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中無第二事生人感情如耶穌聖誕日者。時學堂散學,工廠罷工,依古風俗行誕禮。餘一睹此狀,覺少時所讀書,言古時敦樸之事,不禁浩歎。但繁華之風尚既深,遂力推敦龐之風至於冥渺。蓋古風之幸存,亦猶古昔克閎偉之建築,或為光陰剝蝕,或為後來之結構所增竄,至今日乃煢煢殘在耳。而詩人懷古之心,則恒用此為題以追懷乎先代。詩人之懷古,直同古藤附諸積年之壞壁:藤非壁不升,壁非藤亦圮。

凡諸古跡,唯耶穌聖日為英人最經心之事。此佳節中,人人有追慕振奮之思,而尤加以歡樂,遂覺高引人心,至於極地,不萌其鄙穢之想。而牧師所言,則以慈祥為旨,追敘耶穌降生時牧羊人聞空中仙樂之聖跡。蓋牧師於前一月中,已逐漸增益其熱情,醞釀久久不吐,直至於耶穌生辰之日,乃歡然宣述耶穌入世,普天共度,而聽眾皆拍手稱頌。是日,堂中樂奏歌洪,聽者無不心動。自古至今,逢此佳節,凡家人外客者悉歸,親戚故舊,相聚為樂,若悉擲人世憂愁於空際者。而子弟爭集其父母之堂,依依作孺慕,而老人情狀亦易而為少年矣。

且時令與佳節亦合。平時行樂,恒托外物以寫懷,春榮,夏盛,秋爽,均足娛目,賞心樂事,大半屬諸天然。而耶穌聖節,則在隆冬,一雪皓天,百無所有,則凡人之樂,皆直發諸心耳。且晝縮夜修,遊曠之心亦輟。外象既息,則收視返聽,行樂悉本天倫矣。但覺心思收斂,慕親而愛群;一人之樂有窮,而合群之樂乃無極。因之友誼親情,益形縝密,心與心印,此人群樂趣,達於峰極時矣。窗外縱觀,則蒼雲白雪;窗中聚首,則婦子家人。爐中煙焰,似釀成人力之穠春,人麵為火所熏,亦人人含此春氣,覺冬天火爐之光所造就者。凡人一顰一笑,都形和藹,而情人眼光,亦分外增其嫵媚。雖嚴風振闥,而家人歡聚,益覺其親。

英國之重聖節已深,村人則尤加意。雖冷眼觀之,所行大屬無謂,然人情之真樂,已寓乎其中。人人城府盡開,無複飛筘而巧諜。貴胄與平民,至是亦無分階級,但一團和氣,幻為春色,中人如酒也。仕宦之家則樂奏於庭,行廚珍饌,充物於案,親鄰歡宴,冠履雜遝。至於窶人,亦門懸冬青,似為招客入門之幌,而窗間燈火之光,耿耿外射。凡過客可排闥自入,徑登座次,與此主人飲啖,同消永夜。

第有足酸梗者,則新進之文明,沒古來之風俗。所謂新文明者,則能磨礱人心天然之雅趣,歸於淹沒無存。凡耶穌聖節,古時行樂之事,今則一一銷歸無有。古人每遇此時,雖行樂近於傖荒,然節節真誠,無有矯飾。俗雖村野,而詩人取材及優伶演劇,鹹本於是時之風尚。今之世界則為更墮塵凡之世界,靡費多而真樂鮮。偶有樂趣,較前為曠,然了無風味。古風者,猶天然之流水,曲折出自深潭幽澗之中,今則平流向河海矣。社會之趨向,固事事合於文明,而家庭之感情,妻子圍爐,兄弟聯袂,此樂久已弗見。古來勳爵大臣,每值歲時,則自其采邑中廣宴親賓。今城堡已非,而古風亦渺。須知古禮之行,宜在高堂廣庭之中,肅穆堂皇也。今人所為,殆類別墅幽窗,但求纖巧,非複老宿時之巨觀矣。今日之英國,古風之省節已多,然在聖誕之日,則古俗猶覺盎然。故英人往往於此際懷歸,無論家居客居,鹹欲一聚骨肉為樂。而親鄰亦互相饋遺,每戶均懸冬青。即此毫末之陳跡,已大足動人思親愛友之情。

此時貧窶之子,恒就廣衢之上,行歌乞食,聲固俚俗,然能令聽者生其情感。餘亦嚐於夜中為歌聲驚醒,似身在廣漠之野,聞牧羊人歌聖人降生,令我悵觸無已。此時雖偶聞雞聲,亦深省為佳時令節之點綴也。當國眾樂時,旁觀者亦何人弗動?即有殷憂,亦為冰釋矣。我於英倫固為獨客,寥寂無歡,又天寒寡見慰之人,第所見所聞,無非雍熙之象,而客愁亦為泮釋。蓋樂者,因人、因事、因境而生,猶童子以笑容麵鏡,鏡中之笑,轉引童子解顏。故旁人之笑靨,睹之者亦不期而笑。天下人身入春風和藹中,又安有感秋之意者?正欲合大眾歡聲,為之**滌煩擾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