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宮本約我會麵,他現如今已經從武道協會轉入了政界,正在積極爭取競選眾議員的黨內提名。他約我跟他的政治生涯倒沒有什麽直接的關係,原來他有一個是叫野村穀的好友,是一家日本著名房地產商的繼承人。時逢日本泡沫經濟破裂,野村穀家族的房地產王國搖搖欲墜,他個人名下有一些房產想要出手,而且一定要趕在他母親活著的時候出手,如果他母親去世,房地產王國將由家族重新選舉的董事會管理,他名下的房地產就得歸入家族的資產統一管理,到那個時候,他想賣也賣不掉,資金無法回籠,他個人就得破產。

我問宮本:“您找我能幫什麽忙?”

宮本說:“野村穀君的母親年邁體弱,隨時都有亡故的危險,他讓我幫他找一個能夠延長他母親生命的人,這個人要非常可靠,而且絕對不能跟他家族任何一個成員有任何的來往,以便他能夠有時間處置他名下的房產。我想來想去,許君是唯一的、最合適的人選。”

我沒有明白他的意思:“我是中國人,跟他的家族肯定沒有任何瓜葛,可是除了這一點,我想不出我能有什麽辦法延長她母親的生命,這我很難做到。”

宮本笑了:“我知道你不是神仙,可是你會中國氣功,可以嚐試用氣功提高他母親的生存能力。萬一不行,也不能把她母親去世的消息泄露出去,這許君一定能夠做得到。當然,這對許君很難,但是野村君也不會讓許君白幹,他會報償許君的。”

我在日本曾經跟宮本長期交往,知道他是一個信譽良好的人,如果不是經濟危機導致武道協會破產,他無奈之下投入政界,我現在肯定還會跟他有良好的合作關係。尤其是,在過去合作的過程中,他對我的幫助很大,可以說,如果沒有他的幫助,我就很難在日本社會立足,起碼,我不會那麽快、那麽順利的拿到永居權。

我答應了他,沒好意思問那個野村穀用什麽方式補償我。他卻主動告訴了我:“他說,隻要你能幫助他,延長她母親的生命,他有一棟樓房你可以以優惠的價格,優先購買。”

這算什麽補償?有錢,用不著延長她母親的生命我也能買大樓,沒錢,即使我能讓她母親長生不老,我也買不起大樓。

“許君,你可以用十億拿下他那幢大樓,那幢大樓的價格肯定遠遠不止十億元,經濟繁榮的時候值三十多億元,現在至少也能值十五億元,他是被銀行貸款壓垮了,今後不想再涉足房地產業,賣掉這棟樓房,也是為了保障今後的生活。”

我說:“宮本君,看在你的麵子上,我答應幫助他,但是我不能保證她母親的生命能夠延長,我們中國有句話叫生死由命,富貴在天,謀事在人,成事在天,我盡力而為吧。”

宮本連連點頭:“有許君答應就行了,明天我帶你去看看房子,如果你有意購買,其他的事情我可以幫忙。”

對於看房子我沒有什麽興趣,可是,礙於宮本的麵子,我也沒有拒絕。在日本,對於別人真心實意的好意,千萬不要輕率拒絕,對方很可能理解你不僅僅是拒絕他的好意,而且是對他這個人的誠信有懷疑,你拒絕的也不僅僅是一件事情,而是他這個人,從此以後,很可能你們的交情就算徹底玩完了。

第二天,我礙於麵子,抱著應付事的態度跟著宮本去看那棟樓房。樓房的位置很不錯,在我們住的淺草附近的臨街位置,五層,商居兩用,外表樸實,跟日本的其它產品一樣,質量紮實,就憑這個地段和樓房質量,宮本說得一點都不錯,即使經濟蕭條,出讓價也不低於十五億日元。而我,十億日元就能拿到手,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我動心了,卻又不得不極為惋惜地告訴宮本:“我根本沒有實力拿這幢大樓。”

“實力是一個相對的概念,如果說現金就是實力,我想,現在沒有幾個人能有這份實力。再說了,你即使有現金,野村穀君也不一定會賣給你。”

我對這個話題失去了興趣,因為,正常的人一般不會對他根本就不可能買得起的東西產生購買欲望。

“你可以貸款,我提供擔保。”

我在心裏迅速盤算了一下,我現在的總資產還達不到一億日元,貸款,我靠什麽償還?我向宮本說出了我的想法。

“如果償還不起,就把房子交給銀行,你將會損失你迄今為止得到的一切,如果能夠償還,這座樓房就會成為你永遠的財產。”

我說:“我還要細算一下,看看我有沒有償還貸款和利息的能力。”我實在忍不住,問出了我早就想問的那句話:“你幫我這個忙,有什麽要求?而且,如果由你提供擔保,你將可能承擔很大的風險。”

我相信天上不會掉餡餅,我也相信這個世界沒有無緣無故的恩賜,即便如宮本這樣可以稱得上朋友的人。

“哦,我忘了跟你說,我的要求很簡單,希望你的雜技團今後用我競選後援會的標誌。至於說到風險,我覺得沒有什麽風險,房子在,怎麽會有風險?”

我這才想起來,宮本已經是政治家了,他正在競選眾議員,需要後援會的宣傳支持。我屬下的雜技團那個時候還是在日本的唯一一個中國雜技團,平常的演出,尤其是積極參與神戶大地震的義演和親赴災區慰問演出,讓日本社會對我們這個雜技團的評價很高。如果由我們出麵宣傳、支持宮本,應該具有相當的正麵效應。

我接受了宮本的條件,他幫我處理那棟大樓的購買貸款事宜,我幫他,或者說幫野村穀照顧他媽媽,盡我的力量讓他媽媽能夠活到他成功出售了房產以後。

回到家裏,我又一次想到了我老婆手裏捏著的那一千萬日元。我想找她再談談,如果她能夠答應把那一千萬日元貢獻出來,我的貸款壓力會多少小一點。可是,她不在家。

“你媽呢?怎麽還沒回來?”我回來的時候已經晚上十點多鍾了,兒子已經睡下,我老婆卻仍然沒有回家。

“媽媽說她要補課。”

我掛了她的電話,很晚了,我想問問她需不需要我去接她。電話響了,她卻沒有接,我有些擔心,下樓準備到語言學校找她,我剛剛下樓,一輛黑色雷克薩斯停在門前,我老婆從車上下來,跟車內的人揮手道別,一回頭看到我驚了一驚:“你站在這兒幹什麽?嚇我一跳。”

“我打電話你怎麽不接?我正要去找你,開車的是誰?”

