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藍天與金雲的映襯下,屠殺的景象令人倍感淒涼。

戰場那頭,雷霆戰車停在一塊高地上。

僵屍殺死了眼前的最後一個人,它們轉身開始找尋更多的生命。這時,鼓聲停止了,於是它們自己也跌倒在地上。

薩姆與閻摩並肩站在車中。他們環視四周,尋找生命的跡象。

“沒有一絲動靜,”薩姆道,“諸神在哪裏?”

“也許在雷霆戰車中。”

一個羅刹再次來到他們麵前。

他報告說:“護衛們已經無法守住城市。”

“諸神加入攻城的部隊中了嗎?”

“樓陀羅在那兒,他的弓箭在大肆破壞。”

“還有魔羅。梵天也在。我想——還有許多別的人。到處都一片混亂。我得趕快。”

“拉特莉夫人在哪裏?”

“她進入肯塞,待在城裏自己的神廟中。”

“其他神靈呢?”

“我不知道。”

“我要去肯塞,”薩姆道,“去協助那裏的守備。”

“我去雷霆戰車那兒,”死神說,“用它來對付我們的敵人——如果它還能用的話。如果不行,至少還有金翅鳥。”

“好。”薩姆說著飄浮起來。

死神從戰車上跳下。“別了。”

“別了。”

他們分別以自己的方式穿過了屍橫遍野的戰場。

他爬上小斜坡,紅色的靴子悄無聲息地落在草地上。

他一撩自己猩紅色的鬥篷,讓它回到右肩後邊,開始查看雷霆戰車。

“它被閃電劈壞了。”

“是的。”他表示同意。

他轉頭看了看戰車的尾翼,又看向說話的人。

他的盔甲散發出青銅的光澤,但卻不是青銅。

鎧甲上點綴著許多蛇形圖案。

他鋥亮的頭盔上有一對牛角,左手握著一支閃光的三叉戟。

“阿耆尼兄弟,你降臨凡間了。”

“我已不再是阿耆尼,而是濕婆、毀滅之王。”

“你更換了新的身體,穿上了他的盔甲,你還拿著他的三叉戟。但無人能在如此短暫的時間內掌握三叉戟,所以你的右手上才戴著護手,額頭上才架著護目鏡。”

濕婆伸手將護目鏡架在眼睛上。

“這是真的,我知道。扔掉你的三叉戟,阿耆尼。把你的手套和火杖、你的腰帶和護目鏡交給我。”

他搖了搖頭。

“我尊敬你的力量,死神,還有你的速度、力量與技藝,但你站得太遠,所有這些都沒法派上用場。你不可能碰到我,我會在你靠近之前將你化為灰燼。死神,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他伸手去拿腰間的火杖。

“再見,法王。你的日子結束了。”

他抽出火杖。

“念在昔日的情分上,”紅衣的那位開口道,“如果你投降,我不會奪走你的生命。”

火杖一抖。

“為了我妻子的名譽,你殺死了樓陀羅。”

“那是為了捍衛四大天王的榮譽。現在我是毀滅之神,是三神一體之一!”

他的火杖瞄準了對方,死神將猩紅色鬥篷旋轉到身前。

兩裏之外,肯塞的城牆上,守城的人們看見一束無比炫目的閃光,他們疑惑著。

入侵者攻入肯塞。城中燃起了大火,尖叫聲、金屬撞擊在木頭上的聲響和金屬相交的聲音混成一片。

羅刹把建築物推倒在自己無法靠近的入侵者身上。雙方的士兵數量都很有限,大部隊均已在平原之上陣亡。

薩姆站在神廟最高的塔頂,俯瞰陷落的城池。

“我無法拯救你,肯塞,”他說,“我盡力了,但我沒有足夠的力量。”

遠遠地,站在街道中央的樓陀羅拉開了弓弦。

薩姆看見他,舉起了長槍。

幾道閃電落在樓陀羅身上,箭矢在其間爆炸。

等空氣澄靜下來,樓陀羅站立的地方變成一片焦土,地麵中央隻剩下了一個小坑。

伐由大人出現在遠處的一個屋頂上,他招來大風以助火勢。薩姆再次舉起長槍,但突然之間,他看見滿滿一打伐由出現在一打屋頂之上。

“魔羅!”薩姆道,“現身吧,夢者!假如你有這份膽量的話!”

