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逞河之東岸多小泄，荷蘭舟人呼其地曰塔邦希。船每至是，必落其帆，而默禱於聖尼古拉司，蘄得順風而進。是間有小村莊，稱曰格林司堡，而土著則私之名曰逗遛鎮。名之所由來，人言有村姑嫁夫，夫嗜酒，每渡河，必洪醉於河瀕酒肆中，故曰逗遛之鎮。其事之真偽，餘書特就傳聞而紀之。
去鎮可三英裏，有小穀，四望均山，其靜無倫，乃不審外間有人世事。穀有小溪，水聲汩汩，聞之令人生倦而睡。此外則啄木之聲及鵪鶉呼偶聲而已。餘少時，曾至其地獵鬆鼠。時為中午，萬聲都寂，吾槍一發，回音震於四山。自念吾後日長成，當謀隱於此，則塵囂之事一不我撓矣。地為大古，民鹹無事，如鼾睡焉，故人稱此穀曰睡洞。是間童子，人亦稱之曰睡洞蠻子。小穀中似天公佳製睡料，積諸其中，即天容亦墨墨如將睡。故老言：前此有術士以術施穀中，令人昏昏鹹入夢裏。以餘觀之，殆信。以村人懨懨無人氣，好陳鬼事，又妄言林間時有仙樂聲，而凶宅又至夥；流星走射，較諸他處亦多。居人呼夢神曰夜馬，似夜馬者，晌得是間為行樂地。居人言：鬼伯夜見時，無首而騎馬，蓋一騎士力戰，飛彈去其首，陰靈不昧，恒見形村中；窟宅無定，而居禮拜堂中為多。史家言：鬼伯陳殞後，葬於是間，然猶念其首，故每晚以馬出古戰場覓之。其馬行如飛，多在曉光未出之先歸彼電竅。其故實如是，而居民恒信，故睡洞中無頭鬼伯，問之婦孺，匪不知者。尤奇者，嗜睡之性，非特土著為然，即僑居，一入是間，亦慵而交其睫。無論雄赳男子初不信鬼，第樸被一宿，狂囈即發。落日昏黃時，而鬼發舞舞，已飄瞥若影。餘書之縷縷記是地，正以紐約之洲，有古荷蘭無數小村落在焉。雖紐約今成繁夥之區，而村人性質終古無變，蓋此荷蘭人之守舊，大類急湍之中，其旁有濕濕之小，固不作急狀；水藻淪漪，一入其中，徐徐自舞，初不逐奔流而逝。餘久不至是間矣，苟一至焉，雖一樹、一木、一門、一扉均可曆曆決其無變。
似此晦塞中，有一先生曰依卡卜得·克來恩，僑居是間，教育是間孺稚。先生為幹納的克人，其地多匠氏及教師，是二種外出遊食者，歲比比焉。先生長瘦，肩狹而修其臂股，袖之出腕，為道可一英裏；足趺既長且笨，用之可以成鏟；顱小而平，耳大而目瑩，鼻長作鷹喙。綜言之，似造物生人，草草令彼出胎，初不為之部署嚴整者。方大風起時，而先生**漾自田間來，見者疑為僵屍，或田父所製驅雀之草人，為大風旋舞而來也。先生之蒙塾，為平頂不樓之屋，亦草草而構，窗間或鑲以玻璃，或糊零星之故紙。先生多智，間用柳枝內向編為蝦篩狀，宵人偶自窗入，入時順也，及更出，則柳枝尖峭內刺，或傷其麵，此先生嚴城自衛者也。先生精舍幽淡，風景尚佳，在叢木之內，小山之趺，抱門有小溪一線，瓦上大榆樹垂綠敷蔭，周遍其屋。