“哦,給我補課的老師,順路捎了我一程。”

我沒有繼續追問,據我了解,在日本,一個普通的教師,應該不會駕駛那種高檔的雷克薩斯轎車。本來我還想跟她談談那一千萬日元的事情,然而,突然間我對那一千萬日元一點欲望都沒有了。平心而論,相對於價值十億日元的生意,一千萬日元能夠發揮的作用微乎其微。

我老婆上樓了,我跟在她的身後正要上樓,卻聽到不遠處有人在叫我:“二哥,老許,二哥,老許……”

聲音喚起了我遙遠的回憶,忙碌的時光過得飛快,能夠在日本這樣稱呼我的隻有兩個人,一個是公雞,一個是趙剛。而對於我來說,他們兩個人都像是我上一輩子留下的記憶。這麽晚了,在僻靜住宅區的陰暗角落發出的這種呼叫很瘮人,他們倆無論是誰都不知道我現在的住處,能夠在深夜找到這裏,並且呼喚我……我有了毛骨悚然的感覺。

“二哥,二哥……”

叫我的人終於現身了,從樓門拐角處的陰影裏,趙剛竄了出來,一把扯住我將我朝旁邊拉:“二哥,是我,快點,別讓人看見。”

我跟他已經有三年沒見過麵了,公雞雖然也沒有再見麵,我卻知道他大概還在歌舞伎町混事兒,趙剛從分手以後,我就不知道他的去向,也不知道他在幹什麽。今天他突然出現,我的預感很不好,尤其是從來沒有聯係過,他卻對我的情況知之甚詳,甚至我家的地址他都知道,難不成他始終在暗中監視著我?

我跟著他來到樓側麵的街心公園,這裏黑幽幽地,零落的街燈投下的光暈管不到樹蔭下麵。我看不清楚他的衣著打扮,但是從他那瑟瑟發抖的身體,還有說話時候壓低嗓門的樣子判斷,他混得很不堪,很落魄,我那會兒還沒有想到,他不僅僅是不堪、落魄,他麵臨的是生死危機。

“老三,這麽多年你跑哪去了?怎麽也不通個信兒。”

趙剛沒有回答我的問題,直截了當:“二哥,我遇到大難了,你得想辦法幫我跑路。”

我問他:“怎麽回事?你怎麽知道我住在這兒?”

趙剛還是那句話:“你有沒有辦法幫我跑路?”

“跑路”是我們中國人在日本對“逃跑”、“躲藏”這一類概念的習慣說法,我斷定他肯定遇上過不去的坎了,不然也不會這麽急三火四的貿然衝到我家來找我讓我幫他跑路。

“你別急,跑不跑路也不在這一刻,找個地方坐下來慢慢說,慢慢商量,你總得讓我知道到底出了什麽事,能不能不跑路啊。”

他點點頭,我帶他去了街區背後小巷道裏的一家居酒屋,那家居酒屋跟其他的居酒屋略有不同的是,除了櫃台前麵的座位,在裏套間還有一個小小的火車座式的半封閉包廂,很適合需要躲避外人眼睛的情人隱藏,我便帶著他到了那間包廂。

燈光下我才看清,趙剛瘦多了,穿著一身髒兮兮的牛仔服,腳上是一雙髒兮兮的登山靴,遮陽帽邊沿外的頭發就像女人披肩發。留這麽長的頭發,我不知道是他故意的,還是沒有時間或者沒有錢理發,過去,他一向留的都是小平頭。

“弄點吃的,餓壞了。”趙剛前後左右打了了一陣,這個壞境看樣挺合他的心思,坐定之後,立刻提出了要求。

我說:“你自己點,想吃什麽就吃什麽,想喝什麽就喝什麽。”

他連連點頭:“外麵傳說的不假,二哥你發達了,早知道這樣,我一直跟著你多好。”

我問他:“外麵傳說?傳說什麽了?”

趙剛忙著低頭點吃點喝,顧不上回答我。他要了雙份烤牛排,雙份生魚片,我還以為他帶了我的份,連忙告訴他我才吃過不久,吃不下去,一會陪他喝兩杯酒就行了。他說他知道我吃不下,也沒給我要,都是給他自己要的。

片刻之後,菜肴和日本吟釀都上齊了,趙剛狼吞虎咽,那副吃相告訴我,他至少一整天啥也沒吃了。

“你這些年都在幹什麽?一直沒有你的信兒。”我再次問他這個問題。

他搖搖頭:“一言難盡,幹的都是不能說的事兒,你別問,你不知道更好,知道了就是麻煩。”

他這麽說,我也不好再問。吃飽喝足了,他用手背抹抹嘴,然後說:“二哥,你想一想,我一無特長,二無關係,一個中國人,在日本能混出什麽樣來?要想發財,不幹點別人不敢幹,不願意幹的事情,怎麽生存?我告訴你一句吧,我這幾年一直在賣肉。”

我愣了:“賣什麽肉?你不至於去當鴨子吧?”

趙剛嘿嘿笑:“就差當鴨子了,我是拿別人當肉賣。”

“你跟公雞一樣,當案內人,拉皮條去了?”

“哪裏,我還不至於那麽低賤,我是批發,從東南亞、大陸倒賣人口到日本。”

我這才明白:“你是當蛇頭去了?那可都是黑社會啊。”

趙剛苦笑:“我哪有本事當蛇頭?真當了蛇頭也不至於今天跑路了,我不過就是馬仔,負責接貨送貨。”

我還想再問他到底犯了什麽事,要跑路,他攔住了我:“二哥,別再問了,我不告訴你是為了你好,你要是還念我們結拜一場,還有兄弟感情,就幫我一次,借我三十萬日元就成,我保證還你,我有錢,都匯到外麵去了。要是不方便,盡管說,我也不生氣,你就當今天晚上沒見到我。”

我猶豫不決了,三十萬日元不是小數,不管他的承諾多麽認真,拿出去了,就別想著還回來。

我轉了話頭拖延時間:“你怎麽知道我住在那兒?”

趙剛端起酒杯朝我舉了舉:“這幾年你在日本名氣不小,你名下不是有個在日中國雜技團嗎?海報滿天飛,電視廣播報紙吹了個底朝天,我哪能不知道你在幹什麽?我給你們公司打了電話,又到企業登記所查一下企業發起人個人資料不就什麽都有了。”

我是福民企劃株式會社的發起人,日本企業登記所有我的個人資料,這沒有什麽奇怪,奇怪的是,我的個人資料趙剛居然能輕而易舉的查得到,這讓我心裏有些不快。

趙剛是個聰明人,他馬上看出了我的不愉,從兜裏掏出證件遞給我:“別奇怪了,就憑這要查你很容易。”

我接過證件看看,驚詫不已:“你怎麽又成了警察了?”

