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明餘醒，覺宵來所見，直如夢幻；幸此老屋警予，謂非幻夢，不爾，餘實惺忪也。餘寒戀重衾，不即起。忽聞門外有童子靴聲，似商略一事。少須，歌聲發矣。歌曰：“今日佳晨兮，救主生。”餘竊起披衣，立啟其扉，見一群天真爛漫之童子，畫師能狀不能肖也。群中一男二女，每至一客之門，必縱聲歌。餘開戶驟，童子愕然，遂不複歌，皆亭立，翹食指微撩其唇，狀至羞澀，且偷眼觀餘，忽而舉足同奔，捷如飄風而去。甫轉屋隅，聞此三童子同聲笑曰：“吾輩逃矣！”
餘居此故家，今日眼中所接，無一非雍熙之象。開窗四麵，若在春末夏初，景物備極幽淑。臨窗均纖草之場，流水一帶，水外即主人行獵之囿。更遠，則見小村，炊煙晨起，宛宛直上。小村以外，則禮拜堂塔尖直刺次寥之空。牆外均古藤蒙絡，經雪弗凋，然霜重晨寒，草根皆作縞色。臨窗有樹，樹上棲一紅襟之鳥，迎曬陽光，則知更雀也。石闌之上有孔雀，方大張其尾，狀如錦屏。
餘凝睇間，忽見侍者入門，言：“主人請早禱。”遂引至其家之禮拜堂。家眾及門客已盛集，老人立講台上談聖經。西門則肅然拱立，一變前狀，與老人問答經義。早禱既罷，遂歌迎神之章。此歌蓋陸軍少年所著，經西門改削而納之樂譜者。而女郎歌喉既脆，聲尤動人，餘歡樂之心，不期為之鼓動。後此始知每逢禮拜之期，匪特赴堂行禮，且於家中禮堂先致誠款，有時老人自行演說，有時則西門恭代。蓋先英故家，恒有此舉，今則古俗陵夷盡矣，餘亦深以為惜。蓋每經禮拜行此，一則家人團聚，一亦可以**滌邪念，歸於精誠。
行禮畢，餘臨曉餐，禮亦異於平日。蓋今日晨餐，實守古禮。以近人曉起，必以麵包及茗為曉食，故孱弱類婦人。若在古人，寧複類此?故今日主人雖仍以時人所嗜饗來賓，然亦盛陳旨酒冷崗之屬，以振作吾曹之勇氣焉。
飯罷，餘及吾友與西門同涉園次，行時群狗旅隨吾後。西門懸叫管於襟上，狗皆聽其號令。西門手小鞭，狗行時輒回首睨其鞭稍。此屋咋在月中閱之，頗不了了，曉來陽光大燭，狀至尊嚴，飛泉石闌，節節皆出古構。由此觀之，足見老人守舊尊古之心，肖此屋也。餘行時，見孔雀無數，鹹張翼迎陽而曬，餘大稱羨，以為孔雀乃有群也。西門正色曰：“以群字加孔雀，於義無當。孔雀珍禽，宜名班，不宜名群。昔安東尼菲直伯所著書言，孔雀能知人語，但稱其美，即開屏張其五色，炫耀於陽光之下，用以媚人。每及秋深，羽毛凋卸，輒悲惋目憐其文采，而深自藏匿。必至春來羽長，始複出也。”餘觀西門自詡博雅，不禁匿笑。吾友語餘：“此間孔雀，老人甚愛其類，欲令蕃滋，以古英雄傳餐，必貴孔雀之肉；半亦惜其羽毛，為仕宦人家所宜畜。老人恒言：‘以孔雀停於萬綠中之石闌，世間圖畫，無此美觀。’”
此時西門以事匆匆赴禮拜堂奏樂。西門既去，餘問吾友：“是人所引書，胡乃為隱僻非習見者?”吾友曰：“彼所讀書最陳舊，為數僅六七冊，均吾父所授之古書也。彼平日於雨中弗出，輒讀此數書翻覆殆數十過矣。凡人讀書少者，苟入其樊中，則必出以炫人。即彼按歌之音節，均吾父書櫥中所有，音韻均百年前節拍也。彼恒好引用書中言辭，故鄉人村叟均尊之為博士。”吾儕語時，聞禮拜堂中鍾聲動矣。餘友告餘：“老人必盡率家人赴禮拜堂致謝救主。倘足下同行，亦可領略西門雅調。”
