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老馮家媳婦打開門去取柴火,就看見院子的屋簷下坐著、蜷著一大群流浪漢,頓時嚇了一跳。她嚇得趕緊跑進屋,關了門,叫醒還在熟睡的老伴。
“啥事驚驚慌慌的?”馮老漢揉著眼睛起床問。
“外邊好多人,好像是叫花子,嚇死人了,一大堆人。”馮老漢媳婦說。
“把燈點亮,我出去看看。”馮老漢說。
媳婦劃燃火柴點燃油燈,馮老漢起床披了件衣裳,趿拉著鞋。一手舉著油燈,一手還提了根木棍,讓媳婦輕手輕腳為他開了門,他小心翼翼地走了出去。他拿著油燈,彎著腰照過去一看,果然是一群討口的叫花子。有老有少,一個個衣衫襤褸,麵黃肌瘦,手腳肮髒,那些人都用呆滯的目光望著他。他數了數大概有七八個,像是兩戶人湊到一塊了,有老娘、媳婦、小孩,有男人,個個都是有氣無力的狀態,骨瘦如柴。
“你趕緊回屋去把門閉緊,等我回來。”馮老漢把油燈遞給媳婦在她耳邊悄悄說;“我得去報告村長,另外你熬些粥,這些人也怪可憐的。”
馮老漢還是提著那根木棍朝吳家小跑去,沿途他又看到還有幾家的屋外也有那樣的流浪人,蜷曲著擠在一塊。一處、兩處……大概有七八處這樣的情形。
一夜之間,梨溪就跑來這麽多叫花子流浪漢,令人恐怖。究竟發生了什麽?馮老漢一路小跑,一路還在想。
“砰砰,砰砰”馮老漢急促地敲響吳家的大門。
“啥事,催命嗎?”吳老漢睡眼惺忪地起床去開了門問:“還提了根棍子,馮老頭你是要打劫嗎?”
“村長,不好了。村裏來了好多叫花子。”馮老漢緊張地說:“我看到好幾撥呢。”
“叫花子?哪來的?”吳老漢驚詫地問。
“誰知道,還不少呢。”馮老漢說:“光我家門口就有七八個。”
“小運,小秀,起床了。趕快請鍾武兄弟也去看看。”吳老漢扭過頭朝屋裏喊道,然後就隨著馮老漢一塊朝村裏走。
天漸漸亮了。村裏的人開了門,先是一驚,縮了回去,又開門看著各自家門口的流浪漢東倒西歪地靠著牆席地而坐。都各自把家裏人都喊了出來,不知所措地像發呆一樣瞧著。
鍾武也跑了出來,他走到每一群流浪漢就蹲下來,仔細看著這些無家可歸的人。瞬間他的眼眶濕潤了,此情此景,他自己深有同感。
“大娘,你們從哪裏來的?”鍾武在看似一家四口祖孫三代的流浪的人處蹲下問。
“遠呢,老家,東邊。”大娘戰戰兢兢地聲音微弱地說:“災荒,田地沒有了,日子過不下去了。”
鍾武知道這個省的東邊是自然災害的頻發區,常年都有人四處逃荒。但跑到梨溪要五六百的路途,還真不簡單。原來就聽說那地方水土不好,常年收成差,那裏的人經常挨餓,沒想到居然跑這兒來了。
“好。大娘,你們先歇著。”鍾武起身說:“你們別亂跑,看好小孩。”
另一群人的中年人拿出報紙給鍾武看,鍾武接過揉得皺巴巴的報紙,展開就看到關於梨溪的報道,這上麵還有吳老漢的照片。