“假的,我現在啥都是假的。”說著,他摘下帽子,又摘下了頭發,露出了禿瓢,他現在更加徹底,把腦袋剃禿了,手裏拎的是假發。

他用手背摸著腦門上的汗水:“這假發戴腦袋上真不舒服,就像戴了一頂棉帽子,真他娘的熱。”

“我現在身上沒有那麽多錢,誰出門也不可能在身上揣三十萬日元現金,你急不急?如果不急,明天早上我到銀行取了給你。”我下決心了,不管他能不能還,這三十萬日元我都要給他。在他摘了帽子之後,我驀然想起了那天晚上,他和公雞從東京郊外的石材加工廠,給我偷回來一塊表演用的石碑的情景。那天晚上,他也是摘下帽子,也是這樣用手擦試著腦門上的汗水,那個場景曆曆在目,我永遠也忘不了。

“那好,明天早上十點鍾,我還是在這兒等你。”

我們倆分手了,我怎麽也想不到,這竟然是我們的最後一麵。

8、那天晚上回家以後,我老婆跟我吵吵鬧鬧,逼問我她上樓以後我又去哪了,我不能告訴她趙剛的事情,就說我心裏悶到居酒屋喝酒去了。

她接著又開始責備我,到日本以後,沒有學到好的,學會了晚上不回家,跑到小酒館裏喝酒:“你說你喝酒去了,誰知道你到底是不是喝酒去了,再這樣下去,這日子沒法過了。”

中國女人和日本女人的最大區別就在於:中國女人心目中的好丈夫是下班就回家的乖男人,日本女人心目中的好丈夫是下了班不回家,有應酬、有加班、有朋友的人。日本男人如果下班就回家,在妻子心目中往往會認為是窩囊廢、沒本事,因為用不著加班說明在公司的作用不大,不去喝酒應酬說明沒有社會關係,沒有朋友圈子。我當時認為,我老婆之所以會這樣,也就是中國女人的觀念作怪。其實,讓她這麽一鬧,再加上心理有趙剛那檔子事兒,我忘記了一個應該向她追問的重要問題:她晚上不回家,難道真的是去補課了嗎?那個日語學校的老師會有那麽大的排場,上下班開雷克薩斯高級轎車,還專門把她送回家來?

趙剛的事弄得我心裏很不平靜,她反過來一吵一嚷更讓我心煩,那天晚上,我睡到了兒子房間的地板上,我惹不起還躲不起嗎?

第二天一大早,我信守承諾跑到銀行取了三十萬日元,然後到頭天晚上我們倆一起喝酒的居酒屋等他。可是,他卻沒有出現,我一直等到中午,又在那裏吃了午飯,趙剛始終沒有來。我估計他遇到了什麽事兒,沒有時間過來,心想,反正錢我備好了,他什麽時候需要都可以找我來拿。於是我離開了那間居酒屋,離開的時候我看了看表,下午兩點鍾。

當天晚上的電視,播報了一條社會新聞:在東京台東區的一座公園裏,發現一具男屍,男屍後腦遭到槍擊,警察已經確定屬於謀殺,具體案情警察正在調查中。

這條新聞,我當時並沒有在意。過了兩天,黃大滿來找我,他現在全力投入到了中日建交三十周年的文化交流項目中,項目執行組單獨在外麵租了房子,他一直在那邊忙碌,基本上不到公司來。他原來負責公司內勤管理,現在全力以赴投入到了那個項目,我隻好又招聘了一個沈陽來的女留學生做總務,管理公司的檔案資料和內部通聯,大約相當於國內企業的總經理助理,公司裏的中國職員都把她叫“郭助理”,她姓郭,叫郭雅娜。

黃大滿今天專門跑過來找我,肯定有事,而且不是好事,因為他的臉色很難看。郭雅娜知道黃大滿的身份是副社長,看到他來,連忙沏茶倒水,畢恭畢敬。黃大滿對著她的背影問我:“這小郭怎麽樣?”

我對小郭還談不上印象好壞,她做事倒也勤謹,跟我弟弟關係走得比較近,聽說他們有時候會一起去泡酒吧、到居酒屋喝酒。我有時候也很擔心他們別鬧出什麽事情來,可是工作一忙就把這些事情扔到了腦後,反正,遲早我弟媳婦就會辦到日本來,到了那個時候,也就用不著我操心了。

我不想跟黃大滿談郭雅娜的事兒,這也確實不是值得一談的話題:“你今天過來有什麽事?氣喘吼嘍的,好像後麵有警察追你。”

黃大滿沒說話,先掏出一張報紙遞給我:“警察不會追我,我是良民,你看看這張照片,像誰?”

我接過報紙一看,心就涼了,照片是那天晚上在街心公園發現的死屍,跟電視不一樣,電視還要照顧觀眾的心理承受能力,避免觀眾抗議播放不適鏡頭,報紙卻可以如實地把現場情況用照片展現給讀者。那具死屍無疑就是趙剛,假發套扔在了一邊,禿頭,衣服還是跟我會麵的時候穿的那一套。而且,報紙的報道還披露,警方在他身上搜出了假護照、假證件等等。但是,由於這些證件都是假的,所以警方無法判定該死者的身份。

“你看這個人是不是趙剛啊?”黃大滿問我。

我回過神來,點點頭:“肯定是他,前幾天他還來找過我,要錢,要跑路。”

黃大滿說:“那就對了,我前段時間到歌舞伎町,聽到那邊的人傳說,有一個中國人給歌舞伎町的老鴇子送人的時候,拿了五六百萬的定金,然後把錢匿了,蛇頭派人到處抓他呢。”

“趙剛什麽時候開始幹這個的?”我問道。

“不清楚,可能從離開我們就幹上了,也可能跟我們在一起的時候就已經開始幹了。聽說他們那些馬仔利用會日語、情況熟的條件,專門負責從船上把蛇頭拐騙來的女孩子給開窯子的老鴇子送。先從老鴇子那兒拿到定金,然後把定金交給蛇頭,蛇頭交人由他們送給下家,再由下家付款。可能趙剛把人家的錢給吞了,人家自然要找他麻煩。”

經黃大滿這麽一分析,我算是徹底明白了,難怪趙剛說他有錢,都匯到國外去了,一定會還給我錢。看來他把吞了蛇頭的錢已經匯到了國外,然後再偷渡離開日本,到他藏錢的國家生活。結果,把自己的命扔在了異國他鄉。

“你經常去歌舞伎町,有沒有公雞的消息?”

黃大滿說:“當然有啊,公雞混到了海幫,娶了一個四十多歲的日本女人,歸化加入了日本國籍,現在成了日本人了。這小子加入日本國籍之後,就又把那個日本女人踹了,現在又娶了一個開飯館的日本女人,年齡還是比他大,聽說這個女人的哥哥是海幫紅葉組的組長,也可能有了這一層關係,公雞現在混得還不錯,起碼不像原來那麽受欺負了。”

海幫是日本相當有名的黑道組織,也是警方監控的重要對象,跟那種黑幫組織掛上了,很難說今後會有什麽下場。公雞最終還是走了這條賣身的路子,不管賣什麽,在當今笑貧不笑娼的社會裏,做什麽,怎麽做,已經並不重要,人們習慣了隻看結果不看過程,我也隻能在心裏默默祝福公雞一路走好而已。

黃大滿有點擔心:“你說我們跟趙剛認識這麽久,警方現在調查此案,會不會牽涉到我們?”

我也開始擔心,不過擔心的內容不同:“你和趙剛有什麽瓜葛沒有?”

