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東來順那頓涮羊肉讓我跟他吃出了交情,也讓我有了可以向他張嘴求援,搞一張彩電票的資本。
他把我帶到了東來順,已經有兩個花枝招展的女孩兒在那裏幹等了。看到我們到了,其中一個很肉感的女孩子撅了嘴扭著身子撒嬌:“你怎麽才來啊,讓人家等半天了。”
另一個骨感的女孩子相對穩重一些,還客氣地朝我點點頭。
“這個,小青,我的女朋友。這個,小白,你的女朋友。”
我傻了,那個時候我已經跟劉老三訂婚,況且,長這麽大今天我還是頭一次跟這位小白見麵,怎麽就成了我的女朋友了?傳出去,讓我爸爸我媽還有劉老三知道了,還有我的活路嗎?我連忙謙虛推辭:“對不起,對不起,我已經有對象了。”
他們幾個都哈哈笑,他對小青小白說:“怎麽樣,我沒說錯吧?我這個哥們絕對單純。”
那會兒,“單純”這個詞兒是帶有貶義的,是傻帽的近義詞,可惜我不懂。到後來也還沒有弄懂的是,他怎麽樣把那個小青小白湊到一起的,聽著像白蛇傳,不知道是他有意湊的,還是碰巧了一個青一個白。我本打算過後問問,別的事一攪合也就忘了。
那天吃得還真不錯,我也算是難得的解了嘴饞,給肚子貼了貼膘。飯後,他帶著我去會朋友,他讓我跟小白打車,他的摩托車後邊要馱小青,我舍不得花打車費,推辭不去了,他馬上瞪圓了眼睛說我看不起人,哪有吃了嘴一抹就走的,怎麽著也得陪他會會朋友:“今天當著小青和小白倆丫頭的麵,你可別跌了咱哥們的份兒。”
我隻好上車,還好,他掏出二十塊錢,塞給了出租司機,我想客氣,轉念一想,窮人跟富人客氣,那才是真正的“單純”,於是我也就裝聾作啞,沒吱聲。
上了車,他對司機說了聲:“跟在我後邊。”便跨上摩托車,馱著那個小青,一溜煙地朝東邊跑。我們坐在出租車上,小白往我身上蹭,我嚇得直躲,小白吃吃笑,最後我退到了門邊上,實在退無可退了,小白樂不可支,笑著罵我:“德性,誰找了你,可算有福。”
我連忙告訴她,我真有對象了,她哈哈大笑:“你真以為誰看上你了?逗你玩呢。”反倒把我弄了個下不來台。
跟著他的摩托,我們來到了一個學校的操場邊上,正在放假,操場裏一個人都沒有,我下車以後,他才告訴我,他約來的是那幾個“孫子”,我問他哪幾個“孫子”,他說就是上一次仗著人多揍他的那仨人。我這才明白,他今天找我來,是倚仗我給他找回場麵的。
到了這個地步,我也不能撤了,吃了人家的嘴軟,拿了人家的手短,剛剛吃完人家的涮羊肉,碰上事了,不能不給人家擔事兒。這起碼的規矩和慣例我還是懂得的。
片刻,從牆上翻下來三個打扮跟他很相近的小子,照麵以後就開始破口大罵,不是罵他,是罵小青,罵小青貼他的邊,跟他們掰了。剛開始我也沒吱聲,後來他也加入戰團,小白也幫著罵,小青更是不讓份兒,北京姑娘伶牙俐齒,損起人來,能把人身上的肉刮掉一層。那三個公的,還真罵不過這倆母的,罵不過,就撲上來動手,一個男的,看樣子是唱主角的,伸手就來抓小青的頭發,小青手疾眼快,一閃身躲到了我的身後,拿我當了盾牌。
我隻好充當盾牌:“幾位,有什麽事兒好好說,幹嗎對女孩動手?好男不跟女鬥,懂不懂?”
我一眼就看穿了這幾個小子的底數,都是沒什麽底火的混混,街頭打群架、混攪蠻纏還成,真要打,別說他們仨,就是再來十個,我也能打個三進三出讓他們滿地找牙。所以,我對他們說話也就不客氣,我底氣比他們足。
這時候,他們才開始正眼瞅我,其中一個嘴賤,一張口就侮辱人:“你幹嗎地?就是公雞拉來助拳的?造性,誰褲襠漏了,掉出來你這號的。”
我既然明知今天不見真張不好脫身,也不多話,左手一揚,趁他本能躲閃的時候,右手一正一反眨眼間就正反貼了他兩個大餅子。他一下就懵了,捂著兩邊的腮幫子回不過神來,我教訓他:“出門把牙刷幹淨,我最不願意聽髒話。”
他們明白過來之後,有了幾分忌憚,沒敢馬上反撲,鞠紅旗最可笑,彎身撿來一塊磚頭,耀武揚威:“爺今天就用這塊磚頭拍死你們三個孫子。”
小青和小白也在一旁擂戰鼓叫陣:“拍死他們,拍死以後種地裏,明天這塊地場狗尾巴草保證長得又肥又壯。”
我卻想,不能真的跟著幾個混混動手,太不值當了,我練了半輩子的武功不是用來打這種人的,剛才那個家夥如果不是一上來就罵人,尤其是罵我,我也根本不會主動扇他大耳光。嚇退他們,給鞠紅旗找回臉麵也就算了,便從鞠紅旗手裏抓過那塊磚頭,暗暗運氣,用中指食指朝磚頭狠狠跺了下去,磚頭頓時一裂兩段,兩方麵的人都愣住了。
“大哥,我認出你來了,你就是在天橋玩硬氣功的山東許的傳人。”對方那個主角識破了我的來路。
我在這個時候隻能見好就收,趕緊籠絡人心,爭取和平解決:“我也看著你眼熟,怎麽跟我哥們咬起來了?都是朋友,為了個對象打得你死我活至於嗎?”後麵我差點冒出來一句:“為個女人,值得嗎?”猛然想到這句話出來,會得罪那兩個伶牙俐齒的女孩,連忙住嘴,硬生生地把後麵那句話憋了回去。
“公雞,算你有本事,能把許爺請出山,算你腕大,今天你說怎麽著吧?”明知打不過,對方也就不再鬥狠。
鞠紅旗說:“你說啊,你丫不是挺狠嗎。”
我這才知道,原來他們把鞠紅旗叫公雞,不管他們怎麽攪合,這趟渾水我不能涉得太深,我跟他們不一樣,沒功夫陪他們玩。我便插話:“哥幾個,美帝蘇修現在跟咱們國家都成朋友了,哥幾個不都在北京這個城圈子裏混這嗎?不就因為小青嗎?問問小青,小青願意跟誰就誰,強扭的瓜不甜,強壓牛頭不吃水,這個道理哥幾個應該都懂。”
我現在話說得越中立,越有利於他們和解,說實話,對他們那一號人,我見過得太多了,跟他們糾纏,真的很浪費我的時間。我緊接著問小青:“小青,他們都是為了爭你,好女百家求,好花千家養,你說說,你跟誰?”
