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這裏是東京遠郊一個叫福成町的地方,距離成田機場不遠,四處都是農田。到了東京之後,胡大叔如約到機場接我們,然後直接就把我們拉到了這裏,這裏距離成田機場大概也就是十來公裏,頭頂不時有起飛降落的飛機掠過。

晚飯時間過了,我才吃過不久,卻又已經餓了。天空墨黑,遠處有疏朗的星辰,還有隱隱約約的犬吠。我沿著田疇小心翼翼地走著,白天我已經查看清楚,這塊地裏種植的是蘿卜,那種白色的,壯若小臂的蘿卜,饑餓,讓我晚上偷偷溜出來,我的目的很明確,從地裏拔根蘿卜充饑。

那位胡大叔把我和公雞安排到他家跟他一塊住。我和公雞萬分感激,我們原以為這樣能讓我們省不少錢,第二天他向我們收房租的時候,我們才恍然,我們住他的房子,並非免費,而且一點也不便宜。胡大叔家並不像在國內吹得那麽富足豪華,小小一套公寓,比我弟弟的那套北京老式樓房強不到哪兒,好處是,隻有他一個人住,他好像沒有其他家人。他住大間,我和公雞住小間,倒也不覺得擁擠。

日語學校還沒有開學,胡叔叔就安排我們倆幹點臨時活,他給我招攬一些日本人,推拿按摩,日本叫形體整理,簡稱整體,不屬於醫療項目,所以用不著考執照。我不懂日語,他對日本人說些什麽,我不明白。我以為這些日本人都是他的朋友,幫他給這些日本人“整體”,從我這個角度來說,是感謝他為我提供擔保。他給公雞找了一份到一家小超市當搬運工的工作,公雞頭一天去了,當天晚上回來爬在榻榻米上唉聲歎氣,讓我給他推拿按摩:“這破活真不是人幹的,自小到大我就沒受過這個苦,明天打死我也不去了,一天給我一百萬我也不去。”

果真,從第二天開始,公雞就再也沒有出去工作。我不知道他到日本的時候隨身帶了多少錢,我卻知道,我到日本帶的那點錢,吃最便宜的便當,也隻能維持半個來月。我到日本的目的,是為了賺錢,而不是為了花錢。然而,我卻既沒有花錢的機會,更沒有賺錢的機會,我的護照在胡大叔的手裏,一下飛機,他就說,作為擔保人,他承擔著沉重的法律風險,他有責任替我們保管護照,以便隨時替我們,也替他自己負責。沒有護照,寸步難行,況且我也不懂日語。

我隻好老老實實地聽從胡大叔的擺布,每天按照他的安排,給日本人推拿按摩。日本是個勤勞社會,每個人都像工蟻工蜂一樣整天忙碌不帶停歇的,到了中老年階段,長期勞累的疾患就顯現出來。肌勞損、血脈阻滯之類的病痛特別普遍,而治療這些病痛正是傳統中醫推拿按摩的長項,所以,前來作“整體”的人特別多。我推拿按摩從小練的那一套需要運用體內的勁氣,並不是如普通中醫推拿按摩師那樣,僅僅用筋肉的力道,效果非常好,但卻也非常吃力。每做完一個,通常都是大汗淋漓,需要休息片刻,才能接著做下一個。最高紀錄,我一天做了十二個人。到吃晚飯的時候,我累得連飯都吃不下去,過了吃飯時間,卻又開始饑餓難耐。而胡大叔家卻不知道為什麽,從來不儲存任何熟食,

晚上我餓得受不了,便出外找吃的,可是,我沒錢,也不懂得日語,身上又沒有護照,擔心碰到警察拘留。白天我注意到,這周邊的田地裏,種植了不少大蘿卜,便決心做賊,偷幾根蘿卜充饑。做賊心虛,我忐忑不安,四處張望,深怕有農家護田,抓我個現行。其實,那會兒我剛到日本,不懂得日本社會,在日本,一般的田地、工場,晚上下班以後,根本就沒有人看守,因為,不可能有人偷盜。

沒有人看守卻有狗盯著,那種體型不大,卻凶猛伶俐的秋田犬,就像高明的警察蹲坑,我在田地周邊踟躕徘徊,與其說是尋找下手的機會,不如說醞釀偷竊的勇氣和決心,秋田犬默不作聲,我終於醞釀好了情緒,下到了田地裏,剛剛拔出一個蘿卜,就聽到身後有粗重的喘息聲和惡狠狠的喉音,我知道大事不好,拔腿就跑,這個時候秋田犬才開始大聲咆哮起來,似乎在召喚它的同夥還有它的主人圍捕我。我想到了早年間我爸爸教給我應付惡犬的招數,立刻蹲下,果然,這個動作把那條秋田犬給蒙住了,它不知道我要幹什麽,站在我的對麵猶豫不決,嘴裏卻還在嗚嗚嚨嚨地恐嚇著我。我高高揚起右手,手裏是那根大蘿卜,然後把大蘿卜狠狠地朝惡犬扔了過去,惡犬嚇了一跳,本能地退後閃避,我趁機返身就跑,惡犬沒敢再糾纏,它可能怕我再有什麽狠招,站在原地朝我吠個不停。

回到胡大叔家,我沒進門,坐在門口的台階上,心髒劇烈蹦跳,就像要衝破胸腔的束縛,跳到外麵來看看我的狼狽。激烈的喘息和空虛腸胃令我渾身無力,整個人就像變成了拆骨肉,軟塌塌地恨不能躺倒在地上。我靠到了身後的門框上,大地墨黑,天際星星點點的斑駁跟地上人間的燈火交相輝映,那一刻深沉的孤獨感突然攫住了我的心靈,我忍不住自問:我到這裏到底是幹嘛來了?

我已經到日本一個多月了,卻連周圍五裏都沒有離開過,整天在身後這座小屋子裏,埋頭給胡大叔領來的那些日本人推拿按摩,分文不取,要做雷鋒,我有必要到日本來做嗎?可是,要是回國,那麽我就更需要問我自己:我跑這一趟又是為了什麽?