黃大滿連忙搖頭,就像我是警察:“沒有,我敢保證,絕對沒有。”

我說:“那你有什麽可擔心的?警察如果來調查,我們實話實說就是了。”

黃大滿吃過午飯以後走了,吃午飯的時候宮本來電話,讓我下午務必過去一趟。送走了黃大滿,我連忙去找宮本,宮本便領我去會見野村穀。

野村穀四十多歲,瘦削的中等個兒,彬彬有禮,正守在他母親的病床前邊,愁眉苦臉。

以野村穀那樣的背景,他母親本應該在著名大醫院裏搶救治療,現在卻被安排在家裏,當然,有專門的醫生和護士照料,應急用的醫療器械和設備應有盡有。整幢房子被布置成了一所微型的急救醫院。

宮本給我們二人作了介紹,野村穀話不多,就說多多拜托、請我用一切方法維持他母親的生命。我也不知道宮本給他說了些什麽,他說請我用一切方法維持他母親的生命,我隻好實話實說:“我會盡力的,但是中國人常說,生死有命,富貴在天,所以我不敢肯定我能挽救你母親的生命。”

野村穀點頭:“許君說得很對,如果家母萬一辭世,還請許君主持一切,包括暫時保密。”

野村穀的話說得很明白,也就是如果他母親去世了,也要我負責保密,不向外界公開。

“很對不起,這是出於家族利益考慮。”他又補充了一句。

這件事情宮本已經給我說過了,密不發喪,這在我們中國人中已不是什麽新鮮事,無論是正史還是野史,一國之君、一家之主死了之後,為了特定的利益考慮,秘而不宣,比比皆是。讓我感到吃驚的是,他們竟然在靠牆處準備了一個碩大的冰箱,冰箱裏空空****什麽也沒有,顯然,如果野村穀的母親去世,這口冰箱就是她的臨時住所。

宮本告訴我:“許君,你先看看野村君母親的情況。”

醫生和護士都被野村穀請了出去,我湊到野村母親的跟前察看,老人家氣息微弱,神思迷離,處於半昏迷狀態。我拿起她的腕子把脈,脈細微弱,但是綿長,根據脈象,我認為老人家還沒有到他們想象的那個程度。

“怎麽樣?”宮本和野村穀兩個人異口同聲地問我,我反問他們:“醫生怎麽說?”

野村穀說:“醫生說已經沒有搶救的必要,隻能維持。”

我說:“我用中醫療法試試,同時也不能脫離醫生護士的照顧,這在中國叫中西醫結合,我們盡量吧。”

野村穀說:“那就拜托許君了,醫生護士聽許君的安排,如果我母親彌留之際,拜托許君及時請醫生護士避開。”

我更明白了,原來我還有這樣一份責任:不能讓醫生護士掌握老太太確切死亡時間。

無論是宮本的交情,還是那棟大樓的巨大利益,都令我無法推辭這份重托,我答應了他們,然後給我老婆掛電話,告訴她我最近有個重要項目要去處理,大概要離開……我用手勢加表情征求野村穀和宮本的意見:需要多久?宮本看野村穀,野村穀悄聲告我:“至少十天,當然越長越好。”

我就告訴我老婆,大概要離開一個月的時間。我老婆好像挺高興,連連答應著,連我去哪兒、幹什麽都沒有追問。我當時注意力都灌注到了野村母親身上,對於我老婆這反常的表現沒有在意。按照常理和她的性格,我離開一個月,居然都不當麵跟她道別,她應該不滿、牢騷才對,而像這樣欣欣然,太反常了,可惜我那會兒沒有注意。

從那天開始,我就住到了野村穀家裏,每天用氣功外加我爸爸教給我的養生方子熬了中藥對他母親實行補充治療。內力的運用非常耗人,每運一次,我渾身都會大汗淋漓,身上就像虛脫了一樣。我爸爸曾經說,我還是功力未到,他那個山野師傅老爺子,運起功力一兩個時辰都大氣不喘。我不知道這是我爸爸吹噓他師傅,還是真事,反正我感到非常吃力。

我至今也說不清楚,到底是我所謂的氣功真的有神效,還是我爸爸傳給我的中藥養生方子有作用,老太太過了十來天不但沒有死,反而好了起來,不但清醒了過來,還能在護士的扶持下在病**坐一會兒,就連原來蒼白如死人一樣的臉上,也有了活人的氣色。不過,老太太不知是體力太弱,還是有什麽心事,不太說話,坐在**也就是發呆。她兒子野村穀好像很忙,幾乎沒有來看過她。

其間,宮本倒是來過兩次,一次是朝我要證件,還有一次是帶我到銀行辦理貸款手續。宮本看到老太太大有起色,非常高興,連連謝我,倒好像那個老太太是他媽,而不是野村穀的媽。

大概過了半個月,野村穀終於出現了,看到他媽媽身體好轉,跪倒他媽跟前痛哭流涕,知道的是他媽好了他激動,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媽死了呢。看到這種情況,我連忙退了出來,讓他跟他媽在屋子裏哭個痛快。

“給,”宮本遞過來一個大信封套,我以為是答謝我的日元,正想推辭,他卻說:“那棟樓歸你了。”我接過信封一看,裏邊果然是房地產所有權證書。

我暈了,我萬萬沒有想到,我這半個月在這兒守著,他們在外邊竟然已經把那麽大的事情辦妥了。

“許君,這是你應得的,銀行那邊的關鍵要還利息,貸款數額大,利息壓力重,我提醒你,不管壓力多大,能不出手盡量不要出手,這棟房子價格肯定會漲起來。”

我不知道該說什麽好,宮本為我做的一切,也確實不是能用一聲謝謝來結束的。我現在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趕緊把這棟房子租出去,不論是分割出租,還是整體出租,能租出去,我的貸款壓力就會小得多,我可以用租金償還貸款利息。

我對宮本說:“我會保護好屬於我的一切,我就不向野村君告別了,請你轉告他,我感謝他。”我內心裏,對野村穀有些愧疚,在他艱難的時候,我以這麽低的價格收購了他的房子,多少有些趁人之危的意思,所以,我不好意思當麵向他告別。

野村這個時候走了出來,臉上淚痕未幹,對我是千恩萬謝,我歉疚地說:“對不起,我應該謝謝你,為了那棟房子。”

野村說:“應該感謝的是你,因為你,我媽媽又能跟我說話聊天了,而且能夠親手把遺囑交給我。”

我說:“野村君,我還有許多事情需要處理,如果你母親身體再有不適,請隨時告訴我。”

野村穀難過地搖頭:“謝謝你,不用了,我媽媽剛才已經永遠地離開了我。”

霎那間一切我都明白了,並不是我的中藥有什麽特殊的療效,也不是我的氣功真有起死回生的功效,他媽媽之所以身體忽然好轉,那隻不過是在久病臥床的老年人身上常常發生的一種現象:回光返照而已。

9、如今,我過了知天命的年齡,我不敢妄稱自己能夠知天命,然而,回想經曆過的一些事情,往往會從中尋找出命運對人發出的預警。可惜,這種命運之神賦予的預警,常常是那麽神秘莫測,在不經意間顯示出來,所以,人基本上沒有辦法把握命運的暗示和提醒。

那天,當我和黃大滿掛在社長室裏的合影照片從牆上掉下來的時候,我尚且沒有察覺到我們的交情已經到頭了,而且,是以背叛的醜陋筆觸畫上了令人心碎的句號。照片從牆上掉下來我並不知道,第二天我上班的時候,一開門便感覺情形不對,一股濃重的煤氣味道撲鼻而來,整個樓到裏麵都能聽地絲絲拉拉的響聲。我意識到肯定是煤氣管道泄漏了,連忙給消防隊掛電話,消防隊片刻到來,經過他們認真排查,才發現,牆上掉下來的照片,砸開了冬天用來取暖用的管道閥門。奇妙的是,那個閥門在牆角,既是我們專門瞄準了去用什麽東西砸,也不一定能夠砸開。偏偏我和黃大滿的合影照片掉下來,卻不偏不倚力道恰好的砸開了那個閥門。

