仍未入自由境地。
我願將魔法從我的路上清除,
完完全全忘掉那些個咒語,
在你麵前,自然啊,做個堂堂男子,
隻有這樣,做人才真有意義。
我從前也是個漢子,在我還不曾
尋魔求道,惡言詛咒自己和世人。
眼下空氣中充滿著鬼氛妖氣,
沒有誰知道如何能將它逃避。
白晝理智清明地向我們微笑,
黑夜卻仍用夢魘將我們纏繞;
我們從青蔥的田野欣然歸來,
一隻鳥兒嘎聲啼叫,預示著禍害?
從早到晚都受著迷信的糾纏:
總是現形,總有預示,總在警告。
於是我們總戰戰兢兢,孤孤單單。
隻聽門嘎嘎響,卻不見誰進房間。
(驚恐地)
這兒有人嗎?
憂愁
這問題要求回答:有!
浮士德
你?可你究竟是誰呢?
憂愁
反正我已在這裏。
浮士德
你給我出去!
憂愁
可我適得其所。
浮士德(一開始很氣憤,隨後緩和下來,自言自語)
可得小心點兒,別念咒語。
憂愁
沒有耳朵能夠將我聽見,
可是心靈卻會被我震撼;
我的形象可以千變萬化,
我發揮的威力巨大可怕。
不論在陸地,還是在海洋,
有我做旅伴,你永遠緊張;
從沒誰找我,卻總遇著我,
誰都巴結我,誰也詛咒我。
未必你從來不知憂愁是什麽?
浮士德
我隻匆匆奔走在這世上,
任何歡樂都抓緊嚐一嚐,
不滿意的立刻將它拋棄,
抓不住的幹脆將它釋放。
我隻顧追求,隻顧實現,
然後又渴望將人生體驗,
用巨大心力,先猛衝蠻幹,
而今行事卻明智、謹嚴。
對於塵世我已了如指掌,
對於彼岸我不再存希望;
隻有傻瓜才會盯著雲端,
以為有同類居住在上麵!
強者應立住足,放開眼,
世界對他不會默默無言。
他何須去永恒之境悠遊!
凡能認識,便可把握擁有。
他該如此踏上人生旅途;
任鬼魅出沒而我行我素,
於行進中尋找痛苦、幸福,
他呀,沒有一瞬感到滿足!
憂愁
什麽人一旦被我抓住,
世界對他便毫無用處;
天空永遠被黑幕罩著,
再也沒有日出和日落。
外部感官雖然還健全,
內心卻會是一片黑暗;
縱然知道有無數寶藏,
也沒法攥進自己手掌。
幸福和不幸俱成妄念,
他將餓死在富足裏麵;
歡樂也好,痛苦也好,
他都一天天忍受煎熬;
隻能將未來視為希望,
可永遠沒法如願以償。
浮士德
住口!別給我來這一套!
我可不愛聽你胡說八道。
滾吧!你這拙劣的廢話,
沒準兒能把聰明人變傻。
憂愁
不知該來,還是該去?
他已經喪失決斷能力;
停留止步在大道中途,
畏縮猶豫,徘徊踟躕。
他陷入了深深的迷惘,
看任何事物都覺異樣,
於己於人俱成了包袱,
胸口憋悶,呼吸急促;
雖未憋死,卻少生氣,
雖不絕望,卻沒毅力。
隨波逐流,得過且過,
痛苦放棄,勉強湊合,
時而開朗,時而抑鬱,
睡不安寧,醒來萎靡,
周而複始,原地踏步,
如此一天天走近地獄。
浮士德
不祥的幽靈,你們就如此
整治我們人類,千次萬次!
你們竟讓平和安定的日子
被煩惱、糾葛和痛苦交織。
我知道,擺脫鬼魅很困難,
更沒法割斷那精神的羈絆;
你的力量,憂愁,雖大而隱蔽,
我對它卻不承認,不畏懼。
憂愁
當我發著詛咒,將你離開,
你就會知道,它多麽厲害!
人生在世通通都是睜眼瞎,
喏,浮士德,臨了兒你也瞎了吧!
(衝浮士德吹了一口氣)
浮士德(業已失明)
夜色似乎已經很暗、很深,
可我心中卻豁亮而又光明;
我所想到的必須趕快實現,
真正重要的,是主人之言。
快起床,臣民們!一個接一個!
為幫我大展宏圖抓緊幹活。
拿起工具,揮動鐵鍁鐵鎬!
已圈定的地段得立刻挖好。
嚴守規章,迅速而又辛勞,
事成之後,自會得到厚報。
萬眾一條心,人人齊發奮,
讓最偉大的事業圓滿完成。
[1]“四個灰色女人”可以理解為四條模模糊糊的幽靈般的人影,象征著人生常有的四種禍患。大概因為她們具有緩和、漸進等一類的特點,所以都是女性;相反死亡來得幹脆、激烈,就成了她們的兄弟即男性。
[2]匱乏、負債、窮困自然與富人無緣,不能靠近富人;而憂愁則不分貧富,人皆有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