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那趟去老馬工作室過去三個多月了。工作室就在巨鹿路某個小區弄堂的頂樓,自從接受老馬的提議幫他的畫廊聯絡藝術家和買家,陳蕎兼職做了一段時間,發現顧不過來,索性辭職,全心全意地幫老馬,頻繁出入這個小區已被門衛默認為是租客。

工作室有很多收回來的舊玩意兒,現在樣樣都值錢,老馬把陽台天頂打掉改造成玻璃陽光房,放了組沙發三件套,有時候白天兩個人就把腿搭在對方身上,各自占據一個沙發扶手躺著,讓光線和樹影像張網落在身上。想想三個月前陳蕎第一次來,這裏還支著一個簡易的影棚,她坐在一把舊椅子上被老馬指揮說表情放鬆一點,再放鬆一點。拍完以後陳蕎研究老馬的收藏,看見有幾幅裱好的照片立在牆角,問他,你拍的?老馬說不是,有幾個攝影師拍得挺好,但就是賣不出去,自己先收了幾張回來。又說要不你以後幫我們賣畫吧?

陳蕎說:“我不懂畫。”

老馬說:“無非是跟甲方打交道,熟了就知道了,你不是擅長這個嗎?”

“這又不一樣……”

“現在很多藝術家東西好,但賺不到錢,我們應該幫幫他們。”

“你一個人幫還不夠嗎?”

“不夠。”老馬用那種坦然又幹脆的眼神看著陳蕎,“而且我希望你來。”

陳蕎低下頭說:“我想想。”

“你看你現在不是適應得挺好?”兩個人好上以後老馬把影棚撤了,說以後反正也不打算讓姑娘來這裏拍照了。他們得以毫無縫隙地擠在沙發上閑聊。

“還可以更好。”陳蕎說。她也沒想到自己能做得這樣得心應手,不知是真的不難還是她終於找到擅長的事做。其實二十歲出頭的時候,陳蕎就意識到自己可能是那群年輕人裏最沒有才華,也最欠缺勇氣的一個。雖然在同公司做著差不多的職位,但明顯像配速不同的人從同一起跑點出發,很快便拉開差距。幾年後果然印證了她的猜想,突如其來的婚姻沒有阻止林棟在設計界嶄露頭角,又因為家底豐厚很快在北京和上海開了服裝買手店,成立自己的品牌。當初和她一同被甲方虐到掉淚的顧曉清,幾份工作換下來廣結善緣,以比她伶俐數倍的口齒談到投資,在法租界這樣昂貴的地段開了酒吧,靠人脈宣傳成為熱門的紅店。陳蕎則在原來的公司老老實實做滿六年。去年開始接管市場部,手下有四個小朋友。也不是沒想過換工作,但除了對接甲方她實在不知道自己還能幹什麽。寫小說?那是在新西蘭念書百無聊賴之餘的選擇,她並不擅長。回國後生活豐富起來,她連書也不看了。而她到底擅長什麽呢?年紀越大越回答不上這個問題。但現在,她感到自己身體上仿佛開了一道新的刀口,能聽見血液加速流動渴望革新的聲音。她想把這份工作力所能及做得更好一點,不為老馬而是為了自己。

“看吧,我就知道你和別的女孩子不一樣。”老馬摸摸她的頭發。

“怎麽個不一樣?”陳蕎明知老馬到了這個年紀,對很多事的操作都已足夠熟練,修飾過的語言未必能全信,但還是想撒個嬌。

老馬沒回答這個問題,直起身子:“老實說,我認真了。”

陳蕎斜在沙發上看他,猜測這句話注了多少水分。“你的意思是一開始逗我玩呢?”

老馬摸摸她的臉。“認真以後才意識到,你和林棟關係不一般。”

陳蕎說:“都過去了。”

“你看,果然有事瞞我。”

“你套話啊?”陳蕎也坐了起來,“不就是他追過我,我拒絕了。”

“你拒絕了?”

“對,我拒絕了。”陳蕎沒繼續說,之所以拒絕,是覺得自己配不上林棟。在他麵前始終覺得自己渺小,像嗷嗷待哺的雛鳥飛不起來。她能給他什麽呢?林棟需要的不隻是一顆真誠得快要碎掉的心啊。她沒勇氣把手遞給他,怕他哪天鬆開她隻能墜落。

“我有點驚訝,”老馬說,“拒絕林棟的人不多,不管男女。”他自己還不是答應了林棟幫李琛安排工作?

“我後來和另一個同事談戀愛了。”陳蕎實話實說。他們同居了一陣子,兩個人一起交房租,她因為工資高一點所以自告奮勇地交水電費。不再是什麽也給不了對方的角色了,這讓她覺得踏實。

“林棟挺受打擊的吧?”老馬問。

“你認識他多長時間了,他會是那樣的人嗎?”陳蕎反問他。

“倒也是。”老馬臉上的神情像年輕了十歲,扳過陳蕎的臉親了一口。

事實上林棟沒多久就結婚了。算算李琛的孕期,他可是一邊搞大別人的肚子一邊來跟自己表白的,陳蕎想。一年以後,她也終於受不了男友的不上進而分手。去年從靜安寺的咖啡館出來偶遇那個曾經的男孩,已經是男人了,她鬼使神差地跟在他身後走了一段,想看看他走哪條路回家,後來覺得沒意思,過了兩個路口便掉頭朝反方向去。他們當然是享受過好時光的,就在那幾年,他們對很多快樂還沒有產生抗體,對當時能穩穩抓在手裏的東西,例如年輕,更不曾好好地珍惜。浪擲是多麽容易。她回憶過去簡直模糊不堪了,那幾年究竟是怎麽過來的?做了什麽值得標刻的大事嗎,好像沒有。有什麽難過到能夠留下疤痕的事嗎,也沒有發生。仿佛是將車開進山間隧道,天亮後就來到了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