多虧我發現的及時,多虧我采取了正確的處置方法,經過一整夜的泄漏,如果我進門後點燃一支煙,或者打開任何一個電門開關,都會發生猛烈的爆炸,後果不堪設想,附近就是加油站,不但我的這座大樓會化為廢墟,附近的居民區肯定也會遭受巨大的禍害。

然而,我僅僅把這當作一次偶然的過失,當成一次未遂的重大事故,在大為慶幸沒有釀成大禍的時候,卻沒有用唯心的、神秘的觀念去深入思考一下,為什麽會發生這種事情,我是凡人,我想,所有凡人可能都不會想到,或許,這次由我和黃大滿照片遭致的未遂事故,預示著我們之間發生了無法調節的嚴重問題。

那段時間,我重新調整了工作重點,讓倉健忍跟著我,再招收一些臨時工,把全副精力放到出租那棟如今屬於我的大樓上,到處尋找客戶,到處散發招租廣告,整整兩個月的時間,我的精力都深陷其中。如果這棟樓不及時出租出去,我償還銀行貸款利息都很困難。

就在我把那棟大樓的事情基本安排妥當的時候,我接到了神戶市生活文化局總幹事長的電話。我跟他的友情是在神戶大地震以後,帶著雜技團到神戶給災民作慰問演出的時候建立起來的。這一次我們組織的慶祝中日建交三十周年中日傳統文化交流活動,也得到了他們的大力支持,他們組織到中國旅遊、展演的日本傳統文化藝術團參加人數達到了三百多人,是我們聯絡的各地方區域文化團體參與人數最多的幾個縣市之一。

他在電話裏問我,為什麽不再參與這項活動了,我告訴他,沒有啊,這個活動自始至終我都是執行總裁、法人代表,我最近忙於其他事情,可能具體的工作做得比較少:“山田先生,不管我是不是直接在抓,你都得大力支持啊。”

他納悶:“不對啊,現在的執行機構總執行長、法人代表不再是你,前段時間還專門召開了董事會議,根據你們福民企劃的要求,把項目總裁、法人代表更換成黃大滿了。”

我估他弄錯了:“不會,你可能弄錯了,等到山田君到中國去的時候,我一定親自奉陪。”

山田言之鑿鑿地說:“我不會弄錯,我把最近召開的項目團體成員名單傳真給你,你自己看看。”

我收到了他發過來的傳真,一看傳真內容我就傻眼了。傳真件的標題是《慶祝中日建交三十周年民間傳統文化交流活動董事會第二次會議紀要》,《紀要》中對原來設置的五人執行機構進行了改組,黃大滿任總裁、法定代表人,中影株式會社的大岡擔任副總裁、執行長。我的名字在這份紀要中消失了,就像我從來跟這項活動沒有任何瓜葛一樣。

我連忙打電話找了數家董事會成員單位的負責人核實情況,結果都一樣:我們福民企劃株式會社和中影株式會社作為這項活動的發起人,聯合提出申請,要求改組大會執行機構組成人員,我因為公務繁忙,辭去了活動總裁、法人代表,由黃大滿接替。由此一來,這項活動就跟我徹底沒了關係,忙乎半天,我倒成了局外人。

我馬上打電話找黃大滿,黃大滿的電話通了,卻沒有人接聽。我再打,對方索性關機了。我知道大事不好,連忙跑到執行機構辦公室去找黃大滿,這裏的工作人員全都變成了生麵孔,我們原來招聘的工作人員一個都沒有了。工作人員告訴我,黃總裁不在,我問他到哪去了,所有人都搖頭,說不知道總裁到哪去了。

預期五個億的項目,就這樣不明不白的從我的手頭溜跑了,我實在不甘心,找到我弟弟跟他商量,可惜的是,他出不了什麽高招,除了陪著我歎氣,就是埋怨我不該那麽相信黃大滿:“我一直不好意思說,你這個當哥的不夠意思,難道黃大滿能比我這個親弟弟還可靠嗎?這麽大的活動項目,你不交給我,卻交給那個黃大滿,誰見了錢不想揣到自己的腰包裏?”

我心煩,他這麽一說我就更煩,扔下他守著半瓶清酒,我衝出了居酒屋,滿大街瞎轉悠,腦子裏亂哄哄地,覺得太多的事情需要我去做,卻又不知道該做什麽。

10、我找不到黃大滿,黃大滿過了兩天卻主動找上門來,他拎了一根白堅木木劍,我見到他怒火中燒,恨不得一巴掌拍死他。他進門以後,把木劍遞給了我,我還沒明白過來他要幹嘛,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上,然後對我說:“二弟,我知道我做得不對,可是我必須這麽做。”

“你憑什麽必須這麽做?你這麽做還有沒有一點道義?你這不是騙子還是什麽?”我憤憤地責備他,卻已經沒有了剛開始的那股火氣。

黃大滿說:“這個項目,這個機會,對於我來說,可能一輩子就這一次。這次做成了,我也就能開辦我自己的公司,我總不能永遠在你手下當職員吧?而對於你來說,同樣的機會多得是,起碼你現在有福民株式會社,還有做大生意的機會。”

我責問他:“你就為了這麽一次機會,把做人的道義,把我們結拜的情誼,把我們的關係都扔了?”

他說:“我知道我這麽做很不仗義,很不地道,可是,我不能失去這次機會。我知道我這麽做不對,對不起你,然而,我不這麽做可能今後就永遠沒有機會了。今天我請你用這把木劍打我,我就跪在這兒,我躲一下就不是男人,你放心打吧,一直把這把木劍打斷。木劍打斷了,從此以後,我們互不相見,就算你從來沒有我這個大哥,成不成?”