鍾武看過報紙,心裏一驚,惹禍了。報上的文章除了揭露官員的醜行,抨擊了教會的欺詐,還描寫了梨溪的現狀。一個年代久遠無人知曉的小山村,那裏風光秀美,但與世隔絕;那裏的村民耕者有其田,夜不閉戶;沒有偷盜,沒有強買強賣,更沒有惡霸地主剝削;沒有兵荒馬亂,沒有饑寒交迫,水深火熱。梨溪人的勤勞消除了饑餓和貧困……鍾武感到這些記者寫得太好了,但有些言過其詞了,才招來這麽多的流浪漢。
“你們就是看到這東西找過來的?”鍾武拿著報紙問他們。
“是。”那中年人點頭,“日子過不下去,光我家就死了三口人了。兵荒馬亂,軍隊打仗,莊稼糟蹋完了,房子也毀了,我們才逃了出來。聽人說你們這地方好,隻要肯勞動,就有日子過,就不會餓死人,我們就拖家帶口過來了。”
鍾武聽他說完,與吳老漢和陳玉蘭一行人麵麵相覷,一時無語,不知道該怎麽辦。他隻在心裏悄悄說惹事了,麻煩大了。
“大哥,先想個辦法安頓他們。”還是鍾武先說:“不然,有可能死人。”
“怎麽安頓?不是一個兩個?”吳老漢一時也失去了主意,束手無策。
“我看這樣行不行,先弄些飯給他們吃,總不能餓死人。”鍾武說:“待會我們再去商量些辦法。”
他們一起每走到一處就由吳老漢出麵告訴那戶人家先熬些粥給這些人喝,暖和下身子。每到一處都這麽說,這麽動員。他開始抱怨為什麽都要他說。吳小秀這時趁機挖苦他爸了,誰叫你當村長呢。吳老漢愣了女兒一眼,繼續走,繼續安排。
新建的村公所召開了第一次正式的村民會議。
參加會議的除了吳老漢、鍾武、陳玉蘭和吳老漢的兩個兄弟外,還有村上能主事和熱心的人。幾乎每戶都來一個人,有好幾十個人參加。討論的問題就是如何解決這些流浪到梨溪村無家可歸的人的安置收留問題。會議一開始就陷入僵局,聽那些流浪過來的人說,有些人嫌路途遙遠,走到半道又退回去了。現在是幾十個人,但不知道以後會跑進來多少,很難估計。梨溪現有人口不足五六百號人,人來多了,吃啥?住啥?誰都沒個底,梨溪養不活這麽多人呀。
“幹脆把他們攆走。”有人提議說。
這當然是最簡單最有效解決梨溪村民壓力的最好辦法。
“狗屁話,忘記祖宗八輩啦!”村長吳老漢馬上頂了回去。
“是啊,都是被逼得無路可走的人。”吳家老二吳天雲說。
“怪可憐的,一家老小跑過來夠辛苦了。”馮老漢也感觸地說。
“說實在的,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這麽多逃難的人。老老少少,怪慘的。忍不住我都想哭。但總得想個辦法解決才行。”張家老大說。
“問題是村裏的家底大家都知道,隻夠自個村裏人吃,人多了,撐不了多久呀。”也有人說。
“攆又攆不得,留又留不得。村長你拿個主意。”有人沉不住氣了說。
“我看這樣行不行。”吳老漢伸手抓了抓頭說:“我們村上不是還有光棍嗎?是女人就領回去娶了。缺爹少媽的也去領一個回家,喜歡娃兒的也認養幾個,這不是就解決了些嗎?”