在這裏,在這個時刻,我看不到希望,看不到未來,沒有希望,沒有未來,是人最恐怖的無奈,最深沉的苦難。當我被饑餓逼迫到幾乎淪為竊賊的時候,盡管那僅僅是從農田裏拔了一根蘿卜,卻也是我從小到大連想都沒有想過的行為,這種與我從小就形成的道德觀念、心理本能相悖的行為,擊潰了我的精神,擊碎了我的希望,讓我品嚐到了人生之夢破碎成齏粉的極度痛楚。

我哭了,我的衣兜裏裝著我媽媽從北京寄來的信,我媽媽能寫一手娟秀的行楷,可是,這並不能改變她的命運,讓她過得更好一些,讓她的人生更加舒心一些。我媽媽在信中叮嚀我,如果在日本不好過,就趕緊回來,如果沒有路費,她馬上給我寄。我到達日本以後,給家裏去過兩封信,信中我告訴他們,我在日本過得很好,已經到日語學校報上了名,一開學就要去上課。我找了一份臨時的工作,每個月能拿十幾萬日元,等於在國內每個月工資的十來倍,雖然在日本這隻能算低收入,可是,初來乍到,一個人花卻足夠了。我還告訴他們,我到了以後住在胡大叔家裏,胡大叔雖然是日本籍,卻是中國人,對中國人很好,住宿免費,而且平常生活上對我們也很照顧。

我媽媽的信,說明她並不相信我說的一切會那麽美好,我不知道作為母親,她用什麽方式能透過我的謊言,猜測到我的處境。也許,那僅僅是她作為母親的憂慮,也許,每個母親都有窺透兒女真實的天賦?

我所說的一切,都是謊言,目的隻有一個:讓國內的親人不要為我擔心,因為我自信,一旦我上學之後,辦理了勤工助學手續,隻要我勤勞不怕苦,我信上說的那一切都會成為現實。然而,現實,胡大叔為我們創造的現實卻是連肚子都吃不飽的日子。他控製了我們的護照,就等於控製了我們的人身自由,他恐嚇我們說,作為擔保人,他隨時可以到入管局解除對我們的擔保,要求入管局將我們遣返回國。

那天晚上,我在門外沉淪在戈壁灘一樣荒涼的心境中,日本的原野用刺骨的寒風磨礪著我的身心,我幾乎被凍僵了,卻不願意回到身後這所屋子裏邊去。不願意回也得回,那座並不屬於我的屋子,畢竟眼下是我唯一能去的地方。我回到了我和公雞合住的那間小屋,公雞不在。最近幾天,他天天晚上很晚才回來,我問他晚上上哪去了,他支支吾吾,說在屋裏呆著發悶,到外邊散步去了。他白天晚上都沒有事情可做,也不想找事情做,不悶才怪,我又冒出來一個念頭:他到日本幹嗎來了?就是要陪著胡大叔安度晚年嗎?

我剛剛睡下,他回來了,我今天晚上在外邊耽擱了時間,回來得晚,睡得也比平時晚,平時他晚歸,我都已經入睡,今天還沒有睡著,我看看表,已經淩晨兩點鍾了。

“你今天怎麽睡這麽晚?”他看到我沒有睡,就問我。

我說有點餓,睡不著。

他把手裏的塑料袋扔給了我:“吃吧,裏邊有吃的。”

我大為驚詫,裏邊是兩個麵包,還有一瓶礦泉水。他跟我一樣,吃住行幾乎都被胡大叔控製,他怎麽會搞到吃的?

“扒金庫贏來的。”他說這話時滿不在乎。

我嚇了一跳,我剛到日本,還不懂“扒金庫”並不是到銀行的金庫扒竊,而是日本最常見的一種賭博方式,類似於老虎機、彈子機之類的遊戲機。公雞不厭其煩地給我講解:扒金庫就是玩遊戲機,一般分兩種:片子機又叫斯洛多和彈子機。基本方式是玩家先買若幹金屬籌碼,然後選擇玩的機型和花色,搬動手柄,等待機器變化,根據投注情況決定輸贏。

“這不是賭博嗎?”我驚問。

公雞不以為然:“賭博不也是玩嗎?反正日語學校還沒開學,呆著也是呆著,還不如抓緊時間玩呢。等到開學了,想玩也沒時間了。”

我也顧不上多問,抓緊時間填肚子,兩個麵包一瓶礦泉水狼吞虎咽的就填進了肚子。

兩天後,公雞玩輸了,要把衣裳扒給人家換籌碼,人家不要他的衣裳,把他趕了出來,他向胡大叔要錢,胡大叔不給,兩個人差點打起來,由此我才恍然知道了一個絕大的秘密。

2、現在想起來我仍然啼笑皆非,我到日本以後,稀裏糊塗地被胡大叔哄騙,竟然養活著胡大叔和公雞兩個人。我原以為,在日本我給別人按摩推拿都是盡義務,那些人都是胡大叔的街坊鄰居好朋友。我之所以願意白幹,一來是感謝胡大叔幫助我去了日本,二來是在胡大叔那兒吃飯,胡大叔沒朝我要錢,我欠著他的飯錢,胡大叔明裏沒說,但是我不能不知好賴。

那天我正在他們給我騰出來的小屋給一個日本老伯按摩,就聽到公雞和胡大叔在另一間屋裏吵了起來,剛開始僅僅是爭執,聲音壓得很低,顯然他們不願意讓別人聽到他們的爭吵內容。後來聲音越來越大,也就不管不顧了。日本老伯問我話,我估計是問我他們為什麽在吵,吵什麽,我聽不懂日本話,但是我覺得中國人當著日本人這樣大吵大鬧挺丟臉,就用手勢請老伯稍候,我過去勸勸。

那位老伯也聽不懂中國話,以為我作完了讓他走,爬起來,從衣服兜裏掏出來一疊錢遞給我,連連朝我鞠躬,道謝告辭。我不知道這錢該不該收,正想問問胡大叔,日本老伯卻已經把錢恭恭敬敬地放在我麵前的矮桌上,然後起身走了。我實在不知道那錢該不該拿,就過去勸架,順便告訴胡大叔一聲,那錢如果不能收,就請他代為交還給那位老伯。

我到了大屋裏,他們倆吵得正熱鬧,看見我進來,兩個人同時噤聲,馬上不吵了。胡大叔一眼看到我手裏的錢,搶前一把從我手裏把錢奪了過去:“你怎麽能收錢呢?”

我說,我也不知道該不該收,那個老伯把錢放下就走了,我這不是過來問你麽?不該收給人家退回去不就行了,你發那麽大火幹嘛?

胡大叔把錢揣進兜裏,轉身朝外邊走,公雞堵住了他:“把錢拿來。”

胡大叔瞪著公雞,公雞一點也不讓份:“給不給?”