我氣壞了,高高舉起木劍,日本的白堅木木劍材質好,加工質量好,說是木劍,其實和木棍差不多,要是真的把木劍打斷,我想他的骨頭也就斷得差不多了。可是,即便我把他打死了,對我又有什麽意義?兄弟都沒有了,我還要那麽一個項目做什麽?我高高舉起的木劍實在無法朝他身上打,可是胸中悶的那一口氣又實在難以消散,我把木棍狠狠地砸向了社長室的玻璃磚門。

爆炸一樣的巨響嚇呆了外邊的職員們,黃大滿卻麵不改色,我對他說:“你走吧,從今往後,就像你說的,我們永不相見。”

他站起來,朝我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後慢慢地走出了大門。以往,見到黃大滿都畢恭畢敬打招呼的屬下們,呆呆地目送他離去,就像一幫送葬的孝子。

痛定思痛,我的情緒低落到了極點,有時候回想起我們結拜的情景,我心痛如焚。公雞、趙剛早早的就離開了我們,雖然他們離開了,但是卻並沒有做任何對不起我們的事情。黃大滿一直跟我在一起打拚,我們共同經曆了那麽多喜怒哀樂,可是,最終他卻傷我最狠,害我最深。由於他的背叛,我不但蒙受了經濟上巨大的損失,銀行貸款壓力更加沉重,而且聲譽、信譽也必然會受到嚴重的損害。在日本那樣一個極為看重誠信的社會裏,聲譽、信譽的敗壞,比破產倒閉還要可怕。

那些日子,我的情緒糟透了,幹什麽都打不起精神,心裏頭憋滿了苦水,卻沒有合適的人交談、傾訴。我弟弟對我內心的感受根本不感興趣,這也正常,打小他就那樣兒,除了自己的事情,別的事情很難引起他的關注,也許,這是我和我爸爸給慣的。我老婆跟我越來越陌生,同在一個屋簷下,見一麵卻非常難,我忙,她比我更忙,我知道我在忙什麽,卻不知道她在忙什麽,在這種狀態下,我很難跟她坐在一起溝通交流。宮本、富士雄那樣的日本朋友可以跟我交流,我卻又羞於向他們說起這些,潛意識裏,我仍然把他們和中國人分成內外,我們中國人之間的事情是家裏事,不好對他們那些外人說。

朋友的背叛,經營的艱困,無處訴說的苦惱,就像酷刑隱藏在我的心裏,折磨著我的靈魂。那段時間,我經常一個人跑到居酒屋,獨自守著一瓶清酒熬到深夜,然後在酒精的麻醉下踉蹌在東京孤寂清冷夜色中。我還有幾次獨自一個人跑到了歌舞伎町,我給自己的理由是我頹廢的神經需要刺激,就像滅火的汽車需要重新啟動。實際上,下意識中,我是希望能在這裏巧遇公雞,我不願意主動去找他,傳統的道義要求仍然束縛著我,讓我對他的生活方式和從事的職業,如果案內人拉皮條也能算作職業的話,不能容忍。

我坐在歌舞伎町臨街的酒吧窗後,從暗淡的酒吧裏觀望著外麵光怪陸離的街市。紅男綠女穿梭於燈火斑斕中,如過江之鯽,案內人盯住了遊人,就如嗜血逐臭的蚊蠅圍攻傷口和大便。無聊,百無聊賴,一杯一杯的酒喝下,換來的是更加悵惘的迷蒙。有兩次,醉眼迷離中我去過那家“安慰者”酒吧,但是卻沒有看到黃大滿的女朋友。

我至今不知道富士雄是怎麽知道我精神狀態不好的消息,他打電話過來,約我過去聊聊。我這才想起來,碌碌繁忙中,我已經有將近一年沒有見過他了。其實,內心裏我會經常想起這個日本朋友,然而,對至美那種難言難訴的情感糾葛卻讓我對他的家望而止步,尤其是現在,當我老婆孩子來了以後,不知道怎麽回事,我更怕見到至美了。

我到了他們家,隻有富士雄和他的太太在家。我跟他們聊了起來,我把心情不好的原因歸結於經營壓力大,工作太繁忙,沒有跟他們說起黃大滿,還有趙剛的事情。我了解普通的日本市民,他們聽到這些事情,一定會大為驚詫,也很難理解我們這些中國人在日本社會謀生、掙紮的艱難,尤其是心理承受的巨大壓力。

我沒有掏心裏話,富士雄也隻能泛泛地對我勸慰、鼓勵一番,話有些空洞,但多少對我也是一個安慰。我告辭出來,走過街角,至美卻在後麵叫我。我站下,她邁動日本女人特有的快步跑到我跟前,問我要去哪兒?我這才明白,剛才她也在家,隻不過沒有出來跟我見麵。

我有些茫然,因為我確實不知道我現在要去哪兒:“去哪?不去哪,回公司吧。”

她說:“許君如果有時間,能不能陪至美去喝酒?”

我還從來沒有單獨和至美在一起喝過酒,就答應了她。我至今記得還很清楚,我們去的那家居酒屋有一個很怪的名字“壞情人”。

跟至美在一起,我莫名就有一種緊張、壓力感,說來可憐,那個時候我並不懂得,這其實是一種愛戀之情。我們要了吟釀,至美說她不吃葷腥,這幾天要去大莊神社參拜,她自己要了一碟淺漬,淺漬是日本獨有的醃菜,用淡鹽水把蘿卜、黃瓜、芹菜、茄子等淡淡地浸泡以後,在碟子裏擺放成花瓣一樣的“新香”,清香爽口,是日本雅致女人的最愛。男人一般不太喜歡,僅僅用來做食用雞鴨魚肉之後的清口之物。

幾杯酒下肚之後,緊張感被酒精驅散,我們之間話也多了起來。至美問我是不是遇到了什麽難言的事情:“我從許君的麵色上看,許君的情緒很不好。許君夫人孩子來了以後,就很少到我們家來了,你們都還好吧?”

原來,她看到我心情不佳,懷疑我跟我老婆夫妻感情出了問題。我也說不清楚是什麽心理作怪,我連忙否認:“沒有,我們感情還好,再說,兒子都那麽大了,也不會出什麽問題。”

“那許君怎麽看上去悶悶不樂的,我今天聽許君跟我父親談話,也是言不由衷,有什麽不可以對至美說嗎?”

至美的溫柔可人,徹底解除了我的武裝,也許是有了酒勁,也許在那種心境下,我也本能渴望有一個紅顏知己聽我述說,於是我把我們四個人結拜兄弟,後來分手,以及最近趙剛死去,黃大滿背叛的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說到傷心處,我不知不覺流下了眼淚,至美也眼淚汪汪,握住我的手安慰我:“許君,請你放開胸懷,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事情跟我們企盼的原本不同,我們都是命運手中的玩物而已。我們應該做的是,不論遇到什麽事情,都能坦然相對……”

那一天,我們倆在那個“壞情人”居酒屋談了很久,喝了很多,其中,除了在我悲情大作的時候,兩手相握,相互安慰以外,沒有任何出軌的話,也沒有任何出軌的言辭。從小受到的教育,無論是我父親的耳提麵命,還是輿論的軟壓力引導,都讓我難以突破道德的樊籬。而且,麵對至美那麽美好的女孩子,我就像麵對一件珍貴異常卻又易碎的工藝品,隻有默默地觀賞,沒有一絲占有的貪念。盡管這樣,我們這一次的聚會仍然成了我命運中的災難。

其實,現在想起來,即使沒有那一場聚會,我老婆也會尋找別的機會和借口來實現她的目標。從小,她悶不吭聲甩著大棒子砍男孩子腦袋的往事,其實已經暗示了她狠辣、絕然、冷酷的性格特征,可惜,我沒有把那些性格特征跟我的現實生活聯係起來,沒有把那種性格特征跟可能給我們的家庭生活造成的負麵影響聯係起來。

我回家的時候已經很晚,我老婆現在似乎也已經習慣了我的晚歸,我回去再晚,她也不聞不問。她也經常回來得很晚,有的時候她帶著我的兒子,有的時候把孩子一個人扔在家裏。我曾經問過她都在外麵幹什麽,她說她結識了一些日本婦女,跟那些日本婦女一起學習茶道、插花。有的時候說她在外麵補課。她的語言天分比我好,在語言學校的成績比我好得多,日常對話,日語熟練程度一點也不亞於我這個已經在日本呆了十年之久的人,這也讓我相信,她可能真的在外麵補課。

幾天後,宮本邀我商談幫他競選眾議員組織後援會的事情,回到家已經深夜十二點多鍾了,我驚訝地發現,我老婆在家,而且沒有睡覺。她滿麵寒霜地把一疊照片甩給了我:“自己看看,我說你怎麽對我們娘倆那麽冷淡,原因我明白了。”

我拿過照片一看,憤怒和羞恥感攪成的邪火燒疼了我,我問她:“這些照片是怎麽來的?”