每至夏中午時，聞學生讀書作倦聲欲睡，正如蜂之鬧衙。而先生嚴聲呼吒，以戒尺觸幾，則又驅逐群學生趲此學問孔道，先生固忠於所事者也。嚐念古語雲：“愛惜戒尺，即誤兒童。”蓋先生之於兒童，固無斯須之貽誤。第先生究非酷吏者流，見學生受答轉用以為樂者。先生之施刑，不責荏弱，專取強項者答之。凡嬌嫩之童，見戒尺而魂魄喪失者，則先生亦若無見，而遽收其戒尺，不複更下。若在肥碩之荷蘭兒，則戒尺之上其頭背，恒使之腫起，較之入學時，狀尤肥碩。先生之責人，尚曰：“我之責汝，代若父若母盡其責任耳，他日爾當勿忘我之勞！”既散課，先生乃留其都講，與之行樂。迨晚，則攜其極稚者歸晤其父母。先生意：送兒歸宿，既以納交其父母，或其家治饌佳，女郎麗者，則先生口福眼福，均為之飽矣。後此師生漸無間，而先生亦以修脯微，不能自贍故，不得已乃為此微妙之功，用以圖食。知先生雖瘦，而胃力健，消道易，故口饞亦滋甚。村中故俗，先生苟不舉火者，必至學生家寄食，顧不常住一姓，狀若傳食：先生每至人家，則悉其家產以素巾裹之，此外更無長物。尤知村中居停年費一圓，令其子受業，已時時稱枉，今又傳食，則必取憎，先生乃講解媚道，以媚主人及其主婦。至積草、飲馬等輕便之役，先生皆力任之。牽牛出牧，及納小薪於灶，先生則皆曰“能”，且能實稱其職。此時乃盡變其皋比莊厲之容，易為和平樂易，凡叱吒東西，無不如主人之意。其取媚主婦之道，則取其乳下之兒，抱攜將護，匪所不至，且置諸膝下，微微動搖，以悅兒意。
先生舍授書外，尚有教曲之長技。擇受曲者授之，亦少得錢，銀光照眼矣。至於禮拜之日，則先生首立，領其童子，勢幾欲與牧師爭其榮寵。且先生多抗言，音吐至嘹亮，雖半裏以外，亦得聞先生之聲。有童子歌聲脆者，則村人必曰：“得先生真傳矣！”先生既博學，謀食之道亦廣博，窮探曲謀，左右無不如誌。村人以力博取衣食者，見先生以才自贍，鹹豔先生所為。而村姑尤稱頌先生，讚其博雅。每先生一入人家，人恒讓坐，增酒餌飼先生。而先生能博村姑盼睞，亦竊以為韻事。每當禮拜日之下午，先生遂引村姑擷取花朵，讀示斷墳之木揭；而村姑亦時時引身人後避先生，然心中固以先生為博雅也。先生於教歌外，每得新聞，即趣走致諸各居停家。故先生每至，婦孺鹹牽衣繞聽。而婦人尤以先生為淵博多聞，以有數部書，先生誦之爛熟，不專一部也。考登馬太所著之《新英倫巫術》，先生尤琅琅上口，以是極傾信於巫術。凡神奇詭誕之事，先生得之，即奉為鴻寶，一入心脾，意輒與之融洽。而其僑寓於是間昏睡之區，長日如被魔術，尤足增長其信仰。
每當放學之後，先生恒執巫術之書，臥於河濱纖草之上，讀之至精專，至暮色已深，不辨行墨始已。每就飯於居停家，則須越陌穿林而過，或鴴鷂或鴟梟一吐鳴聲，先生皆怖，以讀妖書久，心已中懾，故觸物皆動。有時見螢火，則驚為礙路之磷。甲蟲橫飛，偶然觸麵，則先生必以為術者之杖點其額矣。先生遘此類情形，必張吻唱聖詩以辟鬼物。村人乘涼，恒隱隱聞先生吐鼻音，其音甚幽渺而長，即先生歌也。迨冬間學散，先生或過存所識家。老婦率家人就爐紡，先生輒肆口談鬼，以消長夜，且好言無首能騎之鬼。又言彗星一日必觸地球，球翻則將傾覆，老婦人大震。當先生言鬼時，人集爐次，先生語雖慘厲，自念鬼怖人多，必毋敢出。迨夜深談止，先生歸宿，行雪地幹葉中，葉聲碎，先生以為鬼履躡其後，竟無敢回顧。樹枝戴雪而搖，先生駭為高帽白衣鬼障袖愕立也。風起林動，先生大驚，以為無頭之鬼策鬼馬來，則怖匿林底。於是每見窗間燈光，則欣慕幾欲投足而入。凡此等事，皆夜來虛象，迨及白晝，則萬象悉空，先生仍坦然。先生果遵此道行，則但有無象之鬼互其腦中，舍此以外皆適。顧乃不能。