笑聲包圍了他。

“等我準備好之後,迦爾基,”從煙霧繚繞的空氣中傳出一個聲音,“那時我會有這膽量的。不過,選擇權在我手中……你是否有些頭暈?如果你將自己拋向地麵會怎麽樣呢?羅刹會來托起你的身體嗎?魔物們會來救你嗎?”

閃電落在靠近神廟的所有建築上,然而在這一切喧囂之上,魔羅的笑聲依舊不絕於耳。新點燃的火焰劈啪作響,這笑聲也漸漸消失在了遠方。

薩姆坐下來,望著燃燒的城市。戰鬥的聲音逐漸減弱,最後完全停止了,剩下的唯有火光。

一股劇烈的疼痛擊中了他的大腦,旋即消失了蹤影。它又出現了,這次再也不肯離開。疼痛蔓延到整個身體,他不由得發出一聲尖叫。

梵天、伐由、魔羅和四個半神站在下方的街道上。

他試著舉起長槍,可他的手抖得太厲害。長槍脫手,哢噠一聲磕在磚上,從塔上墜落。

那骷髏與法輪的權杖正指著他的方向。

“下來,薩姆!”梵天道。他稍稍移動權杖,於是疼痛換個地方燃燒起來。“隻剩你和拉特莉還活著!你是最後一個!投降吧!”

他掙紮著站起身,雙手緊緊抓住發光的腰帶。

他搖晃著,費力地從緊咬的牙關中擠出話來。

“很好!我會下來,化作炸彈落在你們中間!”

然而就在這時,天空突然變得忽明忽暗。

一聲震天的高叫蓋過了火焰的聲響。

魔羅道:“是金翅鳥!”

“為什麽毗濕奴要來——在這種時候?”

“金翅鳥被偷了!你忘了嗎?”

大鵬金翅鳥朝著城市一個俯衝,仿佛一隻巨大的鳳凰衝向自己火焰鑄就的巢穴。

薩姆扭過頭,正好看見眼罩突然遮住了金翅鳥的雙眼。大鳥扇動翅膀,一頭往神廟前諸神站立的位置紮了下來。

“紅色!”魔羅高喊道,“看那個騎手!他穿著紅色!”

梵天猛一轉身,尖叫的權杖也變換了方向;他用雙手握緊權杖,將它對準了正在俯衝的金翅鳥的頭部。

魔羅一揮手,金翅鳥的雙翼仿佛燃燒起來。

伐由舉起雙臂,猛烈的颶風開始敲打毗濕奴那能以喙摧毀戰車的坐騎。

又是一聲尖叫。它張開翅膀,緩緩降下。羅刹飛奔到它的頭側,以擊打和螫刺催促它前進。

它的速度變慢了,更慢了,但它無法停止。

諸神四散逃竄。

金翅鳥一頭紮進地裏,大地也隨之顫動。

閻摩從它背部的羽毛中走出來,手裏握著劍。他向前邁出三步,然後頹然倒地。魔羅出現在一處廢墟後,用掌側猛擊他的後頸,一共兩次。

在第二次擊打落下之前,薩姆縱身從塔上躍下,但他沒能及時到達地麵。權杖再次發出尖叫,他感到一陣天旋地轉。他掙紮著想要停止下落。他慢了下來。

離地麵還有四十尺——三十——二十……

地表被鮮血覆蓋,隻剩一片黯淡的模糊,最後變成了黑色。

一個聲音輕輕說道:“迦爾基大人終於在戰鬥中被擊敗了。”

城中的天軍僅剩下梵天、魔羅和兩位分別名叫博拉、提坎的半神。他們從韋德拉河邊那瀕死的肯塞城中帶走了薩姆與閻摩。拉特莉夫人走在他們前麵,頸上套著繩索。

他們將薩姆和閻摩帶到雷電戰車那裏,發現戰車比他們離開時損壞得更加嚴重:右側出現了一個巨大的空洞,一部分尾翼也消失了。他們用鐵鏈把俘虜鎖好,拿走了縛魔者的護身符和死神的猩紅鬥篷,然後送信給天庭。過了一會兒,幾架剛朵拉從天而降,接他們回到盡善極樂之城。

“勝利屬於我們,”梵天道,“肯塞已然不再。”

魔羅道:“恐怕代價有些高昂。”

“但我們贏了!”