小青眨巴眨巴眼睛,品著我這話聽起來挺順耳,馬上說:“我跟誰好這是我的自由,誰也幹涉不著,我現在就是跟著紅旗了,至於以後怎麽著,還得看紅旗的表現。”
我過去拉對方的主角,估計就是他跟鞠紅旗拈酸吃醋爭小青引發的衝突,把他按住了,事情也就了了。看到我過去拽他,他嚇壞了,扭頭就跑,卻跑不過我,我拽住他:“哥們,別跑啊,我來就是做個見證人,我又不是幫著誰打架來的。”
挨了我打耳光的人嘟囔:“還說不是幫著打架的,上來就抽我。”
我笑了:“哥們,你想想,是不是你一上來就罵我?你不罵我我揍你幹嗎?你給我道歉,我也跟你道歉,咱倆扯平成麽?”
他不好意思笑笑:“您許爺是名人,我一無名小卒,對不起了許爺,哥們有眼不識金鑲玉,罵了您,給您道歉了。”
我也半開玩笑地學他:“這位爺,您是名人,我一無名小卒,您罵了我,我打了你,哥們有眼不識金鑲玉,給您道歉了。”
眾人哈哈大笑,讓我拽住的對頭說:“許爺,您仗義,改日我請您,算是不打不相識吧。”
被人稱作“公雞”的鞠紅旗這個時候開始裝正麵人物:“幾個哥們,我跟小青是真心相好,這也是小青自願的,剛才你們也都聽說了,事情過去就過去了,哥幾個要是認許爺的麵子,咱們就一起請,剛才鴨子說得對,不打不相識麽。”
我這也才知道,對方那個主角叫“鴨子”。鴨子當下就征求我的意見:“許爺,怎麽樣,東來順涮羊肉去?”
公雞說:“剛剛涮過了,我看咱們前門全聚德,怎麽樣?哥們我買單。”
鴨子說:“那叫什麽話,我說的要請許爺,你買單,那不是罵我呢,還是我來。”
不管誰來,反正我吃,於是一夥人就跟我們國家和美帝、蘇修一樣,一轉眼又從敵人變成了哥們,吵吵嚷嚷的跑到前門大街吃全聚德。跟著公雞、鴨子,一頓烤鴨吃下來就都成了朋友哥們,我也跟鴨子他們習慣了,開始把鞠紅旗叫公雞,覺著這樣叫更適合他。
從那以後,公雞跟我就成了朋友,他對我佩服透了,幾次說要跟我學硬氣功,我讓他再減去二十多歲再提這茬,他問我為什麽,我說我是從三歲開始練的,你現在多大了?
想著找他幫忙搞電視機票,我就摳他的呼機,他很快回了電話,問我啥事,我告訴他,想幫著我媽我爸買一台彩電,沒票,看他有沒有辦法。我沒好意思說是我自己要買,求他搞票,打著我爸我媽的旗號,顯得我有孝心,還能讓他更重視。
公雞有個好處,破車好攬載,什麽事找到他那兒,他都先應下來再說:“許哥,就這麽點事啊?你等著吧,三天給你回話。”
我知道他那個毛病,激他:“你可別拿我打忽悠,說定了,三天給我回話,有沒有都別閃我。”
他在電話裏給我賭咒發誓:“許哥,要是搞不到那玩藝,你到我們家把我們家的搬走,什麽事麽,不就是一台彩電嗎?日立原裝二十吋,可以吧?”
太可以了,怎麽能不可以呢?比我的預期更可以。這件事情他辦得非常利索,第二天就騎著摩托車跑到天橋找我,告訴我彩電搞好了,讓我跟他去提貨:“出國人員服務部搞的,要什麽票,我說過了,不就一台彩電麽。”
我趕緊收拾攤,到銀行取錢,然後坐了他的摩托車跑到出國人員服務部,他拿了一張證明,到櫃台上讓人家驗證了一下,然後就讓我到櫃台上去交錢:“妥了,一千四百五十塊。”
我簡直有點不敢相信,我原想著他能通過他爸爸從那些老幹局之類的地方打著他爸爸的牌子,搞到一張彩電票,然後拿著票再到指定的商店提貨,沒成想他居然領著我直接就到了這裏提了貨。
“告訴你吧許哥,你知道什麽是出國人員服務部嗎?就是出國的人,回來的時候按照政策可以帶一兩樣國外的電器回來,免稅,為了避免麻煩,回國以後可以到這裏直接提貨。”
我這才知道,有一些經常出國的人,就鑽這個空子,每次都帶家用電器,回國以後加價賣掉。他就是找了這樣的人:“那人也是我的哥們,對我胃口不大,再給他兩百塊錢就成了,就算花兩百塊錢買張票。”
這也太便宜了,我算了算,一共是一千六百五十塊,如果拿的是特供的彩電票,在商店裏要一千五百塊一台。這才多了一百塊錢,而且保證是原產地的原裝貨。
“你也別覺得便宜,那幫家夥在國外買的時候比這還便宜,向這台原裝日立二十吋,在日本也就是八九百塊人民幣,他這是賺了兩道呢,所以,也沒必要領他的情。”提貨的時候,公雞這樣對我說。我又給了他二百塊錢,然後他就雇了一台黃麵的,給了司機二十塊,讓他幫著我把這台大彩電搬回家去。
好事往往不見得能得到好結果,這台彩電買得全家鬧了一場大大的不愉快,早知道這樣,還不如就在商店買一台國產的小黑白算了。
7、那天,我把大彩電搬回家的時候,路上就激動得要命,恨不得抱著大彩電親兩口。到了家,我爸我媽也高興得了不得,嘴上抱怨我不該花那個錢,實際上卻手忙腳亂的幫著我拆封擺機器。其實,我們家的地方根本就不適合買這種大彩電,裏間是我跟劉老三的臥室,外間隔了一個過道,我爸跟我媽的房間也並不寬敞,折騰半會兒,才在屋角的箱櫃上把這台大彩電安頓下來。
安頓下來才想到,還得要裝天線,沒天線大彩電還不如半導體收音機。那會兒,還沒有閉路電視,更沒有數字電視,看電視全靠在屋頂上豎長得跟魚刺差不多的天線。這個時候誰還能耐得住勁等到第二天,我立馬跑到外邊商店裏買天線,天線買來了,我爸爸已經找妥了竹竿,然後我爬到屋頂上,把天線豎了起來。天線豎起來了,還得有人在屋裏調電視,屋頂上還得有人轉天線找信號。我爸爸不會調電視,讓我在屋裏調電視,他爬到房頂上按照我指示轉動天線信號。我爸爸已經六十多歲了,那會兒精神百倍,爬到房頂上嚷嚷嗬嗬地跟我對話,我們倆一個房頂,一個屋裏,誰也聽不見誰說什麽,我媽就站到院裏當傳聲筒,我說往東邊,她就朝房頂上喊:“往東邊!”我喊“朝南邊點”,她就朝房頂上喊:“朝南邊點”。過往的街坊一看就知道我們家買電視機了,紛紛打招呼:“許大爺,買電視了?”我爸就站在房頂上樂嗬嗬地告訴人家:“買了,大兒子買的,日本原裝大彩電。”
那個時候的情景至今我想起來仍然覺得感動、溫暖、幸福。我爸爸,我媽媽,因為我能買得起一台大彩電而興高采烈,他們覺得,這個兒子給他們長臉了。晚上我們一家人樂嗬嗬地聚在一起看電視的時候,誰也沒有想到,這台彩電竟然能夠引起家裏一場不大不小的戰爭。
我老婆懷了孩子,每周都要往返安新和北京,這一周回到北京,看到家裏買了彩電,有點驚訝,晚上睡下了就偷偷問我,彩電是我買的,還是我爸爸買的。我說是我買的,我爸爸要是有錢,早就買了,還能等到今天。我老婆便問我哪來的錢,我說給別人推拿按摩掙的,還差點,跟朋友又借了點。我問她,是不是嫌我把彩電放我爸我媽屋裏了,她說不放爸媽屋裏,往哪放?你也太小看人了,我怎麽會計較那些事兒。我是擔心孩子出生了,你又欠了債,孩子怎麽養。
我說了句大話安她的心:“你放心,我的老婆和孩子,我不敢吹牛比別人過得好,可是,起碼我不會讓他們過得比別人差,別人沒有的,他們不見得能有,別人都有的,他們也一定會有。”
我老婆聽了我的豪言壯語挺感動,鑽到我的懷裏,沒說話,拽著我的手摸她肚子裏的孩子。孩子好像知道我這個父親在撫摸他,不知道是用拳頭還是用腳,在他媽媽肚子裏朝外邊杵了兩下,跟我打招呼。那一刻,我真切地感受到了什麽叫幸福,我緊緊摟了劉老三,把剛才的豪言壯語又重複了一遍。現在,我徹底放心了,我妻子總算放棄了打掉孩子的想法。這台大彩電賦予了孩子出生的權利,因為,這台大彩電意味著我有能力讓我老婆和孩子過上好日子。
星期天,我弟弟照例跟弟媳回家來看我爸我媽,順便吃飯。每到星期天,我爸我媽必然要從一大早就開始忙碌,跑菜市場,回來以後就開始切剁洗剝,準備午飯和晚飯,我弟弟兩口一般都是吃過午飯再接著吃晚飯,吃完晚飯了,再帶一些生熟食回家。
我老婆懷孕,回到家裏,我爸媽不讓她幹活,所以星期天她可以多睡一會兒,就躺在**沒起來。我弟弟和弟媳婦一進門,我媽趕緊說你們快過去看電視,誰都別動手,有你爸爸給我打下手就夠了。我弟弟跟我弟媳聽到我們家買電視了,可能沒想到能買那麽高級的大彩電,一進到我爸我媽的房間就大驚小叫起來:“哈,這麽大個的彩電,誰買的?”