吳老漢一說又引得大家笑了,議論紛紛。有人開玩笑說可不可以多領幾個女人回家去?吳老漢的回答幹脆說隻要你家媳婦答應,你供得起,不叫窮。
“村長,你這辦法可是可以,那剩下的人呢?都領到你們家去?”有人說。
會議亂哄哄的,七嘴八舌的,都沒個正經的好主意。
吳老漢也覺得自己說的不是長久辦法,還落得別人哄笑。他把目光轉向鍾武和陳玉蘭,希望這兩個年輕人能出個好辦法。
“大兄弟,你給大家說說怎麽辦,出個好主意。”吳老漢懇切地說:“這都要火燒眉毛了。”
鍾武和陳玉蘭都一直沉默不語,一直在聽村民們亂嗡嗡的說七說八。鍾武明白,自己都是流浪漢,幸虧吳老漢一家沒有嫌棄,才剛剛安頓下來。突然來了這麽多的人,該怎麽辦,他一時也沒有主張。這麽多人突然的到來,前不著村,後不著店,負擔隻能是整個村子。村裏不富裕,要養活這麽多人,肯定困難,而且是不小的困難。如果還有人繼續來,村裏的土地就那麽點,產的糧食就那麽多,誰吃誰不吃,誰該挨餓誰不該挨餓,恐怕就不是個簡單的問題,恐怕就是災難,而且是大的災難。所以他不好說,他為此而痛苦。既為災民擔心,也為那些饑餓得麵黃肌瘦需要救濟的災民感到悲愴,又為村裏不富足的村民感到難過。
“首先我向大家賠禮道歉。”考慮了很久的鍾武這時站起來說:“為了解決教堂的糾紛,糾紛解決了,災民來了,一來就幾十個,連累大家了。”
“話不能這麽說,鍾武兄弟你又沒叫他們來。”吳家老三吳天雲說:“你不光幫大家解決了糾紛,還辦了鐵匠鋪,辦了學堂,打鐵燒煤還不花錢。你沒有連累我們,是幫了我們。”
大家都附和讚成吳家老三的說法,七嘴八舌議論往後怎麽辦的問題。梨溪的土地就這麽多點,誰家也沒有多餘的土地租給這些外地人耕種,而且梨溪的家底子並不富裕,救濟十天半個月尚可,時間如果一長,來的人一多,靠梨溪自己的力量恐怕維持不了多久,恐怕拖累大家垮掉。這是每一個梨溪的人不得不嚴肅認真對待的事情,也同樣是鍾武值得深深考慮的問題。梨溪麵臨著重大的考驗,也同樣考驗鍾武的智慧。
外邊的災民也好,流浪漢、叫花子都是自生自滅。沒救濟施舍,你就往別處走,可以四海為家。而梨溪呢,除了來的路外,往什麽地方走,分散不開,隻能聚在這兒,死活都賴在這裏,都守著這小小的村莊,恐怖啊,每個梨溪人都清楚這種現狀。
救濟災民就活,不管他們就死,恐怕他們不會如此簡單地死去,而是拖累大夥,搞亂村子,一塊死亡。俗話說饑寒起盜心。
“大哥,我覺得應該馬上擬定個情況匯報,向區縣政府緊急匯報災民的情況,請求政府緊急援助。”鍾武考慮第一步向政府報告說明。也是他想到的第一個辦法。
“對,政府不能不管。”大家附和讚成,“這事本來就該政府管。”
“第二,”鍾武瞧著大家說:“從明天開始,村裏支兩口鍋,每天熬粥。一戶人管一天,輪流來,行不行?我在外地看見過有錢的善人就是用這個辦法賑災。”
鍾武剛一說完,大家就你看我我看你,都不做聲了。大家心裏清楚,輪上幾回,家裏都得底朝天,彈盡糧絕,呼天喊地向誰求救呢。
“咋不吱聲了?怕了?怕娃兒婆娘一塊遭罪了?”吳老漢有些生氣的說。
“大哥,你別急。”鍾武沉靜地說:“剛才我說的是這幾天的應急措施,先解決不餓死人的問題。我們大家忍心看見他們餓死在自家門口嗎?每家每戶用了多少糧食都要記錄下來。大哥,這件事你要安排人專門登記,我們不能吃大戶。借出來,村裏有條件時還給大家。”