胡大叔居然屈服了,從兜裏掏出錢來,數了兩張,給了公雞,我注意了一下,一張是一萬日圓。我到日本的時候,身上全部財產才三萬日元,外加我弟弟在機場男廁所塞給我的二百塊人民幣。他竟然一次就給了公雞兩萬,公雞還嫌少,說是要四萬,胡大叔猶豫片刻,就又給他加了兩張。

公雞拿了錢,也不說什麽,轉身就走,我估計他又跑去扒金庫了。我以為胡大叔可能保管著公雞帶到日本的錢,就像有些家裏大人托付別人帶小孩,怕小孩拿錢亂花或者丟了,就讓托付的大人替自己的孩子管錢。以公雞他爸爸對他的了解,把給他帶的錢委托老朋友胡大叔代管,一點也不奇怪。

接著,又來了要做按摩推拿的日本人,我就過去忙。在推拿按摩的時候,我突然想到一個問題,剛才,胡大叔給公雞的錢,是我從客人那裏得到以後,給他的,難道那筆錢他不打算還給那個日本老伯了?轉念想想,我又覺得自己可笑,錢那東西又不是電影票,必須對號入座,這筆錢用在這裏,再拿別的錢墊上,也沒有什麽不可。

過了兩天,公雞晚上回來,喝得醉醺醺的,精神有點亢奮:“許哥,贏了,今天晚上大贏。”

這家夥有語言天賦,依我看,根本用不著讀日語學校,才來了一個多月,在外邊玩耍遊逛,居然能夠跟日本人連比劃帶說,把自己和對方的意思弄個八九不離十。所以,他敢下酒館、泡遊藝廳,甚至舊病複發,開始泡日本女孩子,曾經帶了一個挺漂亮的日本女孩到家裏來泡鐵觀音。鐵觀音是我爸爸一個南普陀的武道朋友專門送給他的,他舍不得喝,我到日本,他非讓我帶上,說是如果需要,可以當作禮品送人。我到了日本,沒有可送之人,公雞就摽上了我這一盒茶葉,把日本女孩帶回來要喝鐵觀音,當著日本女孩的麵,我不好說什麽,隻好由他。

我說:“那玩藝不是什麽好事,今天贏明天輸,我勸你還是少沾好,你們家據我所知也不是百萬富翁,即便是百萬富翁,也經不起你賭。”

他哈哈大笑,喝多了,臉紅得活像正要踩蛋的公雞,跟他的綽號名副其實:“許哥,你放心,我也就是玩玩。不過讓我說,你到了日本以後,就這樣整天在屋裏悶著,你傻不傻啊?你到日本幹嗎來了?”

我沒想到,在我自己心裏千萬次問過自己的問題,他也問了出來,我便請教他:“你說,你到日本幹嗎來了?”

“日本是什麽?是資本主義社會,花花世界,到日本來,不就是開眼、享受的嗎?像你這樣,真是可惜了,到時候回國,人家問你日本什麽樣,你總不能啥也不知道吧?”

“你想回國了?”

“我才不想呢,起碼現在不想,到了實在混不下去那一天,好賴找個日本妞兒娶了,照樣能在日本過好日子。”

他這話我從胡大叔那兒也聽過,有兩次公雞急著要辦永居,胡大叔告訴他現在還不可能,起碼要在日本語言學校畢業以後,拿到畢業證,又有了比較安穩的工作,他才能出麵辦永居。

他就跟胡大叔嗆嗆,說:“你不是說到了日本你保證能給我辦永居嗎?你這不是蒙人嗎?”

胡大叔就給他設計前程:“你跟小許不同,人家有手藝,你會幹啥?人家日本要你這種人能幹嗎?我說能給你辦,就一定能給你辦,大不了找個日本女人結婚,你不是搞對象特在行嗎?在日本搞啊,搞成了我還省事了呢。”

胡大叔這麽說了,公雞沒有反駁,眨巴著眼睛在那兒琢磨,憧憬著怎樣才能搞個日本對象。

“嘿嘿嘿,許哥,你有空也得出去玩玩,長長見識,別老悶在屋裏。”

我說,我也想出去走走,長長見識,可是我沒護照,沒錢,也不懂日語,每天還有那麽多日本病人需要我照顧,我怎麽能走得開?

公雞驚訝:“胡大叔還沒把護照給你啊?他也沒給你錢?”

我問他:“他把護照給你了?”

公雞有了酒勁,說話有點把不住門了:“許哥,他扣我的護照有什麽用?我又不能像你那樣給他生財,養活他。”

我沒有喝酒,我清醒著,我裝作不以為然的樣子:“胡說八道,我連自己都養活不了,能養活別人?喝多了又開始瞎掰了。”

公雞那個公子哥勁頭讓我激了起來,那就是什麽事都要爭個上風,證明自己:“你別不相信人,我沒喝多,告訴你吧,你給那些日本人推拿按摩,一個人少則一萬日元,多則八萬日元,你以為胡大叔那麽好心,沒事招那麽多人到家裏伺候著?傻哥哥,他沒給你分錢嗎?”

我氣得沒話說,胡大叔這人也太黑了,我出力掙錢沒關係,可是你也不能拿別人當傻瓜,掙的錢你自個一爪子全抓走吧?

我搖頭:“沒有,一分錢都沒給過我。”

“你朝他要啊,憑啥不給你?我花點,那是應得應份的,你來之前,對我爸爸承諾了,有你吃的一口,就絕對不會讓我餓著對不對?我們倆是哥們對不對?他憑什麽?告訴你,我沒錢花了就朝他要,他敢不給,我就領著你離家出走,看他怎麽辦……”

公雞嘟嘟囔囔地睡著了,我卻無比清醒,盡管累了一天,渾身上下疲憊不堪,腦子卻格外活躍,各種念頭紛至遝來。我憤怒,苦笑,自嘲,沮喪,我再次問自己:我到日本幹嗎來了?就是為了給那個胡大叔,還有這個公雞當錢耙子,耬錢養活他們?我成什麽了?傻瓜,弱智,白癡,小醜?那一夜我輾轉反側,各種情緒刺激得我覺得身下的榻榻米變成了釘床、熱鍋,我盼望天亮,天亮了我要跟那個胡大叔好好算算賬。可是,想到我的護照被他扣住,想到他還是我的擔保人,我又失去了跟他徹底鬧翻的勇氣。

天亮時分,我剛剛睡著,卻又被自幼養成的生物鍾喚醒,該練功了,我卻懶得起來,我今天該休息了,我要罷工,讓胡大叔給他的客戶解釋去,今天為什麽沒人推拿按摩了。

我翻了個身,居然又睡著了。

3、這是我到了日本以後,第一次為捍衛自己的權利而鬥爭。我沒有明說,但是卻罷工了。胡大叔怎麽跟他的那些日本客戶解釋我不知道,我也聽不懂。那天,我就躺著,什麽也不幹,隱隱約約聽到胡大叔在跟公雞倆人爭吵什麽。我不用聽,也知道,他們的話題中心是我。

那天,胡大叔也沒有叫我吃飯,我知道,他在跟我較勁,你不是不起來麽?我就不給你吃的。傍晚時分,餓得受不了,我起來出門。日本對中國人而言,有個最大的好處,就是地名和很多商店的名字,都仍然用漢字。讀音不同,也有很多意思不同,但是內容中國人卻能猜個八九不離十。看到不遠處的路邊上有一家小超市,我走了進去,都是明碼標價,我買了兩塊麵包,想了想,決定奢華一次,稍稍挑釁一下,就又買了幾個雞蛋,兩包方便麵,瞥到這裏竟然有賣四川辣醬的,就又買了一瓶辣醬。

我帶著吃的東西,回到了胡大叔家之後,用他的電暖壺自作主張燒了一壺開水,然後用開水衝雞蛋、泡麵。過去,我是沒有權力使用他們家任何器具的,更不能隨便使用他們家的水、電,盡管水電費我都按照每個月三一三十一的比例交了。

麵泡好了,我加上辣椒醬,我也確實餓壞了,吃得非常香,公雞從外邊回來,嗅到我的泡麵味道,一個勁嚷嚷好吃:“泡麵我都吃膩了,你這泡麵怎麽這麽好吃?給我來一包成不?”

