謙虛使人進步,驕傲使人落後。毛澤東的這句至理名言是人人皆知的道理,然而,道理好懂,境界難達。

古往今來,多少英雄豪傑,臥薪嚐膽時,頭腦是那麽清醒,心胸是那麽寬廣,性情是那麽謙和,一旦功成名就,立刻將驕縱之氣放馬歸山。這是人性的弱點,也是改過的難點,難的是如何在順風順水的時候擠一擠無限膨脹的內心,在眾星捧月的時候壓一壓飄飄欲仙的感覺。冰心在她的《談生命》中寫過這樣一段話:“我不敢說生命是什麽,我隻能說生命像什麽……宇宙是個大生命,我們是宇宙大氣中之一息,江流入海,葉落歸根,我們是大生命中之一葉,大生命中之一滴……”,然而,很多人卻是這樣,落寞時明白自己是大海的一滴,得意時就覺得自己是整個大海。

怎麽辦呢?

了凡在《了凡四訓》的最後一章寫道——

易曰:“天道虧盈而益謙;地道變盈而流謙;鬼神害盈而福謙;人道惡盈而好謙。”是故謙之一卦,六爻皆吉。書曰:“滿招損,謙受益。”

人之有誌,如樹之有根,立定此誌,須念念謙虛,塵塵方便,自然感動天地,而造福由我。

翻譯成白話文就是——《易經》謙卦上說:天道的規律是虧損盈滿而增益謙虛的;地道的規律是改變盈滿而流向謙下的;鬼神是損害盈滿而福佑謙讓的;人的心理是厭惡盈滿而愛好謙虛的。這樣看來,天、地、鬼、神、人,無不看重謙虛。易經六十四卦,講的都是天地陰陽變化的道理以及做人的方法。每一卦爻都有凶有吉,凶卦意在警戒人去惡從善,吉卦意在勉勵人日新又新,唯有謙卦的每一爻都是吉祥的。《尚書》上也說:自滿就會遭到損害,自謙就會受到益處。一個人有遠大的誌向,就像樹有根一樣,一旦立定了這種誌向,那就必須每個念頭都要謙虛,時時處處與人方便,自然感動天地,完全自我造福。

2015年11月16日晚,天津大劇院歌劇廳見證了一位樂壇常青樹續寫的不老傳奇。69歲的西班牙歌唱家何塞·卡雷拉斯以其標誌性的天鵝絨般的醇美聲音和老而彌堅的精湛表演、知書達理的謙和之風,征服了現場的所有觀眾。參與演出的指揮家大衛·希門尼斯和女高音薩賓娜·普爾托拉斯,雖然同樣名貫世界,但年齡均比卡雷拉斯小了很多。盡管如此,每次返場時,先行出場的卡雷拉斯走到樂隊前方時,總要停下腳步禮讓指揮登上指揮台,然後才在自己的位置上站定。卡雷拉斯的謙遜,是真正修養的自然流露,也是無需刻意表現的習慣,更是不慕虛名的結果。

我的辦公桌上一直保存著幾張奇葩的名片,一張名片的主人,將他的十幾個頭銜不厭其煩地印滿了正反麵,好像這個世界的大部分工作都由他負責一樣;另一張名片的主人,在副主任的頭銜後麵還綴著一個括號,裏麵印著“暫無正職主持工作”八個字,大有“吾乃儲君、擇日登基”之意;還有一張名片的主人,在副局長的頭銜後麵也綴著一個括號,注明“正局級”……他們處心積慮地在一張小紙片上大費周章,無非就是想提醒外人可別忽略了我的光環,那上麵正閃耀著我的價值呢。

了凡有一項“研究成果”,每次在考場上,寒門弟子將要通過知識改變命運時,臉上總會顯現一片謙和之色。為了驗證他的結論,他有名有姓地舉了好幾個例子。有同行者對他的相麵之術佩服不已,請教他是如何在一眾學子中看出來哪位必將鯉魚跳龍門的?了凡說:隻有謙虛之人,才能承受福報。你看我們十人當中,有像敬宇那樣誠實厚道,一切事情不敢搶在人前的嗎?有像敬宇那樣恭恭敬敬,多肯順受,小心謙遜的嗎?有像敬宇那樣受了屈辱而不動容,聽到毀謗而不爭辯的嗎?這樣的人,天地佑之,豈有不發達的道理?所以放榜之日,丁敬宇果然金榜題名。

