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整容易衣既畢，即同吾友入藏書樓，縱觀卷帙。聞有人拍案聲，餘友曰：“飯矣。”餘乃恍然知拍案者，古俗示傭者進饌也。席張於廣堂中。餘入門時，小樹已納爐中，濃煙奔湧而上。爐簷上攫甲倚馬之壯士，畫邊亦以冬青環之，即甲、盾、長矛之上，亦一一加以冬青。此甲盾者，即此壯士所習用者也。餘觀此甲盾，大類新製，即畫像亦不類十字軍時作所宜有。而吾友言：“此數物均得自老屋中，老人立時審定為即先烈所常禦者，供作家珍。而畫像之見號為十字軍英雄，則為時已甚久遠。老人號令，即為成憲，老人曰然，眾無不然也。”甲盾之下，列家具陳陳然，有先代所留貽者。巨案上燃椽燭二，其餘小燭無數，熒熒如流星。餘登座時，樂聲即發，人人鹹有和悅之容。餘自念：今日乃幸入英國故家，觀古禮，此為他處所無者。曆觀老人家中先烈畫像，多隆準，鹹類其子孫。眾像中有一女郎，略挾秋容，尤為近似。老人言曰：“是人周身血脈，確為吾家嫡傳，而其儀貌尤與吾先人中之曾建勳業於亨利第八朝者相酷肖，直二而一也。”牧師臨飯時，誦祝文，極修，蓋古學校中所用者。念已，眾寂然似有所待。尋見廚長入，眾複肅然。廚長入時，左右兩侍者燃燭以隨，廚長奉銀盤，中置豚首，加以彩繪。豚張吻含檸檬一，廚長鞠躬置之案上。方豚首入時，眾樂交作，老人即命其卒業之子歌應時之古歌。餘至是已節節驚駭，及見豚首，乃愈怪，竊問牧師。牧師曰：“古來於聖節時，必進野彘之首，今野彘不可必得，乃用常豚耳。”老人見狀，即曰：“老夫悅古禮，匪特以其體製尊，亦緣老夫在牛津大學堂時，禮正如此也。今日所矚，因複憶及兒時，且追念同學之人，多半化為異物矣！”牧師聞老人仲子之歌，即抗顏謂與學校中所歌者大殊。乃麵眾抗聲歌書院之校歌，且隨時加以申釋。後此見聆者稍稍倦退，乃徐徐縮小其聲。尋座中但餘聯座一老人，口嚼火雞之塊，閉目咀嚼，似聽非聽，而牧師歌亦闋矣。案上列饌，據言多有前代之曆史，餘外客則不之知。時侍者進肉臛，上列孔雀之羽。客以為必孔雀之肉，試之，乃野雞。蓋孔雀近多死，老人惜其羽毛，故代之以雉也。
讀吾書者，必謂吾書所記，多頑固守舊之談，讀之或將蹙額厭倦，而吾則頗悅此古風之盎然。其最異者，彼家之人，俱能敬老人之陳舊迂拙，令出無不克守。至於童子，亦鹹審古時習尚，無有抗背。廝仆生長是間，見所行怪僻之事，亦人人如旨。餘靜觀之，亦時饒佳趣。
迨宴罷，廚長又進銀盆。眾見銀盆，乃大呼噪。蓋此盆中列陳釀，人人可進以杯杓取飲，亦古禮也。此酒中所和之物，均老人手製，謂：“臧獲弗潔，恐汙吾釀。”酒合數名釀，複雜以香料，上浮焦炙之蘋果。老人以巨杓和之，乃舉杯自飲。飲後，言曰：“願家人貴客皆飲此福！”於是傳觴而飲。傳飲時，各致頌詞，有羞澀不能出口者，眾則哄堂大笑。閨秀怯飲，引杯作親吻狀，立止。傳至西門，忽歌古調，其聲磔磔，眾複笑。方飯時，座人爭引西門隱事以為調詼，謂西門好媚孀雌，作種種醜狀。此語開端，實出自一婦人，少談即已，而牧師並坐之老人，則呶呶議西門無已。西門色赬，老人轉以為悅，視餘示意，謂已直搗西門隱秘矣。西門聞言，似愧似悅，忽至餘座，微語曰：“是人所言趣也。”席間所言，有大笑聲震屋瓦者。餘意在時輩中，固無此儀節，然以至樂言之，非是亦無歡。且此老人一人樂，能使群人皆樂，可知世人固貴有提倡者也。