我爸爸正在幫我媽摘菜,隨口說了一聲:“還能誰買的,你哥哥。”
我弟弟出來對我說:“哥,沒看出來,你還真有錢啊。”
我也隨口說:“現在誰還沒個買電視的錢,關鍵就是看舍不舍得買。”
我弟媳接口說:“哥,你可太高估我們了,我們就沒錢買,要有錢,早就買了。”她說這話倒也是真話,他們倆都有穩定的工作,穩定的收入,可惜,工資低,兩個人加一塊每個月不到兩百塊,刨去吃喝花銷,要想買台彩電,不過幾年苦日子,很難辦到。
我媽媽說:“你哥也沒錢,自己攢了點,又找朋友借了點。”
我弟媳就有點酸溜溜地:“還是跟爸跟媽一起住好啊,名利雙收,爸,有錢也借我點,我也買台彩電。”
這話說得很不中聽,剛好我老婆聽到他們來了,連忙從**爬起來,出來打招呼,聽到我弟媳這話,就解釋了一句:“你們別誤會,沒用咱爸拿錢。”
我弟媳乜斜了她一眼,“哼”了一聲說:“沒拿錢,你們還能那麽好心,把彩電放爸媽屋裏?”
我老婆又解釋:“我們屋太小了,也沒地方擺,放爸媽屋裏,大家看著也方便。”
我弟弟也覺得他媳婦說話太過分,連忙和稀泥:“就是,我哥屬於好漢子不掙有數的錢,整天在大街上喝風淋雨曬太陽,掙那幾個錢也真不容易,哥,你對咱爸咱媽夠意思,向你學習了。”
我弟媳付卻撇撇嘴:“爸沒事就幫著哥撂攤兒,站場子,掙來的錢都進誰的腰包了?好像誰不知道似的。”
我爸爸自始至終悶著頭沒吭聲,這個時候插了一句話:“我到天橋是找老哥們賣呆去了,沒幫誰掙錢,要幫也是幫倒忙。”
我弟弟又說:“就是,爸閑著也沒事,天橋是他站了半輩子的地場,過去找老哥們懷懷舊,挺好,你別瞎想。”
我弟媳婦卻不是個輕易可以讓她住嘴的人,她跑到我爸爸身旁:“爸,你歇著,我來。”
我爸爸正在幫我媽摘菜,沾了滿手涼水,就說:“你別沾水了。”
我媽也說:“老二家的,你別動,懷著身孕呢,啥都別管,去回屋看電視去,等著吃就成了。”
弟媳婦馬上說:“看看,我說麽,還是跟爸媽住一塊好,有彩電看,還有不花錢的老媽子伺候著,”說著,掐了我弟弟一把:“就是你笨,爸媽白生你這個兒子了。”
正常情況下,在我們聚在一起瞎扯聊天的時候,我爸爸輕易不說話,默默地、笑眯眯地聽著。今天氣氛不對,我爸爸雖然不插話,臉卻拉了下來。
我老婆這時候有點沉不住氣了:“那好啊,你們搬過來還是我們搬過去?你們也跟爸媽住住,省的好像我們沾了多大光似的。”也難怪我老婆說這種話,當初,要住樓房,是他們兩口子要求的,我作為哥哥,讓了他們,結婚成家就跟我爸爸我媽媽擠在這大雜院的小平房裏,現在,這倒成了他們的話把兒。
弟媳婦內心裏頭當然不願意跟我爸我媽住一起,結婚成家,最重要的是要有獨立的空間和行為的自由,不管怎麽說,跟長輩住在一起,畢竟不如自己住可以那麽隨便、自在。尤其是居住環境狹小的情況下,相互間的製約、限製還有各自不同的生活習慣帶來的難以避免的摩擦,都會讓生活變得複雜起來。可是,當我老婆用話別她時候,她卻一點退讓、休戰的意識都沒有。剛結婚的時候,她還比較收斂,回到家裏客客氣氣的,顯得也挺懂禮貌、挺懂事,自從懷上了孩子,就成了家裏的功臣、主子,頤指氣使,對家裏的大小事情都喜歡指手畫腳。
聽到我老婆那麽說,她馬上還擊:“好啊,那就換過來,我們跟爸媽住,你們單獨過。”
我爸爸是老公公,不能對她說什麽,我是當大伯哥的,也隻能順著她不好跟她計較,我媽媽則自覺自願地給兩個兒媳婦當老媽子,尤其是兩個兒媳婦幾乎同時懷了孩子以後,她就更加處處小心嗬護,時時倍加關懷,根本就有一點當婆婆的威勢。我弟弟更是對他的老婆俯首貼耳,根本就不可能在這個時候出麵製止他老婆的無禮挑釁。
貧窮是罪惡,它不但讓人生活窘困,朝食暮蹙,還能剝奪人的自尊、自信。我想,我們家人之所以對兩個兒媳婦殷勤、周到、關懷,甚至到了逆來順受的程度,根本上還是因為貧窮。貧窮,讓我們家娶兒媳婦的時候,不能像有錢有勢的人家那樣豪奢、排場的把兒媳婦迎進家門。這讓我們家人心理上總覺得欠兒媳婦的,我們是債務人,媳婦是債權人。
在場的諸人中,唯一能夠跟弟媳婦平等對話的就是我老婆,於是她就針鋒相對,抓住弟媳婦的話頭,誰也不會讓份兒:“好啊,青天白日頭,你說的話可別不認賬,換就換,老二,你說說,怎麽個換法?是你們住過來,還是爸媽住過去?”