她不屑:“先別管照片哪來的,你先把你在哪和那個女的幹嗎說清楚。”

我這個時候說了一句最不應該說的話:“這個女孩子是富士雄的女兒,我們是朋友,你別瞎胡猜忌,你可以說我,不能羞辱人家。”

我的本意是為了解釋清楚我和至美的關係,卻忘了,也根本不可能想得到,對了心懷惡意的她,我的解釋實際上等於出賣,等於給了她鬧事的借口。

她“哼”了一聲,然後極為刻毒地說:“我說麽,一個男人獨身在日本這樣的花花世界,怎麽可能那麽老實,這不,狐狸尾巴露出來了,你選擇,兩條路,一條我們離婚,另一條,我到他們家去,讓他們給我說個清楚。”

這兩條路對我而言,都是絕路,離婚對我來說,簡直是從來沒有想過的噩夢,我不敢想象,我的兒子,沒有父親,或者沒有母親。她去找富士雄家,可想而知會鬧成什麽樣子,我同樣不敢想象,善良無辜的富士雄一家竟然因我而招致羞辱,今後我還怎麽麵對忠厚善良的富士雄。

麵對無法麵對的選擇,我隻能一走了之,因為我沒有辦法再和她那樣的女人對話,我當時還沒有想到她這隻不過是一個圈套、陷阱,如果那個時候我能冷靜地想一想,她居然能夠雇人跟蹤、監視我,背後意味著什麽,我也許不會遭受後來那麽殘酷的羞辱和失敗。

當時,我避開了她的鋒芒,心想,睡一覺起來,她和我可能都會冷靜一些,這些事情不難解釋清楚。然而,我老婆,同一個大院雜長大的、劉叔叔的第三個女兒劉老三卻一點沒有繼承她父母的品質,絕對不是一個善良之輩,反而,沾染了足夠的大雜院、小胡同裏的痞氣。她竟然果真跑到了富士雄家裏,揪著至美質問人家跟我到底是什麽關係,罵人家是第三者插足,破壞別人的家庭。

這種中國式的折騰讓富士雄一家人都難以招架,麵對一個中國女人的混鬧,富士雄那種日本男人唯一的選擇就是給我打電話,通知我過去領人。我接到富士雄的電話連忙朝他們家奔,一路上我的腦子就像燃燒的煤球,恨不得炸開來才好,按照我當時的火氣和溫度,如果我趕到的時候,我老婆還在那兒鬧,我肯定會毫不猶豫地抽她一頓大嘴巴。然而,我老婆卻是一個極為機智的女人,她知道這種行為肯定會招得我火冒三丈,也估計到我在怒火之下,八成會做出不計後果的事情,於是見好就收,趕在我到來之前撤了。

我到了,第一件事當然就是向富士雄、美智子,還有至美道歉,深深地道歉。可是,還沒等我張嘴,富士雄反過來向我道歉,連連鞠著躬說:“真對不起許君,給您家裏人添麻煩了,小女不懂得中國家庭的習慣,冒昧跟許君單獨相聚,給許君家庭造成了困擾,萬望原諒。”

我連忙解釋:“請你們千萬不要誤會,千萬不要生氣,是我老婆的不對,給你們家造成了麻煩,千萬請原諒。”

富士雄說:“對不起許君,我們的友誼存放在這裏,”他指了指胸口,“今後我們不會再給許君家庭添麻煩了,拜托。”

說完,富士雄和他妻子還有至美,深深鞠躬,不再起身,我的心一陣荒涼,陣陣寒潮掠過,就如冬天的戈壁。日本人的表達方式我懂,富士雄的意思是告訴我,我們過去的友誼就此打住,今後希望我不要再去他們家,也不要再跟他們見麵,避免不必要的麻煩。

我從他們家退了出來,一直到我離開,他們一家三口的身子都沒有直起來。我的淚蒙住了雙眼,富士雄,這位令我深深崇敬的日本漢子,忠厚、善良、樂於助人,是我最好的朋友,也是我心目中的恩人。如果沒有他的幫助,我不知道我如今在日本能混個什麽樣兒。今天,卻主動提出來跟我斷交了,而且斷交是這樣一種方式,明明我老婆做得不對,他們一家三口卻那麽低垂了腰身,向我深深地鞠躬、致歉。日本有穀倉那種惡人,也有海幫那種惡勢力,但是,富士雄用他的行動告訴我,日本人的主流是他那樣的。

11、事後,我老婆振振有詞地告訴我,她之所以跑到富士雄家裏鬧,目的就是要讓我跟他們家徹底了斷:“什麽好人、恩人,少拿那一套瞎話蒙我,在這個世界上,根本就沒有好人,弱肉強食,適者生存,你還不是為了人家的姑娘?”

對這個話題我已經徹底厭倦,我也明白,跟她討論這個話題隻能證明我傻,除此以外,沒有任何意義。當時我還沒有想到,她跟我這麽鬧,有什麽別的背景。後來我才明白,她這是在積累跟我攤牌的分量。她要通過嫁給日本人,取得日本國籍。

就在我後院起火,內外交困之際,我接到了一個電話,看看來電顯示,電話號碼是陌生的,接聽以後,才知道竟然是黃大滿找我。

“你還找我幹嗎?我們不是已經發誓永不相見了嗎?”我餘怒未熄,新火正旺,回話的口氣自然非常不耐。

“老二,我完了,看在我們兄弟一場的份上,你得救我。”黃大滿懇求我。

我問他:“你不是作了五億多的大生意,已經發了嗎?怎麽能完?是不是拿我開心呢?沒那個必要吧。”

他告訴我,我們當初就都上當了,那個中影株式會社的社長大岡根本就是一個騙子:“我們收的客戶預訂金都讓他卷跑了,現在日本警視廳都開始追查了。”

原來,那個大岡本身就是日本警視廳追緝的詐騙犯,跑到東南亞作了整形,換了身份,又跑回日本做了這麽一場大案,然後卷了三千二百萬的客戶預訂金一跑了之,盡管有日本警視廳插手調查,卻也是馬後炮,根本連他的下落都找不到了。

黃大滿露出了哭腔:“老二啊,你要是念在我們一起同甘苦共患難這麽多年,借給我三千萬日元,我就能把那些客戶的預訂金還上,還上了我還能再想辦法,不然我就徹底完了。”