已而席罷，年老者爭出，留者均少年人。男子雜遝無序，仲子及西門遂為群少年領袖，恣情嬉戲。童子亦逐隊嬉跳，笑聲喧願。餘方侍老人坐，聞笑聲，趨視其狀，見群中方捉迷藏，冠裙履舄紛亂煩擾。西門以巾冪其眼，居中立，群童競襲，或掐或引，拊背攀足，或拈細草貫其鼻令嚏。中有十三歲女郎，散發披肩，奔走趨避，色赬而膊露，胸衣半弛，而蹀躞襲取西門尤酷。西門騰聳引避，張臂圍逼此女郎於壁隅，女郎引身跳避。餘意西門冪眼，安能圍逼此女，是必少露其罅，令漏眼光耳。餘觀已，複至客座，見諸人方圍爐聽牧師道故事。然牧師所言，多涉冥跡，鬼事侈於人事。意此老人必亦迷信者流，凡以陳舊之人，僻處而讀故書，往往有是見解。即壁上攪甲之壯士墳兆，本在禮拜堂中，村人鹹爭言將軍能現陰靈，每於夜中月明，或大雷雨，將軍之鬼必出。有老嫗夜過禮拜堂，行鐵闌外，尚見將軍款步於林下也。或言：將軍生前必有冤抑，故為雄鬼以怖人。或又雲：墳中多金寶之氣，將軍陰靈起而鎮之。昔曾有人發將軍墓，露前和，忽見石像伸掌來撲，其人立暈。老人廝仆每見壁間畫，亦凜凜毛戴。即司閽之老媼亦言：親見將軍白晝中騎馬下赴禮拜堂，遇牆壁無梗，且能幻其身為絲煙，自門隙中出。諸如此類，老人肅然恭聽，不以為妄。
眾方傾耳時，忽餐房中出怪聲，其喧徹天。門遽辟，群人爭出，狀皆怪特可笑。西門則飾為俳優狀，請老人二子助之舞蹈。發陳年古篋，取數十年不經禦之衣，加之童子身上，西門為之魁率。人人各承一名號，或曰“炙牛肉”，或曰“紅蘋果”，呼之輒應。老人仲子則扮為古勇士洛賓荷德，女郎周麗亞則扮為馬利安，蓋從勇士同逃者。周麗亞以首枕仲子之肩，迤邐同行。群人既出，老人亦弗駭，搓手格格而笑。餘生平好奇，亦大欣悅，不期發噱絕倒。似此古風，留者但有英國，即在英國中，亦僅此一村耳。而餘之值此，似已推置餘身於數百年之上矣。
為樂既酣，似忽聞讀吾書者拍案言曰：“著書之人一何值耶！若此等書，於社會中一無所益，乃絮絮稱述，是非狂易人，萬不至此！”嗟夫！讀吾書之大人先生鑒之：言學問者，人人均高於我，先生苟欲得學問，何患無書?且載籍浩如煙海，以吾書投諸其中，直一塵埃耳！縱使吾書盛言學問，君輩即以我為是乎?須知吾之為此，僅欲博人一粲，若此功不成，則亦止令吾一人失望耳，於人複何傷！須知當此文明時代，人各懷物競之思，競而不勝，則抑抑如有所失，額上或多皺紋。脫見吾書而竟得囅然一笑，使皺紋立為消退者，不已足乎！或目既見吾書，而愛群之心或動，稍生其敬老憐貧之思者，則吾書亦不為無益於社會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