她這話是問我弟弟,希望我弟弟這個時候能出麵斡旋,讓大家都能下台。我弟弟如果稍微有點頭腦,這個時候說一句:嫂子,別當真,話趕話的事兒。或者說一聲:爸媽願意跟誰就跟誰,別人誰也沒權力決定。無論怎麽說,都比他說出來的話強:“既然這樣,換就換唄。”
我們都不知道該再說什麽了,如果真的就因為這樣話趕話,我們兄弟倆換防,不管是我們住到樓上去,還是我爸媽住到樓房跟他們一起過,折騰的都是我爸我媽老兩口。
我爸爸一直沒吭聲,這個時候突然把手裏正在摘洗的菜臉盆扔到了院子裏:“今天沒飯吃了,都滾蛋,我們哪也不去。”
我弟弟和弟媳婦走了,我的心裏空落落地不是滋味,我老婆錯了嗎?我不能說她錯了,她僅僅是說了我們沒有勇氣說出口的話。我弟弟和弟媳婦錯了嗎?也沒有,他們的懷疑是有正當基礎的:以我的經濟能力,突然大手筆買一台大彩電回來,而且放到我爸我媽的房間裏,他們不相信,一般了解我經濟實力的人可能都不會相信。話再說回來,如果我,或者我父母是有錢人,一台彩電又算得了什麽?我在買的同時,給我弟弟也買一台,又算得什麽?說來說去,還是一個窮字。俗話說,貧賤夫妻百事哀,貧賤家庭又何止不是百事哀呢?
最終,我們買來彩電後的第一個星期天,一家人就這樣不歡而散,鬧了個沒趣。本應該高興的事情,到了我們這樣的窮人家裏,稍不小心,反而會成為矛盾的激發點。從那以後,我弟弟和弟媳婦就再也沒有回家。一直到半年多以後,我老婆生了兒子,吃滿月酒的時候,我親自上門邀請,我弟弟兩口子才算給了麵子,帶著賀禮跟我們一家重新坐到了一張桌上。又過了兩個月,我弟弟也有了兒子,我看著那個胖胖的可愛的小侄子,衷心的渴盼,我的兒子跟我弟弟的兒子,能夠過上不因為貧窮而導致家庭失和的日子。
8、我的兒子,我生命的延續,我一生的最高成就,我對外的一切希望和寄托,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當我第一次抱著柔嫩的兒子,看著他清澈如水的眼眸,我心裏湧動的情感難用語言表達。把她們母子從醫院接回家的當天晚上,我躺在臨時搭蓋的地鋪上,聽著**我妻和我兒平靜的呼吸,聽著我兒子偶爾的呢喃,聽著妻子給兒子喂奶時候輕聲的親吻,我的溫情如水,感激和柔軟把我的心浸泡成易碎的軟木,我含著淚,暗暗地向上蒼發誓,我一定要窮此今生,用盡我的一切心力,讓**的這個女人跟這個孩子今生幸福。
然而,什麽是幸福呢?我那會兒沒有認真去想,即使認真去想,沒有經曆過,也想不清楚。如果我那會兒懂得,每個人的幸福感都是不同的,每個人都有每個人自己的幸福點位,那麽,我也許後來就不會走現在這條路,也許我的人生就會比現在平穩,我也許就不會遭受那麽多至今回想起來還讓我痛心疾首的磨難。可惜,生活沒有也許,因為經曆過的生活不能修改、不能複製。我那個時候,誤以為擺脫貧困,創造財富,就能得到幸福,誤把財富當成了幸福。
兒子在並不富裕,有時候甚至還很艱難的日子裏成長。妻子最難的事情,就是要在安新縣城和北京兩頭跑,哺乳期間,她隻好隨身攜帶著兒子。過了哺乳期之後,兒子就交給了我的父母,這又引起了家庭內訌。父母日漸衰老,帶個孩子,非常吃力。我們一家人在貧窮窘迫、夫妻分居、朝不保夕的處境下艱難度日。絞盡腦汁能過得好一點,這是我們每天都在本能追求的目標。我們那個時候好一點的具體標準就是老婆能回到北京,孩子能跟別的孩子一樣,上托兒所,喝進口奶粉,能搬進好一點的房子,不再在這所陰暗潮濕越來越破敗的大雜院裏住著。
現如今想起來我仍然會覺得鼻酸。那會兒,因為買不起奶粉,我爸爸看到有農民每天早上拉著兩隻母羊,來到我們胡同口,吆喝著賣新鮮羊奶。我爸爸跟他聯絡好了,每天給我們家送羊奶,然後熬好了給孩子喝。羊奶非常便宜,每個月隻要給農民五塊錢就保證天天早上把羊牽到家裏,當麵擠一茶缸羊奶。
我弟弟他們過得也並不富裕,夫妻兩個人一個月的收入,還不如先富起來的款爺一條煙錢。有了孩子之後,他們劇團又麵臨著改製,由事業單位改成自主經營、自負盈虧的企業,這樣一來,像我弟弟我弟媳他們那樣的龍套演員,最大的可能性就是放假回家,拿個最低生活保障,變成路邊的野草,自生自滅,聽天由命。現在回想起來,現實的貧困,預期的危機,足以讓這小小的一家三口惶惶不可終日,心情的忐忑和希望的破滅,任何人也會變得狂躁不安。
我小侄子原來一直放在劇團托兒所,按照當時的計劃生育政策,獨生子女入托免費。可是,由於改製,托兒費這一塊沒人支付了,劇團托兒所隻好向家長收,我弟弟他們每個月的生活捉襟見肘,哪裏還有餘錢交托費,隻好自己帶孩子。然而,麵臨單位改製,下崗放大假,誰也不敢自由散漫,工作時間在家帶孩子,於是他們就想把孩子交給我的父母。
我兒子喝不起奶粉,從小就喝我爸爸從農民那兒訂購的羊奶,看著寒酸,想著辛酸,卻有一個極大的好處:奶鮮,營養價值高,絕對無汙染,所以,那兩頭母羊反而把我兒子喂養得肥肥壯壯。我侄子從小在托兒所,也不知道是托兒所的問題,還是父母的問題,卻一直胖不起來,瘦伶伶的活像一顆豆芽菜,這也讓我弟媳婦憤憤不平。在把孩子送給我父母帶之前,他們已經流露過這個意思,我爸爸照例不表態,不吭聲,我媽媽委婉地說,她和我爸爸現在年齡都大了,帶著我的孩子就已經夠吃力操心了,如果他們也把孩子送過來,他們老兩口累點忙點都沒什麽,就是孩子如果帶得不好,他們倆不能埋怨。
我媽的意思是,把醜話說前麵,別到時候他們把孩子送過來了,又挑毛病,我媽也知道我弟媳婦是事兒媽,特別矯情難纏。他們卻把我媽的意思理解為推托不給他們帶孩子,我弟媳婦臉當時就拉了下來,我弟弟也不太高興,指責我媽說:都是孫子,怎麽還帶這個不帶那個的。
我弟媳婦衝我弟弟發作:“誰知道你是不是人家親生家養的,走,我帶,我自己帶。”說完,拽著我弟弟,抱著孩子就跑了。
那個時候,我也麵臨著嚴重的危機,天橋那塊市場已經無利可圖,經常我在那兒守候一整天,也沒有什麽進賬。我在武術協會擔任理事,在天橋凡是本地戶口的武師那會兒也都加入了武術協會。作家協會是文人墨客的群眾性組織,卻屬於政府係列,全額撥款的事業單位,作協主席還是政府官員,作家還能拿著工資寫作,寫出來的東西發表了還能賺稿費,兩頭掙錢。武術協會是武術家的群眾性組織,卻沒人管,政府也沒有財政預算給武術協會,我們這些練武術的隻能野生野長,死活聽天由命。