想到昨天晚上他向我透露了事情的真相,讓我明白了我的價值,我點點頭,答應給他一包泡麵以示獎勵:“你這話問的,我不是說過了麽?隻要我有吃的,就一定會分給你一口。”

他也去泡麵,我指教他:“先衝雞蛋,用衝的雞蛋湯泡麵,然後加點辣醬。”

他泡好了,吃飯間,他悄聲問我:“今天罷工了?”

我點點頭:“你說我應不應該罷工?”

他起身扒著門朝外窺探了一番,然後回身把門關嚴實,鬼鬼祟祟地對我說:“許哥,今後我就跟著你。也怪我,剛來的時候覺得他是地主,跟著他吃不了虧。現在我突然想明白了,其實我們倆應該是一夥的,我跟你認識的時候,還不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有姓胡的那麽一號人呢。”

我趁機追問他:“你說說,你的護照是怎麽要出來的?萬一他翻臉了,取消我們的擔保怎麽辦?”

公雞告訴我,他到了日本以後,也有好一段日子胡大叔把他的護照卡著不給他,後來,他說要是再不給他,他就要回國。胡大叔沒辦法,就給他了:“我跟你不一樣,我沒有利用價值,你的利用價值大大地,他肯定不會給你護照。你要是真的跟他鬧翻了,他會咋對付你,我還真沒底。所以啊,你還是要小心點,你跟我不一樣,我大不了就地找個日本女人結婚成家,反正我是光棍一條。你是有家有業的,也不能走這條路,如果真的鬧翻了,你可能還就得回國了。”

回國?我到日本兩個多月了,如果現在回去,出國這一趟花的錢白扔了不說,回去怎麽給家裏人、街坊朋友說啊?虛榮心,有時候也是挺有用的精神鞭策因素。我絕對不能在這個時候回國,既有經濟原因的考慮,也有怕丟麵子的因素在裏邊。我要堅持,堅持就有機會,否則,我連機會都沒有。

想通了這一點,我對付胡大叔也有了策略,那就是不能跟他硬來,如果他好說好商量,我也就好說好商量,如果他跟我來硬的,我也堅持以理服人,我想,主動權畢竟在我手裏,我不幹活了,他也沒辦法掙錢了。

“許哥,我再告訴你一件事,這老爺子,就是胡大叔,其實在日本混得跟你我差不多,除了這套房子,屁毛沒有。”

我訝異:“不會吧?在國內的時候,他不是說他有好幾家料理店麽?哪一家料理店不得值個幾百萬日元?”

公雞不屑地咧咧嘴:“這樣好不?咱倆讓他帶咱倆到他的料理店看看去?在國外混慘了,回國假模假式鼻子上插根大蔥裝大象,瞅準機會就蒙人,這種人我見得多了。”

我仍然不敢相信:“不會吧?胡大叔可不是最近才跑出國撈世界的,他到日本幾十年了,再怎麽著也有點家底,不會像你說得那麽慘。”

公雞說:“沒那麽慘,怎麽你掙點錢他都耬了,我朝他要兩三萬日元他都舍不得?”

我到覺得那沒有什麽不正常,我掙的錢,他撈著了,憑什麽要給不相幹的公雞呢?

罷工兩天,我花了三千多日元自己買吃的,算了一下,如果這樣耗下去,我撐不到十天,就把家底都搭進去了,到那個時候,如果想回國都沒路費,唯一的路子就是上街乞討去。人生的帳算到了這個程度,我想任誰都會心裏著慌。我甚至都打算屈服了,胡大叔卻比我更撐不住,一大早,我吃了個麵包當早餐,他主動問我:“你到日本帶了多少錢?”

我說,還行,反正不管多少,我得把回國的路費留出來。

他眯縫著眼睛瞅我,我知道,他實際上是在心裏琢磨我。頭天晚上打算屈服的念頭頓時被我清理幹淨了,我斷定,他開始坐不住了。

“你想回國?”

我說:“我來這麽長時間了,也沒什麽事情可做,就算日語學校開學了,我沒事做日子也沒法過,熬兩年等我畢業了,說不準早就餓死了,幹脆回去算了。現在國內改革開放,政策越來越好,我回國開一家推拿按摩診所算了,我想,生意肯定能不錯。”

他作出了一副極為惋惜的樣兒,愁眉苦臉,搖頭長歎:“唉,想讓人理解真的不容易啊,”說著,從兜裏掏出來一遝日元,抽出幾張遞給我:“這是五萬日元,你拿著,你肯定認為我是想靠你掙錢,掙來的錢卻一點也不給你,生我氣了。”

五萬日元,對於那個時候的我,簡直是做夢都不敢想的大數額。我埋在心裏的理想說出來確實不夠檔次:我到日本以後,理想就是每個月能攢十萬日元。

有人說過,真正的男人可以為了理想壯烈犧牲,偉大的男人可以為了理想卑賤地活著。我的理想很卑微,甚至說出來都會被人恥笑:每個月攢十萬日元,寄回北京那個大雜院裏,因為,那裏有我的父母和妻兒。這能叫做理想嗎?可是,這確實就是我的理想,為了這個理想,我當然不會壯烈犧牲,然而,為了這個理想,如果這也能算作理想,我會卑賤地活著。

我接過了那本應就屬於我的五萬塊日元,心裏有點酸,也有點熱,我當然不會相信他的話,如果公雞不在醉酒中,挑破了其中的貓膩,別說這五萬日元,就是五日元,他也不會白給我。

“你別誤會,我並不是不給你錢,是不敢給你,你剛來,人生地不熟,連日語也不會說,把錢給你了,你萬一弄丟了怎麽辦?我替你存著呢,你放心,到時候我會打總一起算給你的。”胡大叔用這種說法替自己的做法作注解。

我對他說:“謝謝您了胡大叔,我的錢還是我自己管好一些,我不是小孩子,您也不是我的家長。”

拿到這筆錢,我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跑到郵局給我爸爸匯款。這筆匯款對於我和我爸我媽還有我的妻兒,意義非凡。既可以讓我爸爸盡快把他借的錢還上,同時,我也用這筆錢證明,我在日本混得可以,盡管我混得實在不可以,起碼可以給他們一個安慰、一份安心。

