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為良夜，月色皎然，而節候殊淒冷。堅冰在地，車輪碾冰，轆轆而行。鞭鳴馬踴，一往如飛。餘友告餘：“彼禦者知餘家方款來客，急欲奔赴，隨吾僮廝轟飲。吾父好古，力存古風，今日之宴，勿論貴賤，鹹加款接。想吾父所為，在時髦中已為耆宿。餘人則皆喜城居，沾染城人風尚，遵守勿失，已與城中人無別矣。特老父抗烈，不隨俗而化。吾父恒言：凡端士必守先業，存古昔之醇風。尤欲力挽頹俗複古。且所讀書，作家均在二百年以上。父言：‘斯人論者，均存吾英人矩範，為後來之作家所不如。’因恒自恨不預生於數百年以前，觀老宿之守其古俗。又吾家僻野，鄰右鹹禮吾父為縉紳。而去市既遠，老人守舊之心，亦遂無人嗤其頑鈍。吾預告君，老人苟拘執鮮通，幸故人假借。”
時車沿花園垣外而行，徐至一巨閥，門用巨鐵為條，啟閉甚鈍，楣上有先代徽章鐫諸其上。入門，有司閽之室隱諸萬綠之中。禦者掣鈴，冷夜無人，鈴聲清厲，狗聲立動。少須，有老媼出而啟關。餘乘月光中視媼衣製甚古，發縞如銀，且行且鞠躬為禮。媼夫方居奴廝之室為樂，以群仆尊媼夫為老蒼，方聚轟飲，故令媼司閽。弗蘭克曰：“乘此月明，宜舍車踏月而入。”餘見高樹夾植為甬道，月光直劈樹蹊而下，亮如銀片。雲翳悉空，月輪愈皎。草地微雪如氈，受月作光，遂幻為琉璃世界。吾友四顧，言曰：“吾每於午後散學行此時，直狂跳而入。每株之樹，有我少時之曆史在焉。吾觀此樹，如親吾父，以吾父蔭我猶此樹耳。吾父好古，恒悅吾給假。吾既得假，而吾父引吾遊涉，與義方訓我，乃無差別。然父之教我，必宗古製。老人之意，蓋詔我以天下至樂無若家庭也。而吾既受陶熔，亦覺老人之言為有味。”言次，有群狗奔吠而前，可十數，毛色種類皆別。蓋聞鈴聲及輪聲，因而大吼爭出。餘友大叱，狗聞聲立止，爭跳躍以迎主人。
此時已抵樓下，樓一半隱於樹蔭，一半則受月，曲折因樹為勢，製甚宏敞，然似隨代添築，非出一時，故其式新舊各別。中有一區最古，窗戶用石為範，蒼藤蒙絡殆滿；樹影交橫，中露小玻璃，瑩然受月，其光射眼。餘屋則均卻而司第二時所建。餘友告我：“先祖蓋隨卻而司第二歸自法國，複辟後，建此新構。”園囿沙炮廓廡之屬，均用古製。編樹為籬，加之以修剪。石闌宛委，闌循上列古石鼎無數。尚有鉛像一二，像前飛泉仰出可尋丈。友告我：“老人凡有營造，鹹循古製，無一事無來曆者。老人言：‘似此結構，蓋合古君主國之體製。若時尚之藝園術，則襲取民主國儀型，非吾尚也。’”餘聞言，微哂老人之固，區區一園一囿，乃亦涉於政跡，則良不可解釋矣。友人曰：“老人退休後，閉口不言朝政。唯此區區者，乃必斤斤守之。有人言，如此營構，均古嗇寡趣。而老人則正論衍行，力言其正。”言次，入門，忽聞樂聲，且有人狂笑。友人曰：“此必奴廝聲也。耶穌聖節前後十餘日，老人家政大弛，縱之為歡，故儻**至此。唯行樂必循古法，如捉迷藏，馴野馬，擊掌猜人，竊麵包，銜蘋果，攫龍等嬉戲，均老人所提倡。此外應行之禮，則爐中納完體整枝之小樹，令燼，謂之聖燎。燃五色蠟，懸密司而土冬青於燈下，使女傭仆婦鹹見而畏避。此奴惟樂而忘罷，故吾掣鈴者數，乃不之聞。”
時老人聞奴廝言，公子將客至，乃出門迎迓。其後尚隨二子：一在陸軍中乞假而歸，其一則在牛津大學堂中剛畢業者。老人嬰鑠有神，發已垂白，尚作旋螺狀。觀其狀態，似好客而愛士。餘既預有所聞，自易審此老為兼具奇懷與仁愛人也。餘友既與父弟相聚，情至酸渥。是夜，老人並吾等旅行之衣亦不使易，即導見其家人。時群聚於老屋之中者，分皆親賓之屬，間有新嫁富婿之人；亦有老女未嫁者；或垂髫女士，色如玫瑰；亦有乳臭童子粗能話言者；或有從中等女學得假之學徒，抗健無閨闥氣象，互相遊戲，不名一事。地上滿布童子之玩物，足見日間曾有大隊小仙人戲於是間，茲時蓋都已入睡也。