時有一女紛亂先生之腦，禍乃較鬼尤烈。先生於教歌女學生中，有一人曰凱脫裏納·樊·塔塞耳，為村中大戶之孤生女，為蓓蕾欲華之女郎，在新鮮十八歲時之年鬢。其肥如竹雞，雙頰之紅鮮，如其父囿中之桃實，貌既豐腴，產尤饒沃，因之名聲鏘然入耳。而女郎尤嬌飾媚人，蓋從其服飾中見之。女衣並合新舊二式，幻為時世之妝，以襯托其風貌之美。所禦黃金之飾，即其曾祖母氏自荷蘭購歸者，因以賜之。裙不長而剛及踵，踵白嫩，其光致致然為村間女兒中第一。先生每對女郎，輒心醉，今見絕色麗姝，安能不加顛倒?且經行其家，目其巨產矣。
女郎之父曰包而忒司，在村中為擁產，知足能少濟人。老農目光所及，以為吾產蓋至沃，亦不歆羨他氏之有。在彼範圍中，部署所有，一一就緒，無有漏卮。屋居黑逞河次，依山傍樹而構，青綠照眼。屋頂出大樹，蔭滿其堂室，陽光所不能爍。樹根有山泉瀚然仰出，盡日弗窮。老農引水赴溝渠中，渠廣而柳樹四合，竟似伏流，汩汩出樹而逝。去室咫尺，即其倉庾，糧積臃腫，幾欲潰窗而出。老農所積如是，而打稻之聲，尚不斷於耳。屋簷群燕飛鳴；尚有白鴿無數，有側目視空者，亦有納首於翼，企單足而立者，或上下其頸呼雌者，鹹仰陽集於屋頂。而肥靦之豬，伸足苧中，作喘聲，似自鳴其足食。而苧中忽逐隊出小豭，仰鼻於天，承取空氣。池中白鵝，橫亙如水師大隊之戰艦，排檣而進；而群鴨遊弋，則獵艦也。火雞亦作聯隊，雜他雞鳴於稻畦中，如饒舌之村嫗，長日詈人者。倉庾之前，數雄雞高冠長緯，鼓翼而前，頸羽皆豎，以鬥其侶。有時以爪爬沙得小蟲，即抗聲引其所據有之母雞啄食，己則側目傍視；他雄稍前，則立拒之。
先生觸目見其豐饒，涎出諸吻。見豬奔竄，則先生目中已現一炙髁；聞稻香，則心中亦蓄一布丁；見鴿子，則思切而苞為蒸餅之餡；見乳鴨與鵝遊流水中，先生饞吻則思**之以沸油。又觀田中大小二麥及珍珠之米，園中已熟之果，紅實垂垂，尤極動人。先生觀狀，益延盼於女郎，以為得女郎者，則萬物俱奩中有矣。因而幻想愈歧，謂此等物，均可易錢，得錢則更構華屋；而瓊花璧月之凱脫裏納屬我，果生兒，母子以車，己則以騎，四涉遊覽景象，乃大樂。
迨一入老農室中，則健羨尤摯。屋固常製，頂高而簷低，版葉皆如古荷蘭時。簷下均遊廊，雨集則遊廊亦有屏蔽之物，不令雨滲冒入。廊壁均懸農具，及耕馬之韁與漁具，尚有小榻陳陳，備夏夜乘涼之用。左次陳紡紗之器，及杵牛乳之臼。先生由廊廡入客堂，堂為室之中樞，家人所恒聚首者。見案上所陳均錫器，摩治光澤照眼。壁次集羊毳，將備紡織。其已成之布，則高疊如丘山。已幹之果，均貫之以繩，垂垂頭上如結彩。壁間有門，其扉半開。內睨器物：先睹鷹爪之榻，漆光明淨如鏡；火爐簷上，巨螺陳設，捧以玻璃，為果橘之屬；壁上則集各色翠鳥之羽為壁衣；皮櫥大辟，銀製刀叉及支那古磁，充物其中，以炫其富。先生一觀，亟思取此女郎為極策；女郎得，則萬物均我有矣。