了凡接著說,所謂舉頭三尺高有神明,就是說,凡是上天要一個人發達,在沒有發他的福之前,一定先發他的智慧,這種智慧,能使浮滑之人變得誠實,使放肆之人變得收斂。那些滿懷傲氣的人,一定沒有遠大的器量,就算僥幸發達,也難以長久享受福報。

謙遜是種大智慧,就像飽滿的果實,博采天地精華時總是盡情地舞蹈,到了成熟的那一刻,一定會低下睿智的頭。

萬通集團董事長馮侖講過這樣一件事,當時他所在的長江商學院CEO班有三十幾個學生,都是名動四方的商界領袖。一次,班上組織他們去香港拜見李嘉誠,他回憶道:

沒見麵之前,我們心裏都有個情景假定,比如見麵時,衣服要穿戴整齊等。當時我就想:見老大哥(他們稱李嘉誠為老大哥)就相當於見領導,一般我們見這種人,可能第一見不到人先見到椅子、沙發;

第二偉大的人來了,我們發名片人家不會發名片;第三人家跟你握手然後你站著聽講話;最後吃飯肯定有主桌,大哥在那坐一下,吃兩筷子說忙先走了;然後我們很激動回來寫感想,因為我們做小人物很習慣,被接見能力很強,我們老覺得自己在大人物麵前不重要,被委屈似乎是應該的事情。

結果這次見麵完全顛覆了之前的想法。

首先電梯剛一開,70多歲的大哥站著跟我們握手,這樣的開場很不一樣,我有點愣。其次,一見麵大哥先發名片,這個也很詫異,而且發名片還給你遞過來一個盤子,遞盤子幹嗎?抓鬮,盤子裏有號,拿名片順便抓個號,這個號決定你吃飯的時候坐哪桌,避免到時候我們這些同學為誰坐1號桌、誰坐2號桌心裏有想法。後來才知道,照相也根據這個號,站哪就是哪。我覺得挺好,大家避免尷尬。

站好之後我們小人物的能力出現了,我們就鼓掌希望大哥講話,大哥說沒準備講話,但這時候大哥不講我們小人物角色演不下去,所以必須讓他講,這個經曆經常有,最後大哥說,我沒有準備,我隻講八個字叫做“創造自我,追求無我”。

大哥學曆不高讀書很多,講的都是哲學,“創造自我,追求無我”,講完了普通話又用廣東話講一遍,之後發現還有老外用英文再講一遍,我們開始體會這話裏的深意。

什麽叫追求自我?你在芸芸眾生中,把自己越做越強大,自我膨脹,超越別人,這個過程就容易給別人以壓力。因為你太強大了以後很強勢,就像你老站著,別人蹲著,別人就不舒服。所以你要追求無我,讓自己化解在芸芸眾生中,不要讓別人感覺到你的壓力。一方麵創造自我,一方麵讓自己回歸於平淡,讓自己舒服也不給大家製造壓力。

聽完講話我們開始鼓掌,然後開始吃飯。我運氣不錯,抽到了跟大哥一桌,我當時想,和大哥挺近的,這樣吃飯可以多聊一會兒,所以開始沒著急說話,沒想到吃十幾分鍾的時候大哥站起來說抱歉要到那邊坐一下。這時我們才發現,四張桌子,每個桌子都多放了一副碗筷,他每個桌子都坐。一個小時的吃飯時間,他四個桌子輪流坐,而且幾乎都是15分鍾,到這時,大家都被大哥周到和細致的安排感動了。

大哥大概每個桌子轉完基本也就結束了,結束之後他沒先走,逐一跟大家握手,在場的每個人都要握到,牆角站著一服務員,大哥專門跑到那和他握手。這時候我想起看過他的一個演講,問他們有沒有關於這個的書,當時沒準備,他交代下麵一下,結果下車的時候那個書就送到我手裏了。整個過程讓我們每個人都很舒服。

後來,馮侖還跟他們的班長提到這事,班長說老先生就是因為做人周到真誠,所以很多人到了香港都願意和他做生意。

你不能說李嘉誠做到這些是因為有錢,李嘉誠是有錢,但有錢隻是現狀,他創業的時候比他有錢的人肯定多,他不是最有錢的。比爾·蓋茨創業的時候比他有錢的也很多,為什麽到現在當時比他們有錢的人看不見了?所以錢是不能決定成敗的,是錢以外的東西決定誰能趕超過誰,誰能挺到最後。所以,錢以外的東西才是軟實力。李嘉誠的軟實力就是他自然流露的謙德,被他提煉為“創造自我,追求無我”。