現如今,武術協會知道我們這些在天橋表演武術的人處於困境之中,既想拉我們一把,也想趁機找政府說說理,就給有關部門打了報告,說我們這些人,身上都積累著中國武術的傳統文化,如果就這樣讓我們自生自滅,是中國傳統文化的一大損失,因此要求政府相關部門采取有效措施,解決著名武術家們的生計問題,將武術協會和作家協會一樣列入事業單位體製,撥給經費雲雲。
政府有關部門對這個報告還真得挺重視,可是看穿了武術協會趁機為自己要地位、要待遇的目的,沒有批準把武術協會納入事業序列,卻撥了一筆專項資金,作為成立武術表演團的啟動資金,由武術協會代管,表演收入自收自支。這個批複把武術協會氣得夠嗆,武術協會生氣也確實有道理,憑什麽那些作家拿著政府的津貼,出版了書、發表了文章還照拿稿費、版稅。而武術家卻沒有政府發的津貼,還得靠賣藝為生?最可氣的是,武術協會過去雖然沒錢,可是也清閑,想做點什麽事就做,不想做就不做,現在麻煩來了,還得照應著武術表演團。
氣歸氣,政府有關部門的指示還不能不執行,況且人家畢竟還是給了錢。於是,我便也作為“知名武術家”被收羅進了武術表演團,規定每個月固定一百塊錢,表演收入再按比例提成。而上個世紀八十年代中後期,正是國家推行價格體係改革的時候,所有物價都在飛漲,這一百塊錢,給孩子買奶粉和尿不濕都不夠。可是,不幹又不成,不幹,連這一百塊錢都掙不來。
我那會兒正在一家合資企業當保安。在公司所有行當裏,保安是僅次於清潔工的低級別員工,見到那些西裝革履昂然闊步的高管人員,要立正敬禮,而且,工資特低,每個月不到一百塊錢。有時候我想,我爸爸按著我練了一輩子武,現在這一輩子的苦練才值一百塊錢,不能不讓人從心底深處感到悲哀。
我還麵臨著一個重大的曆史使命一直沒有完成,就是我妻子調回北京,成為北京人民的一分子。我利用所有關係,求別人把我妻子調回北京,然而,幾乎所有人都告訴我,沒有錢辦不成,那會兒錢要得並不多,兩三萬,可是我連兩三千都拿不出來。
我那個時候正在承受生存的煎熬,提到表演團我由不得苦笑,那種玩藝我自小跟著我爸爸玩了半輩子,玩到現在卻還連養家糊口都難。我曾經暗下決心,那種走四方、拜八麵的生活方式我再也不幹了。想不到命運弄人,最終我還是不得不重操舊業,因為,我沒有別的選擇,我似乎看見命運之神在冥冥中朝我作鬼臉兒。
人窮誌短,馬瘦毛長,人混到菜籃子都空了的時候,誰也會產生撈稻草心理,隻要撿到筐裏都是菜。我抱著有棗沒棗都捅一杆子的僥幸心理,顧不得自己曾經痛下決心再也不加入什麽鬼表演團的誓願,辭掉了保安,加入了這個半官方組織的武術家表演團。平心而論,這個打著中國武術家表演團招牌的半官方組織還真的匯集了當時很多知名的武術家,每個武術家打出的牌子也很亮眼,有“中國武當太極第一大師”、“中國少林拳掌門大師”、“中國南拳王”、“少林程唯一傳人”等等,我的招牌是“中國首屆全國武術大賽全能冠軍傳人、硬氣功大師”,我的招牌有意無意地混淆了時代背景,不知道的人,弄不清楚中國到底有沒有這次武術大賽。
剛開始,表演團著眼於國內市場,張羅著全國各地亂跑,到處給人家表演,演出效果居然還比不上過去我爸爸組織的草台班子。中國人民都讓歌星、笑星那幫人給迷了,那些人走穴,一趟十萬八萬的掙,我們一個團一趟能掙個萬兒八千的都費勁,有兩次,連路費都虧了進去。用協會主席兼表演團長黃大滿的話說,我們是死不了,活不旺,拖到哪天算哪天。黃大滿跟我年齡差不多,很像梁山一百單八將中的宋江,功夫不怎麽樣,人緣好,熱心腸。
錢掙不來,大家就有些心灰意懶,有一些走了別的門路,不再對這個團體感興趣了,還有一些人,比如我,沒有別的門路,隻能瞅準了那每個月一百塊錢,硬扛死熬。眼瞅著這個半官方的中國武術家表演團也重蹈我爸爸那個草台班的覆轍,一哄而散的時候,黃大滿不知道通過什麽鬼門路,居然跟外國人勾搭上了,說是澳大利亞邀請我們出國表演。
我們對這件事情都不太熱心,覺得那是沒譜的事兒,一者在國內都沒人看,路費虧進去,好賴還能打電話朝家裏要,起碼能跑回北京。到了外國,要是把路費虧進去,回不來,我們就流落到異國他鄉,成了四處遊**的孤魂野鬼了。二者,那個時候說出國,感覺就像上月亮一樣不太可能,不太現實。
黃大滿卻信心百倍,立刻上書有關部門,說是我們要出國以武會友,作國際文化交流。在中國,什麽事情都怕上綱上線,隻要能上綱上線,沒理也能變得有理,什麽事都怕沾上外事,周恩來早年就說過:外事無小事,沾上了外事,屁大點事都能變成泰山。黃大滿拿著對方的邀請函,又寫專題報告,還真從政府手裏騙來了一筆製裝費,借來了一筆路費。說好,路費從表演所得裏邊扣,掙了錢回來要歸還。
“還個屁,哪有老百姓給政府還錢的,政府欠老百姓的太多了。”黃大滿拿了支票得意洋洋地嘀咕。
不管怎麽說,能出國一趟,對於那個時候的我們來說,是千載難逢的機會,不管能不能掙錢,有人掏錢到國外去逛一趟,也是求之不得的好事兒。出國的事情真正辦成了,大家紛紛報名加入,就連原先已經不再到團裏混秧子的,也爭著鬧著要去。名額有限,隻能去二十個人,我們原來有三四十人,經過一場激烈的競爭,最終確定了二十個人。我心裏有數,別人誰去不了,我也得去,所以我也沒費勁,既沒說好話,更沒送禮,黃大滿就把我的名字給圈上了。
上飛機的那一刻,黃大滿說的話我印象深極了,永生難忘。進機艙之前,他在舷梯上回過身來,對著機場大聲喊道:“中國人民拜拜了,看我們的武術表演,你們不配,你們隻配看歌星唱曲兒,小醜跳梁兒。”
這話說得很不吉利,好像我們偷渡再也不回來了似的。弄得我一路忐忑,真怕這家夥跟外國人有什麽密約,把我們這幫人給撂到了國外。
9、澳大利亞那場演出,我精神受到的衝擊隻能用震撼兩個字形容。我們在澳大利亞去了悉尼和墨爾本。從小到大,我接受的一切教育都告訴我們,這個世界上,還有三分之二的勞苦大眾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告訴我們,資本主義社會是人類曆史上最腐朽、最沒落的社會。去了一趟澳大利亞,我才明白,那三分之二說的並不是外國人,而是像我這樣的中國人,我們對黨和政府的話理解上有偏差。資本主義社會的確腐朽,人人讓牛奶麵包喂養得又肥又壯,這種體型很難長壽。資本主義的確沒落,大街上汽車跑來跑去見不著幾個步行的人,有腿不走路能不沒落嗎?