吳老漢點頭同意說:“我兄弟說得對,在梨溪不能眼睜睜看人餓死。”
“我覺得災民多了,對梨溪的發展有好處。”鍾武停了會繼續說:“梨溪就五六百人,大人小孩加起來還不足千人,想幹點事困難大。人來得越多,對梨溪越好,梨溪才越繁榮,將來才有可能熱鬧些……”剛說到熱鬧些,話就被打斷了。
“現在是吃飯問題,災民多了,都吃窮了,還想熱鬧啥?”鍾武話沒說完,就有人打斷搶先說。
鍾武環視著大家繼續說:“吃飯問題要解決,發展問題也要解決,才能安置這些災民,使他們成為梨溪人,想問題要長遠些。”
“怎麽解決當前吃飯問題?”有人提問:“你來解決嗎?把我們吃窮了,你拍屁股一走,我們跟著餓死。”
“誰在放屁!站出來看看。”吳老漢大聲嗬斥起來。沒有人站出來,吳老漢又接著說:“傷疤才好就忘啦。你家的房子,你家的土地是誰幫你們爭取保留下來了?沒有鍾武兄弟,已經是教會的財產了。說這種狗屁話。”
吳老漢說完,會場沉靜了下來。但已經出現了意見分歧。一些村民反對救濟災民,怕把自己搞窮了,而且一旦這些災民在梨溪賴著不走,土地就那麽多,產的糧食也就這麽多點,夠梨溪人吃,就沒有災民吃的。有災民吃的,梨溪人就得餓肚子。但吳家三兄弟和一些人又覺得眼下不能不顧災民,不能眼見災民忍饑挨餓而不顧,但又一時想不出好的辦法。大家這時都看著鍾武和陳玉蘭,場麵寂靜下來了。
剛才不知誰說的那句話:拍屁股一走。不僅刺痛了陳玉蘭,也刺痛了鍾武。說明自己還被一些村民看著是外來人,可以說走就走,但誰又知他倆往哪兒走,哪兒都暫時不敢去。更不能丟下這些外地逃到梨溪來的災民不理不問,但又要顧及梨溪本地人的情緒。鍾武此刻感到十分為難,十分痛苦。他看著妻子,妻子的目光也十分憂傷、焦慮,所以他好一會都沒有說話。直到吳老漢提醒他,幫大家那個主意時,他才說出了自己應對當前危機的想法。
“一靠我們自己,二找教會借糧。”鍾武說。
“教會肯借嗎?鐵公雞一個,盤算我們可以,找他們借,能行嗎?”有人問:“借了往後又怎麽還?”
“能行。”鍾武說:“教會肥的流油。到處的教堂不是都修得富麗堂皇的嗎?說明他們富有,有錢,我們可以找他們試一試。他不借,在他們的教區餓死人,他們是有責任的。他肯定不背這個黑鍋。另外我們還需要發展生產,幫災民安家樂業。我仔細想過也觀察過,梨溪河兩岸的兩道荒坡適合開墾梯田。我估計有兩三千多畝,這些地方將來就是這些災民的家園,讓他們把家安在那兒,和村子不衝突。”
鍾武講了當前救濟災民的臨時辦法和長久辦法,對梨溪未來的好處,使好多人覺得這辦法可行。
吳老漢聽鍾武這麽一講,兩眼放光。那兩道山脈確實是開墾梯田的好地方,灌溉方便,鍾武這小子怎麽也想到了呢。隻是過去苦於梨溪勞動力少,忙自家的地都忙不完,開墾梯田還要分別修建一條引水渠,勞動力花費不小。他沒想到鍾武還能有這種眼光,他開始格外看重鍾武這個有想法又能顧全大局的青年人,梨溪就需要這麽一個人來領頭,幫自己一把,特別是困難的時候。
吳老漢一表態支持,其他人也就跟著讚成了。梨溪人的純樸、敦厚,從這裏就可見一斑。其實大家都知道,造梯田不是一天兩天,但隻要這些人不來村裏搶占自家的田地就好了。他們的想法也就是這麽簡單。
造梯田不是鍾武憑空想象出來的,是他過去學校的圖書資料中看到過雲南的哈尼梯田,元陽梯田還有四川的高坎梯田,玉屏梯田。那些梯田都是依照山勢,由高而低,一塊塊,一梯梯依次相連而成,都是大山裏的人開掘而成,都是在荒山荒坡中找到種稻產糧的方法,才使這些山地人生存下來,把坡地變成了美麗的家園。小時候他也看到父母在自家竹林坡地造過梯地種蔬菜,梯地與梯田,隻差一條田埂。