謙德之效千種萬種,“不斷地開出新的花朵”是最讓人動情的一種。隻有道的種子,德的肥料,善的雨露,淨的心意,才能合力“不斷地開出新的花朵”,而這些美麗的花朵,隻有在謙遜的花圃裏才會綻放。了凡的心間,就裝著這樣一個花圃。他任寶坻知縣不足五年,勸農興農,造福一方,被百姓廣為稱頌,他卻一直低調處理。一次,明廷管理屯田事務的禦史途經寶坻,眼見四野田禾茂盛,讚歎之餘,便問了凡:“寶坻積年的荒地皆開成美田,為什麽屢次具報,你都不講這些成績呢?”

這位禦史有所不知,不事聲張是了凡的一貫準則。他初到寶坻時,正值全縣缺衣少食,但是不久便發生一件“奇事”:一些瀝水退出的農田裏竟長出一種奇異的野草,根莖可嚼且有甜味,曬幹後碾磨成粉,可代替糧食充饑。百姓覺得,大災之年長出這種奇異之草是種“祥瑞”之象,是新來的袁知縣勤奮誠懇、親民幹事感動了上蒼,於是,有人勸了凡盡快將此“祥瑞”降臨之事上報朝廷以取悅皇上求得褒獎。

這樣一個千載難逢的表功機會,不但被了凡嚴詞拒絕,他還專門寫了一篇《野穀解》,客觀而謙遜地說:

我進士及第授官為縣令,初任寶坻知縣時正遇罕見瀝澇,五穀不收已經好幾年了。富人成了窮人,窮人大多被餓死。我長期習學文章,並不通曉世上的事務,不知道該怎麽辦,幸而得到上司的信任,得以核算減少不必要的開支四千三百餘兩,還免除了向上級官府繳納的四輪車等實物,也不再向京城派送采石的民夫,這些不僅減輕了縣裏的負擔,也使百姓得到了休養生息,躲水逃荒的人漸漸回歸家鄉,四方遊離的百姓也來寶坻定居。然而,人口的逐漸增加使得倉中的糧食告急。百姓聚在一起沒有吃的,就會生出變亂。我每天都心神不安,憂愁不止。到了十月,積水退去,土地顯露,有一種野草生出,其果實比穀粒稍大,比菊籽略小,草莖高不過三四寸,百姓賴此“野穀子”作為度荒食物。有人拿此物給我看後說,“這可是不同尋常的‘祥瑞’,應該抓緊上報朝廷。”我覺得不應該這樣做。頌揚天下太平的人,急於用與天象相符之物為祥瑞,而考核政績的人,則先看人事治理的情況。我治理寶坻以來,偷竊和劫奪財物的盜賊還沒完全平息,百姓爭鬥的事情也時有發生,雖然出現了一種能吃的草,難道我們就稱它為“祥瑞”嗎?我聽說聖明的君王修養德行、減少刑罰,上天感應就長出好的糧食。今朝廷下詔書,監獄多年不動刑罰,倘若以這個為“祥瑞”,也應當在聖明的君主和賢良的宰相身上,而不能在我這麽一個縣令名下。既然如此,我不能為貪圖功名而向朝廷申報縣裏長出可充饑野穀這件事情。按常理講,人們聽說災害就懼怕,但懼怕對人有益,聞聽祥瑞就欣喜,欣喜卻容易使人鬆懈誤事。《春秋》中記災害而不記祥瑞,難道沒有深意嗎?不耕作,就不會獲得吉祥,而我治學還沒有脫離誦讀階段,治理縣域還有好多事情要做,怎能為貪慕一時虛榮而去上報“祥瑞”呢?

好一篇入情入理、謙之遜之的《野穀解》!在“數字出幹部”意識至今仍未絕跡的情況下,四百多年前的了凡,能有這樣的眼界和胸襟實在難得。作為《了凡四訓》的首創者、傳播者和實踐者,《了凡四訓》的內容,始終是他的行動綱領和處世指南,而這一切的源泉,就來自他那顆從未偏離準星的謙遜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