最讓我震撼的還是他們對中國武術的熱情和癡迷。在國內,我的同胞們對國粹已經棄之如敝履,就如黃大滿說的,我們的同胞隻配聽歌星唱小曲,隻配看小醜耍猴兒,還把那叫做笑星。而我們這種凝聚了中國人數百上千年智慧、文化和精氣神的武術,卻淪落到了隻能在大街上表演,其情其景跟沿街乞討沒有本質的區別。而在這遠離中國數千公裏的澳大利亞,我們卻掀起了一股中國武術的熱潮,演出場場爆滿,票價比獲得奧斯卡金像獎的美國大片還貴。
那是一次成功的演出,澳大利亞各大報紙、電視台追著我們屁股後麵采訪報道,我們還沒回國,消息就已經傳回了國內,我們得到的獎勵是,來回的機票領導給簽單報銷了。黃大滿嗬嗬大笑:“告訴你老許,來往機票本來合同上說去的時候我們自負,回來的時候由邀請方負擔,這次演出效果太好了,他們一高興,把我們往返機票都給管了。”
我問他:“機票錢政府已經給報了,怎麽辦?”
黃大滿嗬嗬笑了:“你傻啊?給大家夥分了。”
那一回,連演出提成加私分的機票錢,我拿到了一萬多塊,這對那個時候我來說,是一筆天文數字的收入。那年月,家裏有一萬塊錢,號稱萬元戶,就是富翁。那一萬多塊錢我一點都沒有吝嗇,全都用來打點關係,又硬逼著公雞,就是鞠紅旗,跑關係找人,總算把我老婆從安新縣調回了北京。
家裏家外,那段時間是我們的輝煌時期,雖然很短暫,卻也讓我大開眼界,心也變得野了起來。我們先後又去過非洲、新、馬、泰等國家,歐洲去了俄羅斯的莫斯科,那會兒莫斯科正亂著,演了兩場,形勢不對,趕緊往回跑,沒掙著錢。
出國的機會多了,慢慢就沒了第一次出國的新鮮和機動、緊張,卻也讓我萌生了越來越強烈的、天方夜譚式的欲望:我也要出國,到國外闖**一番,讓我爸我媽我的老婆兒子還有我弟弟一家三口,不再作那三分之二的勞苦大眾,也能過上腐朽、沒落的資本主義生活。
我開始捉摸著出國,可惜,那會兒出國實在太麻煩,國內的手續先不說,就是國外需要擔保人這一條,就把我徹底難倒了。那個時候,象我這種情況出國唯一的理由就是自費留學,然而,中國人無論到哪個國家,都要有那個國家的居民擔保,保證你不犯罪、不滯留、不非法移民。
我暫時沒有機會出去,但是這個念頭卻像無形的釘子釘在了我的心頭,時不時冒出來攪和得我心神不定。
那天我弟媳婦把孩子扔給我父母的時候,剛好是我又一次出國碰壁,我申請到加拿大,別人都說加拿大屬於移民國家,對移民管控很鬆。可是,我仍然遭到了拒簽。心裏本身就不痛快,一回家又碰上家裏那一攤爛事,我老婆正在跟我弟媳婦吵架。原來,我弟媳婦把孩子扔給了我爸媽,出門的時候碰上了我老婆,我老婆不知就裏,還熱情地跟她打招呼:“回來了,怎麽就走啊?吃過飯再走,都到飯點上了。”
妯娌之間,曆來如此,今天吵,明天好,她們倆雖然經常發生齟齬,心裏也都有隔閡,麵上卻還都裝得挺好。我弟媳婦“哼”了一聲說:“不吃了,讓老太太老爺子帶孩子就夠他們辛苦了,還怎麽好意思再讓他們做飯吃。”
我老婆還不知道她已經把孩子扔給了我爸媽,以為她是在挖苦、諷刺自己讓公婆帶孩子,便反唇相譏:“是啊,老太太老爺子的飯你們也沒少吃,我們好賴還交了夥食費,你們連夥食費都不用交,白吃。”
我老婆自恃打小在這個院裏長大,跟我們家一家老小都是世交,在我爸媽跟前也比較隨便、親近,對我弟媳潛意識裏難免外人感覺,尤其是他們經常回家蹭吃蹭喝從來不交錢,更是忍耐已久,過去有時候也會在我爸我媽跟前抱怨,我爸我媽也勸她,說給你帶孩子了,沒給老二家帶孩子,就權當讓他們省幾個托兒費吧。今天,弟媳婦說出那種話,我老婆也就趁機被憋在肚子裏已久的不滿發泄了出來。
弟媳婦冷笑:“你們交夥食費?吃的用的比交的還多,這個賬誰不會算?別的不說,爸媽的人工費都比你們交的那幾個飯夥錢多得多。”
兩個妯娌在院外邊齟齬爭吵,剛好我回家碰上了,兩個人就都衝我來了,讓我給評理。我自己還一肚子委屈煩惱,哪有心思摻合她們倆老娘們的事兒,況且,我也不是一個能言善辯的人,便衝她們倆說了聲:“要吵架回屋裏吵,別在這兒丟人現眼。”說完後,我就進院回家了。
她們倆頓時把矛頭都轉移到了我這邊,弟媳婦認為我向著我媳婦,給她撂臉子撂話,我老婆覺得我作為丈夫即便不能當著弟媳婦的麵幫她,起碼也不應該給她撂臉子撂難聽話,讓她當著妯娌的麵下不來台。於是,兩個女人一起返回家來,一起衝著我發火,嚷嚷個沒完沒了。我一個老爺們,又是一個不善言辭的老爺們,隻好退避三舍,一溜煙的跑出門來,把一攤麻煩扔給我爸我媽去善後。
我一個人在護城河邊上踟躕倘佯,那會兒我心裏煩透了,婆娑碧綠的楊柳,潺潺奔流的河水,還有頭頂上瓦藍瓦藍的天際,在我眼裏都隻有黑白兩色,如果硬要再加上點別的顏色,那就是由黑白混合而成的灰色。我坐到了護城河欄杆上,心裏煩亂成一團亂麻,現在,我可真成了有家難回了。不遠處,有一個拾荒人,背著破爛的髒兮兮的編織袋,低頭彎腰,在地上找著別人廢棄的瓶子、罐子,也找著他的生存希望。是啊,一個人能夠走多遠,有多大的希望,跟他看這個世界的姿態有絕對的關係,如果抬頭看天,他看到的將是無比悠遠的白雲和飛鳥,還有能把人載向世界各個角落的飛機。如果埋頭看地,就像不遠處那個拾荒者,那他看到的就隻是腳下那一方灰黃。