4、胡大叔在我和公雞的軟硬兼施聯合擠兌下,終於答應帶我們倆去看看他的料理店。他答應我們的那一刻,我和公雞都有點出乎意料,我們原本沒有真的想看他的料理店,我們都認定他是吹牛的,擠兌他,就是拿他取笑,讓他難堪。

我跟胡大叔妥協了,條件是,每做一個按摩推拿,他要給我百分之三十的提成,公雞拿百分之三十,他拿百分之三十。我對公雞他爸爸有承諾,他又確實什麽也不會幹,隻能讓他白占便宜。胡大叔負責給我招攬客戶,所以他正大光明拿百分之三十,我並沒有意見。想讓人家沒有任何好處的給我找這條來錢的路,人家沒有那個義務,用他的話說:“我把你們搞到日本,就已經是天大的人情了。”

這樣一來,實際上成了我在養活他們倆,以這個妥協結果為基礎,我們的關係平等了許多,胡大叔不再擺出一副恩人、施舍者的姿態。我們成了生意夥伴,盡管這是一種極不平等的夥伴關係,卻畢竟比原來那種主人與奴仆似的關係要好過一些。

約好去胡大叔料理店的那天下午,胡大叔跑出去不知道幹什麽,我和公雞猜測,他可能是躲了。到了傍晚,他總算是回來了,然後就催促我和公雞跟著他走。我們跟著他換乘了好幾條輕軌,然後又步行十幾分鍾,來到了一條街上,我注意看了一下,街道路牌上寫著:“淺草”的字樣。

他把我們領到了一條街巷裏邊的料理店:“這就是我的料理店,我現在年紀大了,不直接管了,由我的兒子在管。”進門前,他這樣給我們介紹,公雞對我說:“怎麽樣?胡大叔還是有家底的。”

這家料理店很小,跟其他日本小料理店不同的是,除了櫃台前邊的座位以外,還充分利用空間,在櫃台對麵靠牆的地方也擺了三四張小桌。在日本,大部分這種小料理店的老板同時也就是廚師,這家店也不例外,我們進去的時候,隻有一個中年婦女在外邊招待客人,櫃台裏麵有一個中年男子。女人將我們熱情地讓到了櫃台前的位置上,這個時候令人震驚的事情發生了:櫃台裏邊的中年男子抬頭跟我們招呼的時候,看到了胡大叔,立刻從櫃台裏邊出來,跟胡大叔嚷嚷起來,不停地朝料理店的門揮動著兩手,我雖然不懂日語,卻也看出來了,他是在讓胡大叔出去。

我之所以用了震驚這個詞,因為在日本,絕對不會發生這種事情,店老板居然驅趕客人出去。公雞也懵了,嘴張得活像小便池的下水口。

胡大叔在跟他爭執什麽,兩個人吵得麵紅耳赤,女招待,顯然同時也是老板娘,站在一旁束手無策,連連給客人們鞠躬道歉,忽然想起我們倆,便朝我們倆一個勁鞠躬,兩手揮舞得就像在跳倫巴。

我聽不懂她在說什麽,莫名其妙,旁邊一個人用漢語告訴我:“老板娘請你們倆看在跟那個老頭是朋友的份上,勸勸他不要吵了。”

公雞拽了我一下:“我聽著怎麽好像他們倆是爺倆?看來今晚上可以白吃一頓,他們是不是正在爭著給我們買單呢?”

我問他:“怎麽辦?”

公雞搖搖頭:“不管,我們點。”

於是我們喊老板娘點料,還是做生意要緊,老板娘看到我們開始點菜,連忙扔下胡大叔跟老板,過來招呼我們。公雞估摸著這頓飯不用花錢,要了黑鮪魚片、蝦肉壽司還有幾樣小菜,又要了清酒:“告訴你一個知識,清酒啊,分兩種,一種是混合酒,一種是吟釀,千萬別喝混合酒,那玩藝咱們根本喝不慣,要多難喝有多難喝,要喝就喝吟釀,要是嫌吟釀太貴了,起碼也得喝上撰才行。”

我到日本以來,還從來沒有喝過酒,隻知道日本酒都是米釀的,不像我們國內酒品那麽豐富。倒是公雞,不愧為公子哥兒,到日本沒幾天,吃喝嫖賭樣樣都嚐試了一番。我嚐了嚐日本的清酒,寡淡,微甜,與其說是酒,還不如說是我們的醪糟,後來我才知道,清酒其實就是我們的醪糟經過蒸餾以後的酒,度數很低,放在國內,沒有誰會把它當成酒喝,可是在日本,那就是酒,而且是人人都喝的名酒。

“咱們別管他了,我們趕緊吃,吃完就走,扔下他買單去。”公雞對我悄聲嘀咕。

沒成想,胡大叔卻先我們離開了,平心而論,不管他那天有沒有買單的打算,他先離開,卻跟買單無關,他是被老板從店裏推出去的。等我們反應過來,起身要去搶救他的時候,老板娘卻攔住我們,鞠躬道歉地請我們買單。

“買什麽單?我們還沒吃完呢。”公雞一看走不了了,隻好回身又坐了下來。

我到日本以後,基本上沒有正經吃過東西,一碗方便麵就算是很不錯的飲食。平常在胡大叔那兒吃的都是飯團蘸醬油,他告訴我們說,那是日本人最好的飯食,天天吃。我對吃沒有什麽高的要求,可是即使在北京,我們家那麽窮,也不至於天天吃飯團蘸醬油。今天算是逮著了,也顧不上別的,先吃飽肚子再說,就把公雞點的壽司、生魚片那些東西,凡是上來的一概清掃幹淨。

老板把胡大叔推出去以後,返回來,站到櫃台後麵他的崗位上,連連朝我們鞠躬道歉,公雞操著半生不熟的日語問他:“你怎麽能對客人那個樣子呢?”

老板卻用中國話回答:“真的很不好意思,他是我父親。”老板的中國話很不標準,分不清四聲,舌尖前音和舌尖後音也分不清,而且沒有兒化,很像閩南人說普通話,聽著別扭得要命,但是表達意思足夠用了。

公雞踩了我一腳,悄聲說:“看見沒?日本也有不孝之子。”

公雞有點挑釁,明麵上是跟我咬耳朵說悄悄話,實際上聲音卻挺大,故意讓老板聽得見。

老板給我們一人分了兩根蝦,蝦是裹上麵用油煎的,我偷看了一下櫃台上掛的價目表,一份兩根,六百日元,按當時的匯價,相當於中國的二三十塊錢,當時在國內對蝦的價格五六塊錢就能買一斤,而且是活蹦亂跳的。人家是明碼標價,也不是存心宰我們,可是我舍不得花那筆錢,連忙提醒老板:“對不起,我們沒點這個。”

老板咧嘴笑笑:“我聽我爸爸說了,你們是中國來的客人,我身上也有一半的中國血統,這是請你們品嚐的,多多關照,多多指教。”

我聽他能說漢語,就問他:“你怎麽把你爸爸趕走了?”

