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溪出現了難民潮以來的平穩和祥和的景象。村裏的小商鋪又增加了兩三間,挖出的煤炭隻要堆放在碼頭足夠裝幾船,胡老板派來的船隻就會立即運走,而且煤款也按時結算兌現。雖然價格低了些,但除去挖煤的工錢,還能剩餘些錢湊集起來逐步償還欠賬。這年冬天,還沒到過春節的時候,梨溪的新老住戶幾乎家家都宰了肥豬,醃了臘肉與香腸。而隻有學堂的陳玉蘭和鍾武家沒有豬殺,但光每戶送來的臘肉和香腸就掛滿他們那小廚房上的兩根竹竿。一塊塊油亮黑紅色的臘肉,一串串香腸看著嘴就饞,聞著就香。陳玉蘭算過,至少一年多的時間,沒聞到過肉的香味了。

而這個冬天,村上就有幾對年輕人討了媳婦,吳小運也娶了羅家的女兒,光喜酒村上輪流舉辦了好幾天,放鞭炮,辦宴席,這幾天宛如過節一般熱鬧。

陳玉蘭還是如往常一樣,天還沒亮及起床,點了盞油燈,先是在廚房做了早飯,過後再端盆水,挨著教室澆到地上,然後再用掃把逐一清掃一遍。再拿出抹布端盆水,擰幹抹去每一張課桌和凳子上的灰塵。她把這工作完成的差不多,就要耗費近一個多小時,幾乎每天都如此反複。

“姐,咋你一個人幹,我鍾武哥呢?”吳小秀第一個來到學堂,她問。

“還睡著呢,這些天他太累了,等他多睡些時候。”陳玉蘭說。

“那我去看鍾武哥,懶鬼。”吳小秀說。

“別去打擾他,小秀。”陳玉蘭說。

“姐,咱學堂為啥這麽大灰塵。”吳小秀瞧著盆裏渾濁的水問:“外邊都沒有這麽多灰呀,沒這麽髒。”

“你今天才發現麽?剛掃了地,這不抹過的課桌又落灰了。”陳玉蘭邊抹桌子邊說。

“哎,沒法子嗎?”吳小秀也動手幫陳玉蘭抹起桌子來說:“我家也是,屋裏一掃地,到處盡是灰塵,都嗆人了。”

其實陳玉蘭知道有解決辦法,那就是打三合土,她父母家,除了鋪磚外,幾乎都打了三合土。讀書的學校和她教過書的學校好多地方都打了三合土。有的城市地上還打了洋灰,打過三合土和洋灰的地方幹幹淨淨,而且掃地就不會塵土飛揚了。她從到梨溪開始,就發現這個問題,教室和操場一掃地就弄得塵土飛揚,不打掃還好一點。她試過如果讓學生幫忙掃,那整個教室和操場成了塵土滿天,彌漫籠罩的地方。她一來就碰見梨溪一個又一個的困難,一波又一波的問題,連吃飯都成問題,她哪敢去提打三合土的問題。

“有辦法解決,打三合土。”陳玉蘭終於說。

“啥叫三合土?”吳小秀問:“那東西難嗎?”

“不難。你鍾武哥知道,而且材料村上都有,就是花些人工。”陳玉蘭說:“簡單得不能再簡單了。”

“那你為啥不說呢?姐,你看頭發上都沾灰塵了。”吳小秀邊說邊伸手撣調陳玉蘭頭發上的灰塵。

“習慣了。”陳玉蘭說:“我看村裏那麽難,那麽忙,我咋敢說呢,不好意思開腔。”

“我放學就去找我爸說,他是村長,他就該管這事。”吳小秀說:“他這個村長當得太輕鬆了,啥事都是我鍾武哥幫他頂著。”

“你就是偏向你鍾武哥。”陳玉蘭笑著說。

“我鍾武哥就是行嘛,要是姐答應,我就嫁給鍾武哥做妾。”吳小秀說。

“小秀,你在哪學的這些個東西,張嘴就亂說。你鍾武哥聽了不罵死你才怪。”陳玉蘭也被小秀逗笑了說。

果然下午放學後,吳小秀就硬是把吳老漢從地裏拖到學堂,拿了把掃帚叫她爸掃地。吳老漢有些懵,搞不懂女兒啥意思,但還是彎腰掃了一會,灰塵就散開了,嗆得咳嗽起來。

“大伯,別掃了。”陳玉蘭笑著說:“小秀你也真是,讓你爸掃地。”

