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陳蕎和老馬的事以後,林棟和顧曉清把陳蕎約出來過一次。他倆都不是扭捏的人,但一開始誰也不好意思直說。林棟顧左右而言他,說:我跟你們說一事兒,特別奇怪,前兩天在飛機上大哭一場。顧曉清說,你還能大哭一場?

林棟出差北京有時候會去他爸那裏吃個飯,家裏都是收藏的古董,保姆把菜端到桌上,兩個人正襟危坐像在博物館裏用餐。林棟小時候覺得有一天自己也能跟他聊聊精神走向、靈魂共振、生離死別這些話題,作為兩個成年男性間心照不宣的交流,但他現在三十多了,除了說起平平和生意,再聊不了其他的。他爸年輕時是個小有名氣的畫家,後來去北京混了一陣古玩鑒定的圈子,很快發了財,他說過搞藝術也不至於窮,但想讓兒子能自由地做自己想做的事,以後不為錢發愁,才半道改的行。林棟沒當真。大了以後他們就不說這些了,隻記得他做過不少爛事讓媽再也不想和他過了。林棟躲去美國學設計,眼不見為淨。他有時候想問掙那麽多錢有什麽用?但他直到現在都是既得利益者,便顯得毫無發言權。那天他爸突然說起,如果有天我得了癌,我就去瑞士安樂死,不拖累你們。林棟覺得莫名其妙的,他爸最近也去看那個鬧得沸沸揚揚的電影了?跟誰去的?他隨便應了兩句這事就過了,沒想到回程的飛機上看雜誌,正好看到瑞士的新聞。他試想了一下如果是他得了癌症,自己現在手裏的錢夠不夠去安樂死,應該夠了,但瑞士好遠啊,還得坐長途飛機,飛過去的途中不會就掛了吧?林棟放下雜誌,鼻尖突然迎來強烈的酸楚,他幾乎是躺在頭等艙的座位上痛哭起來。他想起如果當時真的在土耳其掛了,那可就真的看不見平平了。

“看吧,人一結婚果然就變脆弱。”顧曉清總結。

“其實有了平平以後,我能理解我爸了,他沒騙我,他有一部分努力,真的是為了我。”林棟說完又補了一句,“但這也不能阻止我跟他沒話說。”

“因為你對李琛幹的那些事兒和他也差不多。”顧曉清說。

“我覺得我比他強點兒。對不對,我至少比他強點兒?”

“這以後得問平平,看他怎麽說。”

陳蕎沒怎麽發言,好像早已知道這些是預熱的前戲,今天的主題根本不是這個。林棟這幾個月見陳蕎總覺得哪裏不太一樣了,他仍喜歡對她絮絮叨叨說些他解不開的麻煩,但她身體裏的泳池像不知何時已經蓄水完畢,滿了。她雖然靜坐聽著,有時接應兩句,但林棟能聽見與此同時有水從哪裏溢出來的聲響,滴滴答答的,令人心焦。

“你……想好去老馬那了?”顧曉清先開口的。

“我都辭職了。”陳蕎知道她想問的是什麽。

“他有老婆孩子你也不介意啊?”林棟問。他介紹老馬給陳蕎的時候也沒想過他倆真能好上。

“同樣的話你問過你的小A小B嗎?”陳蕎反問他。林棟被噎住了。

“好吧,陳蕎,你也長大啦。”顧曉清有點感慨,她是一點點看著陳蕎走過來的。

停頓一會兒,陳蕎緩緩說:“老馬打算離婚了。”

林棟和顧曉清同時盯著她。“他自己這麽說的?”

“嗯,說過幾天就跟老婆提,他們已經分居挺長時間了。”

“唔,這個,老馬他……”林棟想了想,剩下的話沒說出來。老馬應該不是第一次這麽跟人說了。他端起酒喝了一口,越喝越有點慌,越慌越想用酒壓下去。他是什麽時候開始覺得不使使勁就刹不住車了呢?

“林棟,”陳蕎像隔著什麽喊了他一聲,“你以前說話要比現在幹脆多了。”

“以前是什麽時候?”

“我們有次出差,喝完酒路過北京四中,你把人家門口的招牌卸下來抱在手上,說那是衝浪板,你還記得麽?”

“都喝傻成那樣了我怎麽可能還記得。”

“還有一次,蹦完迪出來下大雨,打不到車,你站在門口大喊,不如我們在雨裏匍匐前進吧!”

“這個我記得,你一個不蹦迪的人,那時候天天被我拉著去夜店。”林棟打斷她。

“然後你就真的趴倒在地上,把手放進雨裏,爬著往路口移動。”陳蕎沒管他繼續說,“我隻好跟你一起,像小時候體育考核不做不行。門口躲雨的人都覺得我們倆是傻子!”雖然後來她覺得隻有自己一個人是傻子。

“對,北京的雨太髒了!當時身體好沒生病,現在不能再那麽幹了。”林棟說。陳蕎真的不了解男人啊,他想,她這麽傻,這麽傻,怎麽能呢?自己當時喜歡她什麽?

“那是在上海!”陳蕎把酒杯重重地推到桌麵上。

那天當然是在上海。後來她不知費了多少力才把渾身滴著泥水的林棟馱上出租車。開往他家的路上,林棟躺在她腿上,雙手像抱住一棵樹那樣環上她的腰,問要不我們在一起試試吧。可能是酒精的作用,陳蕎感到整個人和打在車窗上的雨一樣,何止是四分五裂。

“祝你成功吧,雖然這詞不合適。”顧曉清把自己存在店裏的威士忌也擺了出來,仿佛以後再也沒機會喝了似的。話說到這一步也差不多了她想,他們都三十歲了,知道即使再親密,語言的邊界也不會完全消失。成年人的禮節,該死地點到為止。

於是三個人麵對麵,用彼此熟悉的架勢,一輪又一輪地喝酒。喝酒仿佛是一場貫穿了他們這些年友誼進程的漫長儀式。

然而趁顧曉清起身去廁所的時候,林棟還是一屁股坐到陳蕎旁邊。

“為什麽總是我身邊的朋友?”

“你把話說清楚點。”

“他們行,我就不行?”

“你相信這真的是偶然嗎?”

“如果當時我再努努力,對你再死纏爛打一點兒,是不是就沒現在這些事了?說不定我們也會有一個小孩。”

“你林棟為誰努力過嗎?”

“沒有,但我為自己也沒有。”

“那你就把份額留給你兒子吧,留給平平。”

林棟沒說話,在黑暗裏看著陳蕎,陳蕎也看著他,他們的世界裏充滿問句。林棟向前湊近,想親吻陳蕎。很多年以前,他也在某個酒吧裏這麽幹過。但這一次陳蕎避開了。他在迎麵撞上的那團空氣裏凝結了一會兒,聽見陳蕎起身對遠處的誰說:“林棟喝多了,你們招呼他一下,我先走了。”

就像林棟說的,他每次都喝得那麽多,她又怎麽敢把他的話當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