我那會兒剛剛收購了野村穀的那棟樓房,欠著銀行大筆貸款,資金周轉非常困難。但是,如果我真心願意幫他,以我在日本的社會關係來說,籌措三千萬日元應該一點問題都沒有。可是,我無論從感情上,還是從理智上都不想幫他這個忙。感情上,他背叛了我,我現在聽到他的聲音都會厭惡。理智上,我懷疑很可能他這是又一次欺騙。

我答複他,態度非常決絕:“不可能,別說我現在沒有那麽多錢,就是有,我也不會借給你,你這是咎由自取。”

咎由自取四個字從我的口中說出,我忽然有了一種陰暗的竊喜、暢快感覺。黃大滿聽到我如此決絕,沒有說話,掛斷了電話。這是我最後一次跟他接觸,由電話傳遞的一次接觸。從那以後,我再也沒有見過他,他就像一陣輕煙,從我的世界消散得無影無蹤。有人說他跑到南美洲去了,也有人說他跑回國了,還有人說他被追債的人派的殺手給滅了。

如果他還活著,我祝福他今後能有好日子,如果他已經不在人世,我祈禱他能夠進入天堂。

那一年,似乎命中注定我要遭遇太多的背叛和分離。不久,我老婆正式向我提出了離婚,她的理由都是她自己編造的,卻又都有證據,證據裏包括那一疊在“壞情人”居酒屋拍攝的照片。

“你要是不同意離,我就到法院起訴,你在外邊胡搞,婚姻過錯方在你,根據婚姻法我有權追究你的損害賠償。”

她說的是中國的婚姻法,我不知道日本的婚姻法這方麵是怎麽規定的。不管日本這邊的法律是怎麽規定的,我都不可能跟她走上法庭,因為,如果跟她走上法庭,勢必要牽扯上富士雄一家,尤其是至美。我不可能把無辜的富士雄一家人拽到法庭上去遭受羞辱。

我簽了離婚協議書,我唯一的條件就是:我要保留我兒子的監護權。她爭執了一番,我告訴她,如果她不同意這一條,即使鬧到聯合國去,我也不可能離婚。

拿了離婚協議書,她帶著兒子和我讓她在北京買房子的那幾百萬日元走了,那幾百萬日元她一直牢牢把在自己手裏,似乎那本來就是她的錢。兒子才上小學,一直由她帶大,而且我工作太忙,不可能給他很好的照顧,所以,她帶著兒子走我並沒有異議,我想,我擁有我兒子的監護權就夠了。

她緊接著就嫁給了那個開雷克薩斯的日本男人,這個時候我才恍然大悟,他們早就已經兩情相悅,明鋪暗蓋了許久,我卻一直還被蒙在鼓裏。那個男人是一個商社的社長。三個月後,她,我的前妻,跟我在同一個大雜院長大的劉老三就正式申請歸化成了日本籍。

痛定思痛,我捫心自問,我和她,結婚,育子,但是,我們卻從來沒有認真想過,我們愛嗎?也許她想過,我卻從來沒有想過。我們的結合,充其量應該稱之為成家過日子,是一個由社會和習俗構成的定式而已。我想,如果我或者她,相互之間能有我和至美那種感覺,恐怕不會這麽輕易就分手。想通了這一點,離婚分手的就成了很快就能過去的陣痛,也許,就此分手,對我,對她,未免不是一件好事。

春節到了,我弟弟回國探親,我警告他,不準他把我離婚的事告訴我爸我媽。他提出了一個條件,馬上給他辦永居權,然後他要把老婆孩子帶到日本來。我答應了,我弟弟就是那麽一個人,無論你多麽苦悶、多麽倒黴、多麽痛苦,你都別想感染他,他對別人的主觀感受天生具有免疫力。就在我妻離子散的當口,他還能提出為他辦理永居權的問題,還能想到回家帶他老婆孩子到日本過好日子。而我這個當哥的,遭遇婚姻破裂,妻離子散,巨額的銀行貸款壓力,等等這一切,對他而言都是無關緊要的事情。

“對了,哥,我走的時候你讓倉健忍送我一下,我回國一趟,帶的東西多。”臨出門,我弟弟站下,返回頭對我說。

我苦笑:“行啊,沒問題,你直接找他就行了。”

公司的車平常由倉健忍開,我自己沒有車,我不習慣駕車,更不習慣讓別人給我駕車,我喜歡坐公共交通工具。

日本人的春節跟我們中國人不同,我們的春節是農曆初一,他們的春節實際上就是我們的元旦。春節到了,我弟弟回國了,過去曾經跟我一起熬過那麽多除夕夜,在一起熬過那麽多大年初一的公雞、趙剛、黃大滿先後離我而去。今年,我原來以為可以過一個三口人團團圓圓的春節,現在卻落個孤家寡人,不但沒有了老婆孩子,連朋友也一個都沒有。

這是一個讓我終生難忘的悲涼春節。大年三十的那天早上,我出門購買一些晚上吃的東西,我還買了幾瓶酒,準備用酒幫助我渡過漫長的除夕之夜。我做這一切有些機械,身體按照預定的目的行動,大腦卻停留在另外的地方,也許這就叫神不守舍。我從商店的扶梯下樓的時候,明明看到了台階,卻忘了邁腳,結果我從扶梯上滾了下去。已經付過款的食物滾落滿地,四周一片驚聲尖叫,我感到左腿就像被榔頭敲打一樣劇痛。我掙紮著想站起來,左腿的劇痛卻讓我再一次跌跪在地。旁邊有人叫了急救車,有人想幫助我站起來,還有人在幫我撿拾散落四處的食品,記憶最深刻的是一個老大娘提著摔破了的酒瓶,滿臉歉意:“真可惜,這麽好的酒全都撒了。”

我掙紮著朝那位老大娘笑笑,急救車來了,急救中心的醫生護士訓練有素的將我抬上了急救車,在急救車聲嘶力竭的呼嘯聲中,我被送進了醫院。我的胳膊、肩背上都有軟組織挫傷,最嚴重的是左腿,左小腿脛骨斷裂。

看著病房潔白的四壁,我苦笑,看來,這個春節我就要在這間病房裏度過了。那天晚上,顯得格外寂靜,腿上的劇痛已經緩解成鈍鈍的隱痛,不能再那麽殘酷的折磨我。可是,我的內心卻一片荒蕪,肉體的疼痛在精神的痛苦麵前,顯得那麽微不足道,在這中國傳統的大年三十之夜,回憶成了我唯一用來消磨時間的活動。大概是心境太糟,回憶的內容幾乎沒有可以令我高興的事情,從小到大,我遇到的所有痛苦和磨難,似乎都順著回憶這條快車道再次回來折磨我。不知不覺中,淚水順著我的眼角洇濕了枕頭。

我渴望睡眠,睡眠能夠把我從眼前這孤獨寂寞的除夕之夜解救出來,能夠把我從往日痛苦的回憶中解脫出來,我按響了呼叫鈴,讓護士給我拿一點幫助睡眠的藥物。那一年的春節,是讓我刻骨銘心的一個春節,我一個人孤零零,依靠安眠藥在東京的醫院裏度過了此生最為淒涼的除夕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