是晨霜霰雖濃，然天日晴爽，眾皆步行赴會。路可半英裏。堂製頗古，其左次有小屋，則牧師家也。四圍大樹參天，堂黑如漆，後乃以刀斫樹，令陽光漏入。餘方至門，而牧師適出，為餘前導。餘初以為此牧師依大戶為客，所飪滋厚，或不瘦損，乃竟清瘤有菜色；戴假發，博逾其頂，似榛子已幹，動搖於空殼之中；衣灰色衣，囊巨，可容二鬥粟，雖禮拜堂巨本聖經，幾可納諸其內；足小而履博，履麵之鈕絕巨。吾友語餘：“此牧師昔在牛津學堂時，與老人同窗也。老人既受產，遂延牧師司鐸於是。其人好讀古黑字書，兒羅馬字書，皆屏弗讀。近來士夫所屏棄之載籍，牧師惜之乃如性命。又迎合老人意，極力披索陳典，四百年耶穌聖節所應行之禮，無不稽尋，以副老人之求。唯此牧師嗜古之深，非博古趣，特用是以矜時人耳。終日摸索沈深，如墜黑暗之獄，故長日昏昏然。”迨既入堂，即叱吒司事之人：“胡應以密司而土冬青之樹，雜入他種冬青?”蓋密司而土冬青本古時外教所用，不應雜入禮堂之內，唯聖節時懸此樹於私室則可，而禮堂安容有是?前此有數牧師已指斥論列其事矣。於是司事者急去此樹。牧師言：非是，則弗登講座矣！餘入，見禮拜堂製近樸古，然頗莊嚴。壁上懸畫圖，均老人先烈。神堂之次有墳台，墳上有石像，合十仰臥，以左足加其右足，示曾在十字軍效力者。吾友語餘：此其先祖，在巴勒士丁鏖戰，為聖教立功之人。昨夕餐堂中攪甲勇士，即為是人像。
時禮已開始，西門挺立聽講之座，誦經嘹亮。每翻一葉，必作勢高其肘，翹其指，意殆將炫示其指上之戒指耳。西門口雖誦讀，而神注樂工，輕重疾徐，鹹以誦聲為之節拍。而奏樂之人別駐一區，其中老幼參差，望之頭顱各別。其中一人，餘新來時識之，蓋村中縫人也，鼓腮吹笛，翕聚其唇而外弩，其貌甚醜。尤有侏儒，伏而操弦，頭顱迎人，望之似鴕鳥卵也。歌童中雜以童娃，貌頗姣好，晨出為霜風所侵，二頰通紅。歌譜一，讀者或數人，故攢三聚五，各成一集。時普通之歌唱及雅樂初無差謬，但樂罷而歌者尚嫋餘音。中有一詩，為西門自製詞。西門初意歌此時，必別為節奏，傾靡座人。然一發聲即訛，樂與歌左，自是以下，錯落不複成調，猶老蹩之行道焉。迨直至尾聲同唱時，童子爭欲先歸，歌聲或激或徐，錯落逾甚，西門大怒不可遏。時眾聲同止，獨一老人掛眼鏡，龍鍾於座，尚作哦聲也。
牧師登座講經，發端即用耶穌聖節之禮儀為題：“立此聖節，固為吾輩感謝上蒼之時，亦即吾輩行樂之節。”旁引曲證，乃引據古人之言以為左驗。餘聞言大異，自念：此聖節人人信服，無有攻駁之言，胡以牧師則古稱先，極力昌言其是?然則牧師尚防有人攻剽耶?已乃知此牧師引據古人，亦不無理解。此牧師篤嗜古書，當克林威爾革命時，清淨教徒屏斥舊儀，凡耶穌聖節古禮悉被禁斥，牧師泥古昧今，以為今日尚為克林威爾時代也。彼長日閉門讀陳古之書，如今人之讀新報，以為革命時代近在昨日，不知去革命已二百年。自卻而司第二複辟以來，複歸古俗，而牧師蠢然鹹不之考，故窮神盡氣，力勸座人勿為邪說所炫，亦從之弗以聖節之禮為然。講罷，村人鹹以牧師所言為淵懿，人人引手為禮。童子亦歌古歌，稱頌聖節。