“玉蘭,你和小秀去看看,適合讀書的兒童,你們就領去學堂。我們的雞每天不是下十多個蛋嗎?你安排一下煮些給他們吃。”鍾武開始安排,避免這種會無休止地爭論下去。他說:“小運,你到教堂跑一趟,請彼得神父下山來看看,體察一下災民,爭取他們也來賑濟。”
陳玉蘭帶著吳小秀離開了。吳小運也帶著他的兩個兄弟離開村公所上山去了。
“雞蛋夠不夠?我家有,我待會叫我媳婦送過去。”馮老漢說。
一聽說把災民的孩子弄到學校,還煮雞蛋,馬上就有人讚成,附和了,也表示願意拿雞蛋出來,孩子可憐啊。
“我家也有。”有人跟著說。
“大哥,我還要求你一件事。”等他們都走了,鍾武懇切地對吳老漢說。
“啥事?你隻管說。”吳老漢說。
“能不能先搭建幾個大草棚給災民們避風擋雨,免得他們露宿街頭。”鍾武含淚說。他自己露宿過荒郊野外,他知道那是什麽滋味。動員村民弄回家去,沒幾個願意,但又不能依舊讓他們露宿街頭。
“沒問題。我先表個態,梨溪絕不餓死一個人,凍死一個人。”吳老漢馬上說:“大家讚成嗎?”
“讚成!”
“同意!”
參加會議的老實巴交的人都讚成舉手。
“謝謝大家。”鍾武感同身受地朝大夥鞠了個躬。
一場決定災民命運的會議在村公所結束了。同樣一場安置,救助災民的行動也在梨溪開始了。按照吳老漢的安排,鍾武就不到鐵匠鋪打鐵了,要他統籌整個大局,組織救助,實施墾荒造田,開挖水渠。鐵匠鋪由吳老漢增派了人手加緊趕造農具。
陳玉蘭帶著吳小秀朝一堆一堆的災民走去,一邊走一邊看,她從未見過如此多的難民。更沒有見過如此淒慘和饑餓的人們。那些人的目光都好似向她們發出求救的信號,都閃爍著求生的欲望。她看到那些老人皺巴巴的臉上,餓的隻剩下一張皮似的。好多人目光呆滯,神情麻木。每到一處看著望著她們的那些人,她就忍不住淚水往下流。她這才感覺到梨溪人的善良、寬容和深明大義。她才發現當初丈夫流浪到此是多麽的幸運啊。她把四、五歲以上的兒童都牽了出來。她牽著他們那纖廋肮髒的小手,讓他們都手牽手,一個牽一個跟在自己身後。當有難民知道她是帶去學堂時,好多難民更是舉家撲通一聲跪在她和吳小秀麵前,稱她是觀世音菩薩。她含淚攙扶起他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她領著這二十多個小孩,在學堂外邊水溝邊,和吳小秀一道替他們洗淨手臉,才又帶到教室,與原來的學生分開單獨編成一個班。原來的學生總是圍著這些小孩,嘰嘰喳喳地吵個不停,又被她訓斥開。吳小秀也煮好蛋了,剝開蛋殼,一個一個的遞到這些孩子的手裏。看到這些孩子不顧噎的吃了起來,陳玉蘭更是心酸地失聲痛哭起來。她是第一次見到這種情景,也是她見過最悲慘的情景。她控製不住哭了起來,而且是當著學生的麵。
“老師,老師。”學生先是一愣,喊她。
原來的學生都圍住她叫了起來,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事,好奇地望著她,也有女孩跟著她哭了起來,一會就影響許多人也跟著哭了起來。
“姐,別哭了,該上課了。大家都回座位去。”吳小秀也是含淚地對她說,又訓斥起其他同學說:“陳老師不高興,你們也不聽話嗎?”