顧先生之為此，較諸古英雄之得美人，其勢尤難。前此英雄所遇，不過搏獅碎鐵，一經數險，而美人立擁懷抱。若先生所遇，則直一賣俏之遊女，心意初無所屬，可北可南。而村間無籍少年，人人垂涎此女。此種人環伺女旁，彼此含妒，顧皆不言；若鬥遇新進欲冒占其人，則 猞四起，悉忘舊妒而並力此新仇，先生危矣。
少年中有極悍之人曰亞伯拉罕，荷蘭人則縮其稱曰百琅，以多力故，又稱之曰白琅骨。力霸一村，無與為敵；且善騎，凡村中鬥雞比狗之戲，白琅骨未有不在。凡鄉鄰有鬥，白琅骨居間，脫帽一讞，眾莫敢忤。助惡者有四五少年，一以白琅骨為師，皆宛肖。凡有異事，白琅骨身率其侶，不計道裏，必往視之。迨冬，白琅骨服飾變矣，冠皮冠，冠上翹狐尾，直突而上。旁人見怒馬之上，翹狐尾冠者，知惡少年已至，鹹趨避之。有時騎馬群出夜中，村中老嫗為之驚醒，輒喃喃作睡語曰：“白琅骨複夜出矣！”村人偶聞戰聲，或見痍傷之人，則必搖首曰：“白琅骨必與其事也。”白琅骨此時見凱脫裏納美，頗思得之。顧白琅骨之愛人，特如獰獅帖耳而與人近，宜女遠之；然少年中傳言，則謂凱脫裏納初不甚拒白琅骨。白琅骨之時入女家，似張大幟示人，令毋近禁臠者。每當禮拜日之午後，見白琅骨匹馬拴於女家門外，則少年皆快怏去，莫敢即其宇。此人即先生所遇之大敵，以理論之，即氣力大逾先生者，已可勿爭；果先生有卓識，則當明哲以保身。
顧先生情性蓋合二質，一軟一堅，並合而成。大類象皮，掐之立陷，釋手則又立張；又類鋼線，可屈為圜，不能驟斷為兩。苟按其額，先生立時鞠躬；一釋手，先生昂頭矣。先生之力，若在光天化日中與白琅骨試劍，則先生雖愚，當不至是。乃設為密謀，伺隙而進，借教歌之間，故得常至女家。若在他家庭訓嚴，少年亦不易入，而在老農家，則殊不爾。老農溺愛逾於恒人，愛女頗摯，自稱愛女甚於其所吸之煙鬥；而又知趣，縱其女之所如。其母則誌在豬、雞、鵝、鴨之屬，肥字長養，亦無心及於教女，恒言：“豬雞者蠢物，須管之以人；若吾女者，靈物也，複何須管！”方其母摒擋家具時，老農則吸煙，仰視屋頂表風之矢，木然無言。先生即乘此時與女郎款語，或同之外出，行於黃昏樹影之中，呢呢作兒女語。吾著書者，殊不審女郎之心，凡為男子者，何由能牢籠使之歸屬，在我視之，固為難題。蓋女郎之心至削狹，或者類一小小之扉，直叩其扉，則立入；亦有千頭萬緒之心，要必多方，乃可幸致。前者之見納，固足見慧巧之功，而後者之成，則尤非別饒將略者不能至也。
白琅骨者，無將略者也。自先生入門後，女心之待白琅骨，日見涼薄；而門外花驄，不係之垂楊枝上矣。白琅骨者，英雄人也。頗欲與先生較武於廣場之中，言不能勝先生，則女歸先生。而先生慧極，知必不勝，力謝卻之。先生尚聞白琅骨言，異日果捉得先生，必疊先生之長軀為三，皮諸書櫥之內。先生乃嚴備之，不令得。白琅骨大怒，乃令其黨羽興訛造訕，以激先生。先是先生之堂，闐然清肅，尋輒有人登瓦，塞其煙筒，煙焰乃彌漫先生屋中。有時破先生之屋而入，顛倒其家具。先生視之，則以為鬼弄，或鬼鬥也。白琅骨仇先生深，則善飼一狗，使之人立而嗚嗚然鳴，導之女前，使教女歌，以為先生敵焉。