“我就要讓他掃,看看他這村長是咋當的。家裏就不說了吧,這是學堂呀,是他的臉啊。一說學堂我爸就高興得不得了,他的光榮呀。爸,你看到了吧,到處都是灰塵。”吳小秀說。

“看到了。其實我早就看到了,操場那邊娃娃們一打球,踢球,盡是灰塵。隻是前些日子你爸忙,是你爸的錯。”吳老漢被女兒一頓數落,趕緊賠不是說:“陳老師放心,我馬上按你說的什麽三合土辦。小秀你去告訴你鍾武哥,就說村上要開個會,把大家召集到村公所來。”

“我先謝謝吳大伯了。”陳玉蘭說。

吳老漢和吳小秀一走,陳玉蘭又鑽進那窄小的房間,批改起作業來了。那些又破又髒的作業本是她親手釘製的,好多作業本都蜷曲了起來,她要用手一一地弄平整。她每天幾乎都是這樣日複一日的重複工作。

村公所內聚集了村裏能說上話,能帶頭幹事的人。當大家討論到學堂要鋪三合土和為什麽鋪三合土,很多人不知道這是啥事。因為村裏二三十年前往村裏的道路鋪成石板路,花了好大工夫。幾個石匠上山采石就花了大半年時間,又把開了片的石材扛回來,再用石灰和河沙攪和砌到街麵,費工費時,又是好多日子。所以大家都搞不清又要花多少時日。

“這個簡單,隻用石灰和煤渣攪和鋪上壓實,抹平。如果要想光亮,平滑還可以加點鹵水用石頭磨。”鍾武簡單介紹了三合土的常識和方法。

“如果這麽簡單,我們先把學堂和操場搞了。過幾天不是放寒假嗎?我們就動手。鍾武兄弟就別管了。你那煤窯上的事多,什麽撐架呀,通風防瓦斯啊,這些新詞我們都不懂,還是兄弟多操心,多出些煤多掙些錢。這邊三合土的事我帶大家夥幹。”吳老漢安排說。

學堂放假,吳老漢就帶上人進行三合土的鋪設工程。一完工地麵和操場明亮、光滑,立即耳目一新。操場地麵剛一幹燥,就有一二十個孩子跑進在地麵翻滾,還有翻跟鬥的,籃球,皮球拍起來也就不會亂蹦亂滾了,使村裏人大開眼界。吳老漢也被大家恭維又辦了件大好事,從此娃娃從學堂出來不再是滿身灰塵了。

緊接著吳老漢又當著村裏人的麵公布,每家每戶的院壩都要搞成三合土。有人問院壩為啥要搞呢,他說院壩搞了幹淨,還可曬糧食,就不用竹編席了。果然吳老漢帶頭把自家院壩搞了,兩個兄弟也跟著搞,其他家也紛紛仿效,整個村子馬上漂亮,幹淨了起來。看著那亮晃晃的學堂操場和各家各戶的院壩,他又心滿意足。

過去,吳老漢沒事時去村裏背著手走上一圈,現在變成了背了手走上兩圈,看哪家沒搞,他就要去催促一下,說幾句。如果是人手不夠,他就安排,組織人去幫忙,直到大家都搞了,他才滿意和放心。

“兄弟,你說咱們村這叫啥來著?”一天吳老漢問鍾武。

“幹淨,衛生,漂亮。”鍾武回答說:“像個文明的村莊。”

“對。幹淨,衛生,漂亮。”吳老漢滿意這種說法。

梨溪人第一次迎來了個空前歡樂的新年。喜氣洋洋,張燈結彩,而且天氣也格外晴朗,太陽光格外明媚柔和,照的人感覺周身暖和舒服。被安置在山上居住的外來流民,也是三五成群結伴,攜家帶小,從村頭開始挨家挨戶拜年。說些感謝話,恭賀話。輪到學堂的時候,鍾武叫小秀趕快去把吳老漢請來,迎接這些前來道賀的人。道賀的人把操場都站滿了。這些災民再也不是過去那種臉帶憂傷,愁容滿麵,枯瘦如柴了。雖然衣著還是補丁補巴,但臉上的氣色好多了,有了光亮。大家都望著村長和鍾武給大夥兒說幾句話,全場鴉雀無聲。

吳老漢特別穿上了陳玉蘭來時送他那套新衣裳,正合身,顯得精神抖擻,容光煥發。

“大哥,說幾句吧。”鍾武說。

“我說?”吳老漢側過頭問他。

“當然你說,你是村長,又穿了新衣服,你不說誰說。”鍾武說著就笑了起來。

立在一旁的陳玉蘭和吳小秀抿嘴笑了。

“老少爺們來拜年,你們看,我和我兄弟連招待你們的茶水都沒有,而且也沒有這麽多碗。你們這麽多人,起碼有幾百上千人吧。人來了,心到了就行了。我和大兄弟恭賀你們來年發財。”吳老漢現在口才也練出來了,說話再也不打頓了。“完了,大家都散了,回家暖和去。高高興興過個好年。”