這一課,陳玉蘭在兩個班就隻教了一個“人”字。人人都是這個讀法,寫法人與人都一樣。但是當今社會又人與人不一樣,有窮人、有富人、有惡人、有善人。盡管人與人不一樣,但她希望每一個人都是善良的人,勤勞的人,正直的人,懂得尊重的人,有尊嚴的人。她這一堂課把學生都講蒙了。她也不管學生聽不聽得懂,她隻顧自個講下去,因為她現在看到如此悲慘處境的難民,不應該有的啊?是誰造成了他們流離失所,使他們失去人的尊嚴,靠乞討度過餘生?難道人還有第二種、第三種寫法嗎?沒有,肯定沒有。她憤憤不平地發泄了一通,驚得吳小秀和學生都詫異十足地望著她,但又不敢聲張,怕勾起她再次傷心落淚。
村裏在空地處支起了兩口大鐵鍋,是用幾塊石頭壘起的。村民也按照村長吳老漢的安排,每一戶輪流熬粥。過了一天,彼得神父也安排神甫壘起了兩口大鐵鍋,熬起了粥來。暫時緩解了災民的饑餓,四口大鐵鍋每天的白天都柴火不熄,熊熊燃燒,煮得鍋中的粥翻滾沸騰。
鍋裏的粥才開熬,四口鍋的四周都圍滿了災民。眼巴巴地望著那鍋,看著那沸騰的鍋裏粥水翻騰起來。你推我擠,小孩都從大人的縫隙下朝裏鑽。他們都拿著各式各樣的碗,有的甚至是殘缺的碗。場麵十分混亂,看樣子,隻要粥一好,大有開搶的架勢。鍾武一看如此混亂,生怕燙到小孩,更怕擠翻了鍋。於是他便把吳小運和幾個年輕人叫來維持秩序,小孩老人排前麵,大人排後麵。四口鍋前排四隊,每人都隻準排一次,否則就停止熬粥。災民這才停止了混亂的擁擠,聽從安排,排起了長龍般的四條隊伍。
大棚蓋了起來,棚內的地上鋪上了厚厚的一層鬆軟的稻草,暖和極了。一座、兩座,整整蓋了一二十座。災民還源源不斷地拖家帶口朝梨溪如潮水般地湧來。吳老漢和村上年長的幾個人忙前忙後,清點人數,負責安置。短短幾個月,梨溪這個曾經被社會遺忘的小山村前前後後就安置了近千名逃難的災民,這恐怕是清寧縣近代史上的一次創舉。沒有人餓死,沒有人病死,沒有人餓凍死。其實糧食短缺已經是到了吊命的危急關頭,沒有病死在梨溪這個缺藥少醫的地方,梨溪人的中草藥起到了關鍵作用,梨溪上了年紀的人都識得草藥而用於治病。
僅僅靠村裏的兩口鍋和教堂的兩口鍋救濟,不是長久的辦法。鍾武和吳老漢都深知這一點,必須要想辦法進生產自救,否則村裏的糧食消耗光了怎麽辦?吳老漢和鍾武一道召開了一次會商量辦法。這次,明顯出現了對立,村裏人有自家的田地,要造田造地得由這些外來人自己去。外來人眼下的情況又是貧困相交,饑餓問題尚未解決,每天那點稀粥隻能吊命,哪有力氣去自己開墾田地。
“我們憑啥去幫他們開墾地?開墾田地花的工怎麽計算?現在已經讓他們白吃白活了,這不行。”有人帶頭提出了反對意見說:“又不是我的親爹親媽,憑什麽?”