時餘友方與其親友互致其頌節之古辭，餘得間流目四盼。屋式修而且廣，陳設不類正室。火爐簷上有武士帶劍畫像，按駿馬而立。迎麵懸鐵胄及矛盾二事。左偏陳老鹿角二，備人置冠。餘則鳥槍魚竿，及他玩具。所用物皆沉重，為古製品，而新製之物，亦間有一二，似不盡屏新法也。火爐中鐵屏已撤，納入小樹之幹，此古禮也，故老人必循跡行之。老人踞巨榻坐，笑靨迎人，無人不矚，猶太陽之燭行星然。即足下群狗罷臥，欲遷其臥所時，亦必張吻噫氣，目視主人，力搖其尾，乃複沈酣；心中似知主人見愛，當加保護，不為人取，故釋然無所疑備。老人禮意殷渥，愛客誠篤，即餘處其間，亦無作客蒼涼之況。旋入餐房，房室廣博，壁上均先烈之像，像框環以冬青。是夜於尋常燈燭外，增燃兩樺燭，燭旁亦環抱以冬青之葉，稱為聖蠟。殽蒸所陳，極豐腆，縱客強飽。老人則另製乳餅餉客，謂此餅為聖節前一夕例進之餅也。
時有一人談吐極豪，吾友稱為西門公子。西門短小精悍，與人晉接，弗卑弗抗，然未娶也。鼻如鸚鵡之喙，有麵痘瘢，兩頰微絳，二目清瞬流轉，狀極慧黠。每言一事，而目光所及，皆足令人破顏。常與女賓道家中故實，雜以調詼，聞者皆笑。餘唯不審其家乘所有，故瞠不能解。中有女郎，貌極整潔，然與其母對坐，母氏嚴毅，乃不敢唱噱。而西門語時，故撩其笑，女郎不得已，以羅巾承口，胡盧不已。而座中少年見西門一言一動，必為之哄堂，似皆景佩其言笑之才。西門尤能效木偶人劇，又能以手及素巾飾一老婦人，即偶剖一橘之微，其容止亦足令少年人笑死也。吾友亦間語吾以西門身世，言婚期已屆，尚未授室。然歲入頗足自給，身為世家，親戚交舊至夥，故輾轉赴宴無虛日。其人一生好隨緣而樂，不計久遠。交遊既廣，因人取歡，故趨入滑稽一流，識者頗不直其為人。西門與吾友同姓，吾友人言：“吾家掌故，西門皆知之至稔，因之吾父雅重其人。凡老處子之未嫁者，恒以西門為童喉，亦樂與之語。若在小友中，則人人喜其詼諧，故老幼鹹無乖忤。近年以來，西門恒昵就老人。老人嗜古，偶稱古製，則西門必誦古詩實證其美，以迎合老人之心”時老人宴客樂甚，忽傳喚箏人入室，箏人已沈醉。吾友言：“此箏人固自食其藝，然恒依倚吾家以立。自外言之，名為鄰右，實則坐饗吾廚，月逾其半也。”箏人既入，即令奏技。
時飯罷，群客跳舞，老幼鹹樂。西門者，熟於古舞，欲奏其技，仰媚老人，然與之對舞者，則學堂中女學生，步武弗嫻，左右乖忤，遂無可觀。而老人之次子，新自大學堂畢業者，則與族母同舞，然為狀甚佻，眾以其年稚，初不之咎。唯老人叔子習陸軍者，與一親戚中處子同舞；處子姣好，時時流盼叔子，餘知是二人大有情愫。以餘觀之，叔子嚴靜而溫雅，宜此處子之戀之也。叔子為藝稍博，能通諸國語言，精繪事，嫻歌舞，且嚐受創於滑鐵廬之戰。此女郎已十七歲，讀小說夥，心醉英雄，係之夢寐，今見此亭亭男子，又自百戰中來，安有不時時流盼者！跳舞既罷，叔子取琴，歌法國之歌。老人遽止之曰：“今夕，聖誕之前一夕也，宜歌我英人古調。”叔子凝思久之，乃得黑利克贈周麗亞《晚來相見》之曲。叔子歌時，是否屬意女郎，則不敢知；蓋此同舞之處子亦名周麗亞也。處子聞歌，一似無意，但引目視地，然色已微赬，而胸際亦微動。餘則謂跳舞新罷，固宜有此，不盡懷春也。唯此處子於聞歌時，手拈一花，徐徐剝其花瓣，迨叔子歌竟，而殘紅已狼藉裙下矣。
佳聚垂散，眾皆引手為禮。餘則自歸臥所，而爐中餘火尚生。既至房中，餘愕然。幸餘知聖節之時，魔鬼皆伏匿弗出，不爾者，餘遁矣。以房中陰沉如漆，結構近數百年，即所陳家具，亦不審出何時代。壁衣皆鐫花樹，間以獰厲之鬼麵，而壁上古像，睜目交睨，栩栩欲下。餘床寢鑲於壁陰，作凹形，帷幔修而且舊，然材料佳也。餘將寢時，忽聞樂聲作於窗外。餘披帷聽之，樂聲徐徐而去，且遠且柔，嫚中聽樂聲既遠，餘亦徐入黑甜之鄉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