我抬頭看著天空,思緒卻離不開我那個家。說到頭來,家裏的一切紛亂和爭吵,根源不就是一個窮字嗎?如果我們有錢,哪至於把孩子扔給年邁的父母,讓父母在理應享受人生暮年那可憐的所剩無幾的人生時光的時候,卻還要操心受累的照看小孩?而我們的孩子,我和我弟弟的兒子,理應進入托兒所,接受對於人生而言,非常必要、重要的學齡前教育,享受跟別的孩子一起玩耍、歡樂的童年生活,可是,他們仍然在大雜院裏,撒尿和泥,跟年邁的爺爺奶奶在一起尋找可憐的局限於院內的歡樂。
想到這些,我覺得我活得太沒價值,我是家裏的長子,從小父親就把這一家的未來、生存的希望寄托到了我的身上,可是,我卻什麽也給不了他們。沮喪,自責,讓我萬念俱灰,真恨不得一腦袋栽進這護城河裏算了,如果不是殘存在意識裏的一點點公德感,怕自己弄髒了這一灣河水,怕讓年老的父母和年幼的兒子傷心無靠,以那會兒我灰透了的心情,很可能做出蠢事來。
我的呼機滴滴滴滴叫個不停,我懶得看是誰在呼我,我認定肯定是我老婆或者我爸媽在呼我回家吃飯。夕陽的餘暉把大把的金子撒到河麵上,讓這條護城河變成了斑駁的金箔,晚風吹拂在我的臉上、身上,心裏的煩躁逐漸散發出去。從這兒回到我們家,步行快點也得半個小時,我實在怕回家,怕妻子綿綿不斷的抱怨,於是我決定自己在外邊隨便吃點,盡量晚點回家,最好是等他們都睡了,那樣,我能少遭點罪。
我用呼機看看時間,卻驀然發覺,剛才滴滴叫著呼我的並不是家裏人,而是公雞,鞠紅旗。反正我正無聊,便就近找了個公用電話,給他回話。
電話剛響兩聲,他就接聽了,我馬上斷定,他找我肯定有事,呼了我之後,就一直呆在電話邊上等我回話,這一個電話,改變了我的後半生。
10、公雞跟我的交往很怪,不熱絡,這個原因主要在我,我忙於生計,不能像他那麽悠閑的沒事找人紮堆瞎吹瞎逛。但是,卻也不疏離,他隻要有飯局,一般情況下都會打電話照會我一聲,讓我去當陪客。飯局上,他向別人介紹我一律先介紹我爸爸,說我爸爸是中國首屆武術全國大賽總冠軍。這種介紹方式有點像武協表演團的招牌,模糊了時代背景,如果有人追問首屆武術大賽是哪一年,現在辦到多少屆了,我就得再說明一番,首屆大賽也就是最後一屆,是解放前夕國民黨政府的中央國術館舉辦的。然後他接著就開始給人家吹噓一通我的硬氣功,還有我的推拿按摩功夫,把我弄得活像一個靠蒙人騙錢混飯的江湖術士。
後來,我忙了,也煩他老拿著我當展品,有飯局我也不太去。不過,我還得承認,公雞總體上說算個心地不錯的公子哥兒,雖然他沒什麽本事,老爹也過氣沒什麽權力了,如果不是那麽花花,把心思都放到了女人身上,他依賴老爹和自己的社會關係,不管怎麽樣,混得都能比我強。
電話裏,他約我到煤市街老字號鹵煮店見麵。根據見麵地點的檔次,我猜測公雞近期的經濟狀況不是太好。那家老字號鹵煮店距離我們家不遠,就在楊梅竹斜街和煤市街交叉的路口,小小的店麵,如果吃的人稍微多一點,就得把飯桌擺到街麵上,經常碰到居委會和派出所的人幹涉他們。那會兒,還沒有城管這路雜牌軍,占道經營、汙染環境,都由居委會的老大媽和派出所的片警管。
我趕到鹵煮店的時候,公雞已經到了,照例身邊跟著一個女孩子。
“小紅,我的女朋友,這位就是我常給您說起的著名武術大師……”
從我跟他認識以來,我已經數不清這是他第幾個女朋友了,從那個小青之後,又有過小花、小果、小藍等等,我也知道他那些女朋友就跟身上的衣服一樣,常換,所以對他的女朋友也不再像初次認得小青、小白那麽當回事兒,隨便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坐定之後,就問他有什麽重要事。
他先反問我:“你出國的事有著落了沒有?”
我那個時候急著出國,病篤亂投醫,也曾經找過他,想讓他幫忙找路子,在隨便哪個資本主義國家弄個擔保人,好能把我擔保出去。公雞也確實幫忙了,可惜在這方麵他並沒有超越國境的能量,最終也都沒有弄成,所以,他對我要出國的事情非常清楚。
我說:“今天剛剛又被拒簽一次,加拿大。”
“日本你去不?”他問我。
日本我還沒有去過,這是一個全中國人都會感覺既陌生又熟悉的國度。
“日本可好了,經濟發展比德國、澳大利亞都強,在那當清潔工,每個月都能掙三四十萬日元,相當於中國五六萬人民幣。最好的地方是,那兒寫的都是漢字,不會說話,寫字都能看懂。”公雞可能怕我對日本不感興趣,連忙給我介紹,就像他去過一樣。
我認識的人裏邊,已經有人捷足先登,跑到了日本,就是那位武功很差,人緣很好的黃大滿。他也是跑了幾趟國外,跟我一樣把心跑野了,一心一意要出國,我們還一起申請過去澳大利亞,沒去成,後來不知道怎麽反而去了簽證更難辦的日本。他到了日本以後再沒有回過信兒,我們也失去了聯係,不知道他混得怎麽樣了。如果我去,就得找找他,都是中國人,都是北京人,也都是武道中人,如果能找得到,在日本還能相互照應著點。
我說:“我才不管哪個國家,隻要能掙錢就行,你說得這麽熱鬧,能去嗎?”