“就是,我也不同意。要開要墾由他們自己去幹。”也有人附和說。
參加的人幾乎有一半的讚同這種意見,吳老漢一時失去了主張,吳家老二老三見大哥沒說話,也沉默不語。
鍾武也覺得大家說的不無道理,但是這些外來人如果沒有村裏人相幫,是很難把梯田開墾出來,即使開墾出來也是猴年馬月,村裏早就斷糧,梨溪陷入一片饑餓的恐懼之中,不死很多人才怪。但他一時也想不出什麽好辦法來說服那些反對的人。
“天亮大哥,你們過去建房、墾地都是靠自個家裏人嗎?”鍾武問吳老漢。
“那才不是,建個房,誰家自個建得起,都是請大家幫忙。我請了人幫忙,欠了幾個工,往後別人需要幫忙時就把工還上了。”吳老漢解釋說。
“收割的時候也是這樣,哪家莊稼先成熟,也是找人幫工。”老二吳天雲也說。
“有沒有幫了不還工的呢?”鍾武又問。
“沒有。我幫了你,你耍賴不還,不來幫工,他自己都在村裏抬不起頭。”吳家老三也說。
“這就對了。隻有相互幫助,災民的梯田才造得出來。我記得小時候在鄉下的時候,農忙也是這樣,鄰近的村民都是這樣。這實際上就是互助合作。天亮大哥,把這個道理跟大夥講講。災民們來都來了,攆不走,等到村裏糧食吃光了,大夥都一塊完蛋了。”鍾武誠懇地對吳老漢說。
鍾武說這番話的時候,其實在場到會的人都聽見了,都覺得有道理。但是顧慮還是有就是這次幫工不止三五天,而且涉及那麽多災民,往後人家賴賬怎麽辦。過去村裏幫工靠的是誠信,十天半個月的沒人賴賬,這次這麽多人,而且幫的時間不短,所以又有人把問題提了出來。
“這好辦,由村裏統一派人記賬。”吳老漢幹脆說。
“是這樣。我們還得把災民代表請來一塊商量,他們也要認,簽字畫押。”鍾武最後說:“如果商量好,村裏的勞動力,災民當中隻要是能幹活的人都一塊上。大家讚成嗎?如果除了安置災民,多出來的田地,歸村裏所有,往後產的糧食除了還大家外,算大家共同的,分給每一位村民,行嗎?”
“這還差不多,不能讓外來人太占便宜了!”有人讚同說。
大家對鍾武的提議基本讚成,吳老漢這個村長也派人去找來十幾個災民的代表,當他們聽說了這個辦法,高興的代表全部災民,表示感激,激動淚水長流,有的甚至痛哭起來。因為大家流落於此,不僅得到了賑災救濟,還能與村民一塊開荒造田、造地,解決了安身安家的問題。
消息一傳開,災民奔走相告。
鍾武製定開墾梯田梯地的想法,得到了梨溪人和外來流民的支持。這些因戰爭或災荒流離失所的人們,不是心甘情願靠乞討度過餘生,既然有人倡導組織生產自救,他們甘願辛勤勞動,流血流淚在梨溪建立自己的家園。按照先來後到的次序,共同協作的方法,相互幫助一家一戶地進行梯田梯地的開墾。實際上鍾武與梨溪人在無可奈何的條件下,就創造出了一個“互助合作”的模式,解決了外來流民缺乏勞動力的問題,並且在造田造地中推廣開了。經過大半的艱苦努力,幾乎發動梨溪全部勞力和外來人的共同參加終於建立了大部分造田造地工作。
當一兩千畝梯田梯地開墾完成,灌溉渠的“嘩嘩”流水從一層田地灌滿水,又流向第二層、第三層……的時候,從上往下看,梯田像無數麵無數層碎裂的鏡子,在陽光下熠熠生輝,閃耀著光芒。這時候,無論是梨溪人還外地人,都露出了會心地笑容,都感到有了生命的希望,活的可能呀。吳老漢更是高興得不得了,喜笑顏開,笑得合不攏嘴。鍾武這小子真是不錯,把這麽難的事幹成了。就連彼得神父站在教堂看過後都讚不絕口,奇跡,奇跡啊!簡直就是鳳凰涅槃,浴火重生。從此對鍾武和梨溪人更是刮目相看,讚不絕口。
但是盡管如此,一場糧食危機和饑餓的威脅正朝梨溪襲來,漸漸地醞釀成了一場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