“而暗黑君主也開始蠢蠢欲動。”

“他不過想要測試我們的實力。”

“他又會得出怎樣的結論呢?我們在一場戰爭中損失了整個軍隊?今天,連神靈也未能幸免。”

“我們擊敗了死神、羅刹、迦爾基、夜之女神和灼熱之母。在這樣的勝利之後,尼西提不敢再向我們挑釁。”

魔羅轉過頭去:“梵天為大。”

業報大師被招來審判俘虜。

拉特莉夫人被驅逐出極樂城,她必須作為凡人行走世間;在更新時隻能得到已過中年、毫無魅力可言的身體,而這樣的身體根本無法承載她全部的法力和神性。如此的殊恩源於業報大師的判斷,他們斷定她不過是被自己所信賴的俱毗羅誤導,偶然成為了共犯。

他們命人去將閻摩大人帶來接受審判,卻發現他早已死在獄中。他的頭巾中藏有一個小金屬盒,這盒子發生了爆炸。

業報大師們驗過屍體,相互交換著意見。

“如果他想死,為何不用毒藥?”梵天問,“隱藏一片毒藥比藏起一個盒子容易多了。”

“有一種解釋是,”一位業報大師道,“他在世界的另一個地方準備了一具身體,他想要用一個傳輸裝置將靈魂傳入那具身體中,而使用後,傳輸裝置便會自毀。”

“這樣的事可能嗎?”

“不,當然不可能。傳輸設備體積龐大,非常複雜。不過閻摩曾誇口說自己無所不能。有一次他試圖說服我,讓我相信他能夠造出這樣的裝置。但傳輸時兩具身體必須直接接觸,而且還需要許多導線與電纜連接。再說那般體積的裝置也不可能產生足夠的能量。”

梵天問:“是誰為你們製造了心理探針?”

“閻摩大人。”

“還有濕婆的雷霆戰車?阿耆尼的火杖?樓陀羅那可怕的弓箭?還有三叉戟和明矛?”

“閻摩。”

“那麽讓我告訴你們一件事,大約就在我們推斷那個小盒子運行的同時,死亡之間中有一架巨大的發生器也開始了工作,仿佛突然有了自己的意識。它隻運行了約五分鍾,然後又自動關閉了。”

“傳送能量?”

梵天聳聳肩。

“該審判薩姆了。”

審判結束。他已經死過一次,而死亡於他似乎沒有什麽作用,因此,審判者們決定對死刑不予考慮。

他將被傳輸,但不是進入另一具身體。

一座無線電發射塔拔地而起。薩姆被注射了鎮定劑,按合適的方式接上傳輸導線,不過導線的那端不是另一具身體,它們被連在了發射塔的轉換器上。

他的自我被發射出去,通過敞開的穹頂,進入那一大片環繞整個星球,被稱作諸神之橋的電子雲中。

隨後他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優待——在天庭中舉行第二次葬禮。閻摩大人也得到了自己的第一座柴堆;梵天望著升騰的青煙,暗自思索他究竟身在何方。

“佛陀進入了涅槃,”梵天道,“去神廟中宣講!在街道上歌唱!他的逝去榮耀無比!他改革了舊宗教,我們現在比過去任何時候都更好!讓那些持有不同意見的人牢記肯塞的教訓!”

這件事也辦成了。

但他們從未找到俱毗羅大人。

魔物們自由了。

尼西提很強大。

在世界的其他地方,依然有人記得雙光眼鏡和衝水的廁所,石油化工和內燃機,還有太陽在天庭的正義前掩起麵孔的那一天。

有人聽見毗濕奴說,荒野終於進入了極樂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