老板搖頭歎息:“讓你們見笑了。你知道過去我們家有多少料理店嗎?”

公雞插話:“我聽你爸爸說了,你們家光是在東京就有五六家料理店,現在有幾家我可就不知道了。”

老板說:“那五六家都是過去,現在就剩下這唯一的一家店了。這些店都是我媽媽辛辛苦苦一輩子創建的,我媽媽去世以後,我爸爸就沾染了兩大毛病,一是賭博,天天去‘扒金庫’。二是酗酒,天天喝得爛醉,沒到三年,就把我媽媽的店都給賠光了,剩下這一家店如果不是我媽媽專門有遺囑,留給了我,現在也不存在了。”

公雞說:“那你也不能把老爺子趕出去啊,這麽做太過分,要是在中國,你就是大逆不孝啊。”

老板說:“你們知道給我爸爸戒酒花了多少錢嗎?光是給他戒酒,我們就消耗了一座店。今天如果我不趕他走,他一定要跟你們一起喝酒,一喝,酒就戒不住了。而且,我跟他有協議,我每個月給他十萬日元,他不準踏入我的料理店。”

我們這才知道,他在國內吹噓的那麽風光,根本就是假的,他在日本屬於貧困潦倒的老人,雖然有養老金,可是也架不住他賭博酗酒。知道了事情的真相,我和公雞麵麵相覷,公雞掙紮著笑笑對我說:“管他呢,我們打一開始也沒打算靠他活著。”

是啊,你們都打算好了,靠我活著,我心裏這麽想,當然不會說出來。

那天,我們花了一萬日元,吃了個半飽,就這一萬日元,據老板說,還是給我們打了對折。公雞說他出門的時候,以為是胡大叔請客,就沒帶錢。我如果也說沒帶錢,那我們倆在日本會遇到什麽事情,我心裏沒數,也不想去嚐試,隻好忍痛掏錢。付完賬,心裏算算,我從國內帶來的錢,已經花得差不多了。我現在隻剩下一條路,就是老老實實的守在胡大叔身邊,老老實實給他找來的那些客戶按摩推拿,幫他,公雞,還有我自己掙錢。

5、日語學校的報名手續完成了,胡大叔說我忙,不讓我去,他和公雞代我報了名。我心裏明白,他是不願意把我的護照交給我,怕我拿了護照脫離他的掌控,那樣,他也就沒了我這條生財的路子。

雖然我跟他們之間有掙來的錢三一三十一分賬的協議,可是,最關鍵的問題我卻沒有辦法自主:我到底掙了多少錢,這是一個秘密,這個秘密隻有胡大叔知道,我和公雞都不知道。因為我們不懂得日語,而且,客戶都是胡大叔招來的,他跟人家怎麽談的,我不知道。錢人家直接交給他,人家給了多少,我也不知道。在這種情況下,協議隻不過是一頁沒有任何保障和約束力的廢紙,甚至連廢紙都不如,因為,我們之間,連可以簽字畫押的那張紙都沒有。

這個時候,我也沒有時間和精力去跟胡大叔計較了,因為,日語學校的注冊、報名手續辦好之後,我也要去上學了。所謂的日語學校,很多放在國內不過勉強能算得上一個培訓班。開學校的人大都是日本人,他們雇用幾個中日籍的老師,到有關部門獲得日本日語學校的開辦資格,就可以租幾間房子,向我們這些從國內跑出來闖日本的留學生收學費掙錢。

實話實說,那個時候,讀日語學校的人裏邊,沒有幾個是真正到日本留學讀書的,大都是像我這樣,把留學當作一條路子,渴望到日本那樣發達的資本主義國家淘金、尋找希望的。因而,我們對辦學條件也沒有過高的要求,隻要能讓我們學會日語、日文,能夠滿足在日本社會中生存發展的基本需求就可以了。

我每天要去上學,就不能再繼續為胡大叔掙錢,胡大叔挺不高興,卻也沒辦法明說,隻能拉臉子、減少我們的開支,把過去的米飯醬油改成了稀飯醬菜。公雞憤憤不平,跟他爭吵,罵他不講誠信,他說是跟中國人學的,我氣壞了,也跟著罵:“你他媽的是哪國人?”

胡大叔嬉皮笑臉:“我是中國種,日本人。”

公雞說在北京的時候,胡大叔就跟他爸爸拍了胸脯,說到了日本以後,一定要好好照顧他,結果現在連大米飯都不給吃了,喝粥:“他媽的,早知道這樣,我就不來了。”

胡大叔反過來譏嘲他:“你又不是我兒子,就是我兒子,這麽大了我也不養活了,你到日本來幹嘛來了?你要是像小許那樣,能掙錢也行,連個對象都搞不定,你說你還能幹嗎?不行就回去,再這樣混下去,連粥都沒得喝。”

兩個人爭爭吵吵,公雞硬是從冰箱裏把胡大叔存的雞蛋掏出來幾個,用油煎了,我們倆一人兩個,撒了白糖吃。胡大叔幹氣也沒有辦法。

吃了雞蛋,公雞硬拽我跟他出去,我知道他叫我出去有事要說,便跟著他到外邊的街道上散步,不時有路過的女人跟公雞打招呼,我暗自好笑,公雞這家夥真有趣,到哪公雞的本性都扔不下。

“許哥,今晚上陪我喝酒去。”

我連忙推辭:“算了吧,我沒錢。”

公雞嘿嘿笑:“不用你掏錢,我請客。”

我問他:“你哪來的錢?”