一日為秋容蕭爽之下午，先生方凝坐木榻之上，而夏楚則橫皮壁上，以三小釘承之。幾上則陳列犯禁之物，均自學生身中所簡取而得者：有半嚼之蘋果，蒼蠅之籠，小竹筒射水之器，及他玩物。以狀觀之，似有人已受責罰，因之呻吟不已。尚有二童耳語，以目睨先生而言。忽見有黑奴騎瘦馬入門，以繩為之轡，言今日凱脫裏納姑娘家延先生作雅集。既投語，即匆匆行。此訊一來，學生乃大聲疾讀，知且散學矣，即有訛字，先生亦不之較。黠者即錯簡章句，而先生仍弗問；而笨者讀不上口，先生則以夏楚助之，使力躍字溝而過。然先生已不暇俄延，一聲放學，人心大亂，書卷竟不皮原處，墨瓶遂翻，坐榻亦顛倒無次；一出大門，聲如潮落，錯綜跳躍而去。先生遂以半句鍾之久，整治其躬：出禮衣於布裹中，刷之令光潔；取破鏡於牆隅，出照其理發。以先生將往見美人，不能不加潔治。乃向村人漢司借馬騎之，狀似古英雄之訪美，匆匆上道。
今日赴盛會也，吾書不能不加以描寫。先生之馬，蓋治耕而羸困者也，善性既隳，而劣狀全露，頸瘦而首巨，如鐵錘叩物令坳狀，鬃毛及尾皆成結，一目既盲，逞白肉於睫毛之外。第此馬方年壯之時，必甚勇健，以馬名稱火藥也。而主人漢司又為倔強之老人，久乘此馬，而人馬性質，因之熔化為一。故此馬雖老，較諸名駒火性尤烈。然以先生之狀觀之，則其乘此馬，亦雅適稱。鐙既高懸，使先生乘馬作抱膝狀，膝與鞍齊；二肘內屈如蠡斯之動股，執鞭迎麵，如古王者之執圭；頂上之冠，幾覆其鼻；後襟直蓋馬股。綜言之，此英雄試馬之圖，蓋白晝中不能屢遇者也。
時為蕭晨，秋色爽目，次蓼蒼蒼，四麵黃綠，曲繪豐稔之狀。林葉既赭，時亦成丹，夜來霜氣濃也。野鶩作群，橫亙天際而飛；鬆鼠盤枝，嘖噴作聲。金橘之根，鵪鶉呼偶，時時趨出樹外。先生寓目，心頗怡悅，見蘋果垂垂，紅熟已久，或采置筐中上市矣。珍珠米出穗，高逾人身，嬌黃媚人；南瓜亦熟，仰腹朝天，作富家翁狀；上見蜂房，下觀蕎麥。先生自念：蕎麥成餅，蜂房取蜜，餅成蜜甘，必凱脫裏納玉手加蜜於餅上，而五指蔥纖，手背豐腴，每指之節，必作小窩，此足樂也。中心既樂，策馬沿山行。山趺可麵黑逞河，河流照眼；斜陽西落，塔邦希之，水淨如拭，微漪不生。微陽既西，倒峰影於平原，其勢廣長無匹。天上片雲，作琥珀色，既不受風，亦如如弗動。尚有斜陽光線，射於沿河石壁之頂。有帆舶停於河上，帆影照波，空漾如在空際。
時近黃昏，始及老農之家，見村間大戶，顏色鹹如熟牛革，衣自織之布，作深藍色，襪及其膝蓋以上，巨履橐橐，以錫為紐。村婦則裹白巾作水波紋；細腰之衣，細處竟不在腰而在股，股以下群幅大張矣。又所攜事物至多，即無用亦必提挈，故腰次兩巨囊隆然。而赤頰之村姑，衣裳一如其母，顧發際有草冠，身上有白衣，則亦學自城中時世妝者。傖兒之衣則尤奇，衣鈕密如星宿，發則結辮如豚尾。會中白琅骨亦在，所乘馬名勇鬼，亦係之門外。此馬劣如主人，舍主人外，無能近之。白琅骨市馬，務取其劣，防人盜騎也。至於席間肴品，非村間有名司家之嫗，殊不能舉其名狀。但以餅論，即有甜餅、短餅、薑餅、蜜餅，一列餅皆曆曆溯餅之世家世次，無或遺焉。搗豆為屑，和果而食者，則有蘋果豆屑、南瓜豆屑、桃屑。此外佐以火腿之片，熏羊之肉。脯修則桃也，李也，梨也。若夫炙雞焊鴨，則無論矣。牛乳及乳酪陳列滿案，無有隙地。案中陳一巨茶壺，吐氣如老嫗之喘息。嗟夫！吾筆倦矣，竟不能細書。而此先生未倦也。蓋彼食力之健，較吾筆力尤健。每物必嚐，垂飽則四顧堂中物事，私謂不久鹹我有，且與學舍長辭矣。脫令舊日酸腐，以刺投我，仍稱我同窗同社者，將立蹴之去，不假以階前尺地。