公雞興奮了,沒有直接回答我,轉而催促鹵煮店的老板:“快點啊,我們吃完了還有事呢。”
他最新掛上的女朋友小紅撒嬌:“紅旗飄到日本去了,我怎麽辦?我不幹,你要麽帶著我去,要麽不準去。”
公雞對女孩子特耐磨,花言巧語哄那個女孩子:“小紅乖啊,你放心,紅旗哥哥背井離鄉到日本還不是為了你,掙了錢還不都是你的?你在國內好好等著,紅旗哥哥在日本落腳之後,立馬回來接你過去享福,花日元,吃日本料理。”小紅便堵在他的懷裏發膩,我就在對麵坐著,看著真是哭笑不得。
公雞知道我不好他那一套,訕訕笑著推開懷裏的小紅對我說:“許哥,叫你到這兒,不為別的,就是為個快,那些大飯店、大酒店太慢,耽誤事兒。一會吃過了,你跟我回家,聽我爸爸給你說。擔保人已經找好了,如果你願意,明天我們就跟他正式見麵,這人是我爸爸的朋友,沒問題。”
飯後,我跟著他到了他們家,去拜見他爸爸。我長期給他爸爸推拿按摩,已經非常熟悉。他爸爸當著我說話也不夾帶一絲一毫的偽飾,實話實說地告訴我,他對紅旗這個兒子實在沒辦法了,這個兒子太能作妖了:“光是女朋友就不知道換了多少茬了,看得我都眼花,整天遊手好閑不務正業,自己有一份在銀行當中層幹部的好工作,工作收入比我的退休金還高,就那錢還不夠花,我每個月的退休金大部分都搭到他身上了。最可怕的就是他萬一做出什麽違法亂紀的事來,後悔莫及。我有個抗戰時期認識的戰友,在戰場上救過我的命,後來他卻投降了日本人,被送到日本當勞工,抗戰勝利以後就加入了日本籍。國家改革開放以後,回國來探親,又跟我聯絡上了,看他那樣兒,好像在日本過得很不錯,很有錢,紅旗就整天嚷嚷著要去日本留學闖**。我想著,與其讓紅旗在國內作妖,還不如讓他到日本去。我跟老胡說了,他滿口答應願意幫忙,給紅旗作擔保人。”
我愣愣地聽著,心裏暗想,人家是給你家紅旗作擔保人,這裏邊好像沒我什麽事啊,把我叫來幹嘛?轉念想到,這老爺子也挺有意思,紅旗插在自己家裏還不夠,還要派到日本去給日本人作妖,也不知道日本人看到這麵紅旗,會作何感想。我在那兒胡思亂想,老爺子可能看出來我心不在焉,連忙給我解釋這件事情跟我的關係:“小許啊,你也知道,我就這麽一個不成器的兒子,就這麽一個人放出去,我怎麽也不放心。我聽紅旗說你一心也想出國,要是你能陪他去,我也就放心了。”
我這才明白,老爺子是想讓我跟他兒子一起去,連忙答應:“鞠大爺,這沒問題,您放心,我一定照顧好公雞。”我把鞠紅旗叫公雞叫順口了,不小心在他爸爸麵前說溜了嘴,連忙解釋:“我們在一起慣了,這麽叫著親近。”
他爸爸笑了:“公雞,他要是真有公雞那兩下子倒也好了。”然後又板了臉對我說:“小許啊,你出國的事情我保證幫你辦,你也得向我保證,到了日本,一定要保證我們紅旗的人身安全,如果紅旗實在混得不行,你也要想辦法讓他能夠回國,不能把他扔在日本不管了。”
我連忙答應:“鞠大爺,我保證,在日本,有我一口吃的,就絕對不會讓紅旗餓肚子。”
鞠大爺滿意地點頭:“小許啊,我跟你爸爸認識這麽多年,跟你認識的時間也不短了,我相信你。”
過後第二天,公雞就帶我去到北京飯店認識了那位胡大叔,這位當年的八路軍叛徒,現如今調養得紅光滿麵,西裝革履,見人一個勁鞠躬,我那會兒還以為他是覺得當了叛徒漢奸見到中國人不好意思,鞠躬謝罪,後來到了日本,才明白,日本人待人都是那麽客氣。再後來,跟日本人接觸多了,也才明白,在那種禮貌、客氣後麵,隱含的是距離和疏遠。
胡大叔答應盡快幫我們辦理日本入國手續,名義上是留學:“到那以後,隻要你們聽我的,一切都沒問題,我在日本的門路比在中國廣得多,隻要你們聽我的,別違法犯罪,憑我的經濟實力和人脈關係,三年之內不等你們留學期滿,保證能把永居辦下來。”胡大叔話說得很滿,多次強調我們要聽他的,當時並沒有引起我們多想,認為那就是一般的年長者對晚輩的吩咐、叮嚀。
“出國手續費每個人要拿一萬塊錢,不多吧?”胡大叔這麽說。我和公雞都認為不多,別說這是正大光明地辦理出國留學手續,就是偷渡,也遠遠不止這個數。
回到家裏,我把這個對我、對我們家庭而言,很難斷定是好消息還是壞消息的消息告訴了我爸爸,征求他的意見。我爸爸沉默片刻,說:“我闖關東那會兒,十二三歲,你現在多大了?都三十三了。”
我知道,他這話有兩層意思:其一,他十二三歲就能獨自闖關東,我今年三十三歲,闖**日本應該沒有問題。其二,我現在早已成年,主意應該自己拿。兩層意思匯合成一個意見:同意我去。
我又征求我妻子的意見,她也滿支持:“人挪活,樹挪死,有這個機會,到外麵闖闖也好,說不準還能讓咱們家過上好日子呢。”
惟有我媽,聽到我要去日本,半晌沒有說話,愣在那兒,眼睛裏空落落地。
我又追問她:“媽,你說說我到底去還不去?”
我媽幽幽地說:“哪個當媽的都希望兒子守在自己身邊,整天眼睛能瞅著才安心,可是,有哪個媽能當得了孩子的主呢?我不讓你去,你能聽我的嗎?”說完,我媽的眼淚湧了出來,她隨手用袖口把眼淚抹了。
除了我媽流露出來的不舍卻又無奈,其他親人們對我遠赴日本的態度都挺支持,然而,這種支持卻讓我心裏多少有些落寞,空****的不太好受。
剩下的就是籌集那一萬塊錢了,家裏老底都劃拉出來,還差三千塊,我爸爸不知道出麵找了誰,借了兩千五,盡數交給了我,我問他向誰借的,我爸爸讓我別管:“你管那事兒幹嘛?交了手續費以後,剩下的你都帶著,算是我借給你的,你發達了,再還給你老爹。”我太了解我爸爸了,他一輩子最不擅長的就是求人,我們家在幾乎斷頓的艱難時候,他都沒有向別人張口說出一個借字。如今,為了幫我,他卻張嘴向別人借錢。我接過那兩千多塊錢的時候,眼淚就在眼眶裏打轉,我硬憋回去了,流眼淚,比憋眼淚,輕鬆多了,所以,才有男兒有淚不輕彈的說法。我爸爸扭過頭,假裝沒有注意我的表情。
那位胡大叔果然能量非凡,過去顯得如登天一樣難的出國事宜,這一次居然非常順利,很快我和公雞的簽證就一起辦了下來。
聽到我要去日本,弟弟和弟媳也過來送別,他們倆一再叮嚀我,在日本如果能站得住腳,一定要把他們也弄過去。我連忙表態:“我去日本幹啥去了?不就是為了咱們這個家嗎?要是混得好了,隻要你們願意,我肯定要把你們辦出去啊。”
到機場送行的時候,我弟弟偷偷把我叫到男廁所,從兜裏掏出兩百塊錢人民幣交給我:“哥,這是我偷著藏的私房錢,你帶著,萬一有什麽不順,就回來,別像有些出國的人,在外邊混得像狗一樣,還礙著麵子打死也不回來。”
這種話,這種事情,隻有親兄弟才能說得出來,做得出來。我沒有客氣,接過他的錢,心裏熱辣辣地,眼淚漲得眼眶子疼,我硬忍了。我相信,我一定會對我弟弟付出的,加倍償還。
於是,我帶著兌換來的三萬日元,按照那會兒的匯率,大概相當於五百塊人民幣,還有我弟弟在機場男廁所塞給我的二百塊人民幣,過了安檢和海關。身後,是親人們的牽掛、期盼還有憧憬,我沒敢回身,我不敢看我兒子,不敢看我妻子,怕我忍不住哭出來。
然而,這件事情一開始就很不順,我跟公雞過了安檢,報了海關,到了候機室,卻被告知,因為嚴寒,飛機凍結在跑道上,飛機延誤了。
“他奶奶的,出師不利,怎麽飛機還能被凍在跑道上動不了呢?”公雞這話,我記憶深刻,永遠儲存在我離開中國啟程遠赴日本那一刻的記憶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