公雞說誰還沒個私房錢,真要是花空了,碰上什麽事,往回跑都沒錢買票哪成。我正悶得慌,又有人肯掏錢請客,也就不再推辭,跟著他到了一家小酒館。

在日本,這種小酒館叫居酒屋,據我所知,跟我們國內不同的是,居酒屋的酒菜,一般反而比大酒店要貴。我沒想到公雞居然有底氣把我領到這種地方來喝酒。好在,他已經承諾他買單請客,我便也不客氣,跟他鑽進了那所叫做“千葉”的居酒屋。

一進門,女招待便熱情洋溢地迎上前來招呼我們。剛開始我還沒在意,因為日本的女服務員的服務態度,有的時候真會讓中國人誤會,以為她對你有意思了,其實人家根本就沒有那個意思,對誰都是那麽熱情、親切。所以,眼前這個女服務員稱呼著公雞的大名“紅旗君”我都沒有在意,以為公雞沒事就過來喝酒,跟人家搞熟了。

“這是千葉小姐。”公雞給我介紹她。

千葉小姐朝我鞠躬致意,我也連忙鞠躬,心裏暗想:既然到了日本,還是應該多跟日本人接觸,入鄉隨俗,不但要學習人家的語言,還要學習人家待人接物的習俗,這樣才能逐漸融入人家的社會。我還在那兒瞎想,奇怪的事情發生了,把我們安排下之後,那位千葉小姐也跟我們坐到了一起,對公雞的態度非常親昵、隨便。

閑談中我才知道,公雞給我介紹這家店是千葉小姐繼承她父親的,她既是老板娘,也是服務員,櫃台裏邊負責給客人配小菜、斟酒的,是她的叔叔,已經在這個居酒屋幹了二十年。

公雞有語言天賦,在國內的時候,各地方言,隻要他聽過一兩遍的,都能惟妙惟肖的模仿。到了日本,他並沒有正經地到日語學校上學,卻已經能夠配合著形體語言,湊合著跟日本人對話。他跟千葉小姐聊得挺熱鬧,聊了些什麽,我卻大部分不懂。好在,我到這裏並不是找千葉小姐聊天的,我是來喝酒的,便也不管他們,他們照應我了,我點點頭,不照應我了,我就吃菜喝酒。

告辭的時候,千葉小姐沒讓我們結帳,我這才明白,原來這一頓是白吃,所以公雞才叫了我。

回家的路上,公雞問我:“你看千葉小姐怎麽樣?”

我問他什麽怎麽樣,他說長相,人品,風度。

我說都不錯,那又能怎麽樣?

他笑了笑沒吱聲,我問他:“你是不是跟人家搞對象了?”

他說有那個意思。

我沒有再問,我心裏有數,他是在按照胡大叔定的調子唱、指的路子走,想找個日本女人結婚成家,然後辦理永居。

他卻看出了我沉默隱含的意思,告訴我,他絕對不是想靠找個日本女人辦理永久居留權:“許哥,你別那麽看我,我還沒到那個地步,我是真心實意地想跟她好。”

我說:“你那些小青小紅小白之類的,哪一個不是真心實意地想跟人家好?現在呢?人都哪去了?”

公雞說:“我跟你不一樣,你已經有老婆孩子了,我還是單身,我有選擇權。”

我說:“我也沒說你沒有選擇權啊。”我心裏想的是,他跟那位千葉小姐根本就沒戲,除非那個千葉小姐瞎眼了,拿著棒槌當人參才會嫁給他。不能否認,公雞相貌堂堂,就像白楊樹高高大大卻木質鬆軟不成材,那個千葉小姐,如果不注重材質,隻看外表,說不準能把他這棵打不成家具的白楊樹栽到家裏當景觀看。

想到這陣兒背過了胡大叔,能問他點真話,這才是我跟他出來喝酒的根本目的,便抓緊時間他:“你說說,我們什麽時候才能獨自闖**,不再受胡大叔的製約?”

公雞說:“他也沒製約什麽啊。”

我說我的護照一直由他扣著,到現在也沒給我,我哪也不敢去,啥也不敢做。現在學校開學了,我要上學,還要掙錢,整天在他這兒控著,連肚子都吃不飽,今後該怎麽辦?

公雞對我的事情好像不感興趣,不鹹不淡地說:“他憑什麽扣你的護照?你問他要啊。”

在這個問題上他和胡大叔有共同利益,都需要我掙錢養活他們,可是,現在我要上學,即使我想掙錢時間也有限,掙錢也有限,三個人一分,根本就沒有幾個錢。我最渴望的就是能夠擺脫胡大叔,我最怕的就是拿不準胡大叔的反應將會造成什麽結果。

“你說,我能用什麽辦法把我的護照要出來?”公雞的護照一直在他自己手裏拿著,現在我明白了,胡大叔發現了,扣他的護照沒什麽用處。我這麽問他,明知他不會給我一個答案,與其說是問他,不如說是我自言自語。

果然,公雞轉了話頭:“哪天我們真應該到東京逛逛去。”

我驀然想起,我們到日本以後,就住在這千葉的郊區,卻連東京市區都沒去過。

我應合他:“是啊,到日本這麽長時間了,連東京什麽樣都不知道,真應該去看看。”

公雞是個愛玩愛逛的人,馬上說:“我們給胡大叔說,或者他帶我們去,或者他把護照給你,我們倆自己去。”

我馬上想到,如果胡大叔把護照給了我,我一定想盡辦法不再讓他扣住我的護照。那會兒,我剛到日本不久,還不明白在日本國內隻要有外國人登記證即可,一般不會要求查驗護照。在我心目中,護照就是我身份的最基本證明,沒了護照,我就沒有身份,寸步難行,也不敢到處去走。況且,我的護照,長期由這位胡大叔扣著,極不公平,也不合理,總是我心裏邊的事兒,我一定要盡快把我的護照從胡大叔受理要回來。

我有我的目的,公雞有公雞的目的,我們倆就開始要求到東京逛逛。胡大叔剛開始不答應,說他沒時間陪我們,我們自己去,萬一丟了他負不起責任。公雞說,如果他不去,我們倆自己去:“我們都是成年人了,不至於跑趟東京就丟了。即使丟了,我們還能找警察幫忙。”

看到我們倆態度堅決,他改了主意,說他要帶我們倆去:“你們倆從來沒去過,日語又不過關,我真不放心。”

那趟東京之行,應該說是我到日本以後的一個重大轉折,或許是命運垂憐,讓我碰到了老熟人,也最終讓我走出了胡大叔的陰影,擺脫了他的控製。

6、去東京乘坐的是國鐵列車,非常便捷,然而,一路的車票,都是我和公雞買的。胡大叔振振有詞:他進城,是為了陪我和公雞,給我們當向導,一切費用自然應該有我們負擔。同時,讓我們自己買車票,對我們也是一個鍛煉,省得今後單獨出門的時候,連車票都不會買。

我們來到了國際著名大都市東京。東京宏闊而清潔,空氣清新,無論是行人還是車輛,都井然有序,絲毫聽不到在北京震耳欲聾的汽車喇叭和自行車鈴聲。胡大叔說我們沒錢,那些需要花錢的地方就不去了,到新宿、淺草寺看看就行了,那些地方不用花錢。

新宿是東京著名的商業區,淺草寺是東京著名的旅遊點。我們麵對琳琅滿目的時尚,五光十色的現代,還有熙來攘往、摩肩接踵行色匆匆卻又顯得自信滿足的人群,心裏充滿的是惶惑、局促還有若隱若現的自卑。這種感覺來源於錢袋的空虛幹癟和對未來的毫無把握。在出輕軌車站的時候,我站在扶梯的右邊,右邊沒有擁擠的人叢。

從我的身後傳過來熟悉的漢語:“先生,您是剛從國內來的吧?”