時老農為主席，周旋群客，間為笑容；麵圓而含春氣，如秋獲時月輪。其與來客周旋，無他禮節，執手外即拊客背曰：“勿拘儀節，縱意啖也。”時樂音大奏。司樂者黑人，代人奏樂，垂五十年。先生自以歌喉擅場，遂抗聲和樂而歌，且起而舞蹈，覺肌肉縷縷皆騰起，幾欲破窗而飛，見之者幾疑是聖維多斯神見靈。方先生舞時，黑人聞聲大悅，環立門外而笑，赤唇張至耳際，白齒燦然，二目上下流走。而凱脫裏納竟與先生跳舞，先生益樂不可仰。白琅骨則怒目旁坐，憤火欲噴。舞罷，先生見有老人十餘輩聚談古事。此地在英、美戰時，實為戰場，因多故實可撼。老人先言戰事，述勝敗之狀，後此漸言及鬼，地既閉塞，鬼神之傳說遂多。且睡洞之名既成，則言鬼轉不為異，而客又多睡洞之人，談鬼特其長技。顧鬼典雖繁，而以無頭騎馬之鬼為最劇烈。鬼宅本居禮拜堂，近堂有小濠，濠上臥一長板之橋，高樹四合，遂覺通橋之路，如入黑洞。此路即無頭之鬼日加窺涉者。村人言：昔有白魯華者，晚歸，道中遇鬼，鬼馬逐人，至於橋次，鬼忽化為骷髏，立推白魯華人於河中。白琅骨曰：“我亦遇之，曾與鬼鬥騎，我騎殊勝。乃鬼至其墳，忽化為磷，立滅。”語鬼時，諸老列坐黑影中，唯煙卷之星火揚時，始見人麵。先生亦坐陬隅，聞之毛戴，自思我亦當自明其長，乃演妖術之書，及夜行聞鬼聲、踐鬼跡事語眾。
夜深會散，客聚家人登車，轆轆而逝。而村姑則與所親並騎，沿路笑聲與蹄聲相雜，隱隱入於林間而沒。先生獨留與凱脫裏納作密語；至所作何語，則莫之聞。但見先生之狀頗不適，以理推之，詎此女先張情網，後乃屏之門外耶?或女郎垂意白琅骨，防白琅骨有外遇，特以先生為媒，以撩白琅骨之妒，堅白琅骨之心耶?然天或知之，吾書不能斷也。但見先生之出，不類自安樂窩中來，乃大類偷雞之盜，自雞棲不得雞而出者。慨然掉臂，直至廄中取馬。馬方鼾睡，夢得苜蓿及小麥，先生則力拳而醒之。
當先生行時，正厲鬼出沒之時。先生精神頹敝，沿舊路而歸，見黑逞河中停船，檣影模糊，而人聲皆寂，然村犬遙遙，吠聲則頗聞之。雄雞夜鳴，聲起何處，則不之知，但愈增蕭瑟。此外蟋蟀及田雞聲，頗清淒刺耳。先生忽憶及鬼事，合父老所談者，一一潮上。月光既隱，疏星滿天，先生毛發悚然，以先生所經地，即厲鬼出沒道也。既至大樹之下，樹經年代，雖小幹亦已結癭。前此實為戰地，人死如積。先生過此，則發聲而噫氣，似覺有人仿效而作聲者。仰而觀大樹，似有物懸綴其上；即而觀之，則樹皮脫，白幹燦然。已又聞有聲牛喘，則兩股皆顫，齒震震作聲。實則樹樹受風，互相磨戛，非鬼嘯也。先生知皆幻象，遂放膽縱馬越大樹而過。