時老人起立，村人過其前，鹹脫冠而過。老人鞠躬，盡延座人入其家高宴。餘歎息，知此老人果存古禮者也。行時，此老人容色恒帶春融之氣。稍過高原時，聞村人歌吹之聲，隨朔風入耳，老人亭立四顧，老懷至適。本日風色殊佳，晨霜固嚴，迨陽光一燭，霜霰盡消，而草根複露。英國雖在隆寒，而草色仍綠，嚴霜一過，空翠爽肌，惟林下山陰則嚴氣凝結，草不能綠耳。日出霜消，霜光融為小膜，如微煙嫋於磧上。老人曰：“陽光者，耶穌恩光也。恩光所被，私欲盡泯，天良萌芽。草即吾良，霜為欲幕，今盡豁矣！”複見小團瓢之上，炊煙隆起，即曰；“今日之樂，無論貧富皆爾，殊可慶也！以吾觀之，此事至巨。經年之中，乃有此一日，無論何家，均可徑入取食，此亦太平之一驗也。”老人複太息曰：“前此樂意尚酸，今日不無少替。方餘年少時，小民行樂，貴胄為之鼓勵，凡有爵位之家，有酒如澠，有肉如林也。音樂之聲晝夜不絕，盡人均可與宴，雍熙之象，筆所莫繪。如是風尚，益人非鮮，能使人人鹹愛其親屬，念其釣遊，尤能令小民生敬上尊賢之思，無複閡隔。今茲人心靡矣，古風不存，至力起與貴胄為難，且多讀新報，又恒至酒肆聽講時政，力主改革。以老夫思之，欲挽頹風，士大夫必人人村居，與村人聯絡，力複古時風尚。”此老人所言確也。當時亦嚐力行其事，極力要結小民，而蚩蚩乃弗審其用意，因之要挾幹求，靡所不有。而遊民靡集老人之門。村官窮年之力，驅斥流民，而此老人則以一禮拜之力，悉已收合村農，無有遺孑。已而老人亦知其非策，後此乃力加區別，分授銀米，不複收為門客。
餘同老人甫至門，即遙聞有歌吹之聲。已見群小兒去其外衣，以紅白黛綠之小巾周布一身，以鬆枝為冠，手秉雜械，群舞於老人之門。而逐隊而觀者，勢至填咽。尚有一人，冠狐尾，四踴於廣圍之外。老人大悅，因告餘以故實曰：“此戲當羅馬凱撒伐英時已有之，古稱曰刀舞，今已消滅垂盡，老夫實倡自村間。唯此舞雖複古俗，亦已寡歡。彼輩蠕蠕然，安審古製，轉用此為格鬥耳！”刀舞既罷，老人出家釀延眾飲之，老人亦與其中。村人飲酒者，敬老人甚，舉觴輒壽老人，而年少之人當老人背麵，則引杯於唇，相視作醜態，似敬避老人而誚老人者。然鬥見餘則鹹變莊容，防為餘覺。麵於西門，則親稔無倫，以西門善謔而容眾，乃媒嫚無所不至。且西門暇時，輒四出至村人家，與老媼傾談古事；尋暇蹈隙，則與村姑作狎語，其狀大類遊蜂，每遇櫻唇，必采取其蜜也。時村人見老人至誠，皆屏去苛禮，人人鹹儻**不羈。村人無學，悉本天真，老人加以獎語，乃大樂無極。尋主人入，而西門與村人乃大狎。有白發赤臉之村人，亦善謔浪，西門則恣為放曠之談，與之酬洽。此白發人方欲發吻，而村人已張吻待之，趣語一發，勿論解否，必狂笑以報其佳賜。此時上下貴賤，均溷聚而為歡。餘知尋將晚餐，遂進寢室易衣。忽覺窗外亦有人跳舞，引首外覷，蓋即村間樂工，方臨窗而舞。家中一女傭，方與一少年同舞，臧獲輩箕踞列坐而觀之。此女傭引首見餘，即肆力極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