我回過頭,一個瘦削卻結實的男人,年齡跟我差不多,手上提著一個日本人經常用來送便當的提籃。

我奇怪地反問他:“你怎麽知道我是中國人?”

他笑笑:“日本人不會站在您這個位置上,您最好靠左邊站,右邊是留給有急事的人的。”

原來如此,剛才我站在扶梯的右側,心裏還在納悶,為什麽別的人都要順溜著排在左側,而把右側空出來,白白浪費空間。

我連忙給他讓道,他卻沒有馬上超越過去,打量了我片刻,問我:“您也是在十條日語學校上學的吧?我見過您。”

我說是啊,你怎麽知道?他說他也在那裏上學,在學校裏見過我,我卻沒有印象。

“聽口音您是從北京來的?”

我說是的,他說,他還認識一個從北京早兩年過來的留學生:“等有機會我給你們介紹認識一下。”

我把公雞也介紹給他:“這是我們一起來的朋友,”又對公雞介紹:“他也是從北京來的。”

這個時候胡大叔滿臉不高興地衝過來,一把將我推到後麵,用他自己把我跟那個人隔開:“快點走,別礙事,這不是聊天的地方。”然後又用日語咕嚕了一大串話,我們聽不懂,但是從表情可以看得出來,他說得肯定不是好話。

那個人仔細地看著胡大叔,沒有吱聲,臉上卻有惱怒。我輕聲給他解釋:“我們的擔保人,不願意招惹他。”他點點頭,也不再跟我說什麽,越過我們,拎著提籃急匆匆地走了。

我們出了車站,外麵是新宿的繁華街道,這時候在扶梯上偶遇的那人從旁邊經過,碰了我一下,塞給我一個小紙團,我估計是聯絡地址、聯絡方式之類的東西,連忙塞進了口袋,沒讓胡大叔和公雞發覺。

那一整天,我們餓著肚子滿大街瞎逛,三個人誰也不願意主動提出吃飯,潛意識裏,似乎誰提出來了誰就得掏錢。而我和公雞,誰也不願意額外招待胡大叔吃一頓,哪怕是一個海苔壽司。回到胡大叔家的時候,三個人都餓得隻剩下喘氣的力氣了。胡大叔讓我們自己想辦法,我沒什麽辦法,唯一的辦法就是睡覺,希望睡眠能讓我忘記饑餓。公雞一個人跑了,我估計他又去找千葉小姐混吃混喝了。

躺在鋪上,我才想起來打開那個北京同鄉留給我的紙條看看,上麵沒寫別的,隻有一個電話號碼,和一個名字:趙剛。第二天,我趁胡大叔出去不在的時候,按照這個電話號碼撥了電話,接聽電話的人聲音很熟悉,卻不是給我電話號碼的那個人,我問他:“趙剛先生在嗎?”

對方說:“不在,您哪一位?我聽聲音怎麽挺熟的?”

我說我聽您的聲音也挺熟,您是哪一位?剛剛問完這一句話,我馬上想起來了:“您是黃大滿?”

對方馬上興奮起來:“我靠,你老許啊?啥時候來的?”

我說我剛來兩三個月,正上日語學校呢。他說難怪你找趙剛呢,你們倆在十條的日語學校上課認識的啊。

我說我們不是在日語學校認識的,昨天在東京地鐵站認識的,他給我留了這個電話號碼,我在東京也沒什麽朋友,試著打打。

他“我靠”了一聲說:“原來你就是他昨天回來說的那個讓老螞蟥給叮上的北京小子啊。”

我沒明白:“什麽老螞蟥?”

黃大滿說:“行了,你的情況我知道了,見麵再聊吧,我現在要上班去了,明天,我到日語學校找你去。”

說完,他就扔了電話,給人的感覺非常忙碌。黃大滿是一個武功不高、絮絮叨叨的熱心人,自打他到日本留學以後,我們就斷了聯係,想不到在這兒又碰到了。

第二天,到學校以後,我第一件事就是去找趙剛,找到了趙剛,跟他聊了起來,才知道,他現在就和黃大滿合租房子住在一起,黃大滿兼了好幾個工,整天忙得要命,累得賊死。

趙剛告訴我:“黃大滿本來說今天要到學校來找你,我看他昨晚上回來太晚,反正我也要跟你見麵,就沒讓他跑這一趟,放學了,你跟我一起過去,到我們那兒認認門。”

趙剛則是讀日語學校的二年級,下個學期結束就畢業了。因為跟我們不在一個年級,所以我沒注意到他。他作為老學生卻對新入學的人比較關注,所以在新宿地鐵扶梯上一下就認出了我。

“那天跟你們在一起的華僑,是一條螞蟥,把你給叮死了,你的護照是不是讓他給扣了?”趙剛問我。

我反問他:“你怎麽知道?螞蟥是什麽意思?”

趙剛說,你們不知道,在日本有一些老華僑,混得不好,就靠給國內想出國留學的人提供擔保賺錢:“你來的時候,他提供擔保,收了你多少手續費?”

我說交了一萬塊人民幣。他說:“還不算太黑,到日本辦簽證,正常手續費才三百多塊人民幣,可能他估計太多了你也拿不出來。這是賺你的第一筆,到了日本以後,他就以擔保人為借口,扣住你的護照,然後讓你租住到他們家,掙的錢給他分,這種人很可惡,就像螞蟥扒到你的身上吸血,扯都扯不掉。”

上個世紀八十年代中後期,萬元戶就已經是富人了,胡大叔一下子就從我手裏黑了一萬塊,趙剛還覺得他不算太黑,我惟有苦笑。

“放學了你跟我走,去見見黃大滿,商量個辦法,不能總讓那家夥控著你,扒在你身上吸血。”

放學以後,我們按照約定,在學校門口會合,公雞也跟了上來,問我們倆幹嗎去,我說遇到了一個北京來的老朋友,跟趙剛住在一起,我要去他們那兒看看。公雞也要去,我沒有理由不讓他去,隻好叮嚀他:“別告訴胡大叔。”

公雞信誓旦旦:“沒問題,你不讓告訴他我絕對不告訴他。”

趙剛帶著我們坐國鐵走了十幾站路,到了東京大田區,鑽進了一個小巷道,為了不至於出來的時候迷路,我注意看了一下路牌,牌子上寫的是“東港町”。小巷道裏邊並排建滿了參差不齊,已經明顯破敗了的小樓房,有的三層,有的兩層。“這就是我們住的寮。”趙剛給我們介紹,口氣裏有些寒羼勁兒。

我們來到一座二層小破樓跟前,小破樓的門口掛著一個牌子,上麵寫著“木林莊”。我們跟在趙剛的後麵從樓下麵的門洞裏鑽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