行可二百碼，有小河橫亙，河本無橋，橫木以渡人。隔河則古橡參天，藤蘿滿之，河中相傳多鬼物。先生以足叩馬，令直趣彼岸。顧馬眼似有所見，左右斜趣。先生既怒且怖，以手引轡，以足蹴馬腹。馬仍斜趣，向小樹叢中行。先生鞭馬背而蹴馬腹，馬噓氣如雲，仍不渡河。正夷猶間，先生忽聞有急蹄之聲，在黑暗中隆然見一黑物，似人非人。先生毛發皆悚，知必無幸，欲歸不得，欲行不能，即幸逃而鬼馬迅於人馬，焉能越鬼馬而過者。乃呼曰：“來者人耶?”物竟弗答。更問，仍然。先生仍鞭馬，高歌聖詩以卻鬼。而長影乃徐徐而動，一躍直至河瀕。先生隱約辨為人形，端坐馬上。先生之馬，每行一步，物亦隨之。先生計鞭馬左趣，不複渡河，而此物亦驟馬追先生。先生思勒馬道左，讓鬼先行，反趨避之，乃此物亦勒馬徐行。先生思欲更歌，乃氣咽不能出口。果斯物能語者，則先生之膽亦壯，乃無聲無臭，其狀大奇。時先生馬行高原，略就星光中視來物，則高大一人無頭，頭顱竟置之鞍上。先生極力鞭馬，思走避惡物，而鬼馬亦力追。先生心膽皆裂，縱馬所如，昏瞀若入怪夢。時已至轉向睡洞之途，而火藥之馬，乃不寧處，直趨入叢塚之中。忽而羈斷，先生力抱馬頸，而鞍橋已脫。隱隱尚聞追騎踐破鞍橋之聲。先生曰：“已矣！此漢司所心愛者，奈何?”然不能更顧矣。鬼馬既近，而馬之噓氣已中先生。先生抱馬，馬騰而瘦脊直裂先生穀道。先生大呼，計到家時，股破矣。此時林稀星足，先生注視，知去叢塚中河橋黑洞非遠矣。尚記人言鬼不過橋，此時尚有一星之望，可以得生。力盼至橋，乃忍痛力蹴其馬，覺己馬已躍上橋板。先生念鬼或勿追，偶一回顧，則追鬼已立於鐙上，捧其髑髏作欲擲狀。先生欲引首避之，而髑髏已飛擲而至，中先生之顱，先生遂仆於地，火藥之馬，亦力馳舍先生去。
明日，火藥自歸，鞍韉既失，韁纏其前足，在主人門外自齧細草。漢司終日待先生，終弗至。學生入書堂，候先生，而先生渺然。漢司乃大疑，料先生定遭不測，乃以人四出覓先生，而先生之鞍蹴碎於禮拜堂之前，馬跡陷土深，知馬馳力奮。直尋跡過橋，於河邊得先生冠，冠次有南瓜一，破矣。撈屍於河，竟不可得，四覓亦無跡兆。然先生之遺產在漢司家也。漢司啟視其秘藏有短衫二，絨襪二，薤發之刀一，樂譜一，書角已倒卷矣。尚有妖術之書一，空頁之上題情詩，似不能工，已刮去矣。此書漢司付之焚如。自是以後，漢司亦不令其子入學，以為學至先生，造峰極矣，尚死於非命，然則飽學胡益耶?尚有銀物，先生出入攜挈，今既不得屍，則銀亦烏有。
明日，禮拜堂中聚議先生事，互相駭怪。群至先生擲冠之所，細審先生必為無頭鬼所食矣。然先生鰥居者也，又不負責，遂亦無人更述及先生事。而學舍亦遷徙，別延一先生教童蒙。
逾數年，有人至紐約，據彼所言，先生良未死也。先生之去是間，一為畏鬼，一為凱脫裏納所屏，故不欲居是間。先生尋別客一地，專精於法律之學，竟為律師；又恒為文刊之報章上，後且入公堂為裁判員焉。白琅骨自先生之行，竟娶凱脫裏納，每聞人言先生及南瓜事，則大笑。有人遂疑白琅骨必與知其事，顧村姑則堅言先生必為鬼噉。夜中談此，則焦悚不可狀，而此橋遂無人跡。村人乃壞此橋，易道趣禮拜堂矣。先生所居屋，久無人居，亦圮。人言屋圮而先生之靈尚存，牧童晚歸，尚言恒聞先生歌唱於是間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