人們這才依依不舍地不斷回頭散開。

“我爸今天顯擺夠了。”吳小秀說。

“夠啥夠,今天又沒記者來拍照。”吳老漢說。

“吳大伯,改天我有了相機,一定給你拍個夠。”陳玉蘭說。

“就那張報上的照片,我爸還時不時拿出來偷偷看。姐,你給我爸拍了,他不得天天翻出來看才怪。”吳小秀說。

“就你這丫頭專門揭你老爸的醜,看我回家打你不。”吳老漢不好意思說。

“你敢打,姐說了男女平等。”吳小秀扭頭拉住陳玉蘭說。

正在說笑與高興間,突然一個停留在原地沒離開的大娘牽著一個男孩和一個女孩和一對年輕人“撲通”一聲跪到他們前麵。

“起來。”鍾武扶起大娘問:“你有啥事?”

大娘流淚說:“我們一家人逃難過來,你們救了我們,收留了我們。我們想來感謝你們,東西都買不起,也拿不出來,隻好來給你們磕個頭。”

一家人跪在地上朝他們磕了個頭,鍾武起身招呼大家把這家人都攙扶起來,一直攙扶著送到操場外邊,那個大娘不停回頭,口裏念著:“好人,好人啦。”

“回吧,大娘。”鍾武說:“我們什麽都不需要,隻要大家不挨餓就行了。”

在那種地方,在那種年代不挨餓就是最幸福,最滿足的事情。人的欲望也許永無止境,但對於尚且經過了饑餓時候過來的,隻會把填飽肚子當作是件奢侈的事情,而不會探求其他空中月,水中花之類的事情。

“好人!好人啦!”大娘一邊牽著兩個孩子走,一邊回頭說。

陳玉蘭和吳小秀兩人眼裏都含著淚花了。

“大哥,看見了嗎?我們還沒有擺脫貧困,事情還多啊。”鍾武對吳老漢說:“我們都叫不出名字,這麽多人。”

“是啊,我也有這種感覺。他們外地來的,沒有一點家底子呀,日子過得肯定比我們難。”吳老漢也感歎說。

“大哥,你和小秀回吧,一家人高興過個年。”鍾武對吳老漢說。

“兄弟,你和陳老師也早點休息,累了一年了該歇幾天了。”吳老漢說。

“我爸還得去顯擺一下,姐,我們走了。”吳小秀俏皮地挽著父親說:“我陪我爸去村裏走一圈。”

送走了吳老漢父女倆,鍾武還是一副憂心忡忡的神態,剛才的笑容瞬間消逝了。

鍾武畢竟是經曆過饑腸咕嚕,刻骨銘心的那種饑餓的日子和整天提心吊膽,偷偷摸摸過日子的人。他完全知道那些流浪到梨溪人的生活艱辛和不易,感同身受。家裏做飯切臘肉,他特別吩咐妻子切厚些。他最喜歡吃那大塊油膩的臘肉,滿嘴是油,除了香外,才有飽腹感。妻子笑他嘴饞,他不在意,因為這種體會隻有長時間挨過餓的人才有,才把填滿肚子填飽當成是件舒服和幸福無比的事。

“過年了,你咋還是愁眉苦臉的樣子?高興點,我們去河邊走走,天氣這麽好。”陳玉蘭挽上丈夫的手,邊走邊說。

“玉蘭,你剛才看到了,大家現在僅僅是不挨餓而已。”鍾武邊走邊對妻子說:“那些到梨溪來的人,好多還住在臨時搭建的草棚子,隻能暫時遮風擋雨,都要有房住,恐怕還要好多年。我們欠的債,弄得好,兩年差不多還清,如果再遇到什麽麻煩,恐怕就不是兩年了。”

“還會有什麽麻煩?”陳玉蘭望著丈夫凝視著他那年紀輕輕就飽經風霜,耐人尋味的臉,和顏悅色地問。

“我也說不清楚。玉蘭,快看,這河裏波浪被太陽映得多好看,多壯美呀。”鍾武挽著妻子,轉移話題,立在堤岸上指著那江麵上說。

寬闊的,洶湧澎湃的大渡河水,一浪掀起一浪,波濤滾滾。被陽光照射,激起無數的白色,金色的,金白相間交錯的浪花,十分好看,十分美妙。波浪一陣陣拍打著河堤,又呼嘯而去。

鍾武確實是整天憂心忡忡,顧慮重重。過去他不曾料到自己東躲西藏亂竄,竟躲到這偏僻、封閉的梨溪,而且還把妻子也拖了進來,現在是走也走不出去,走出去都會遭到追捕。如果當初逃亡到了省外,就有可能躲過追捕,但是那又怎樣呢?會是一種什麽樣的狀況和境遇,他不知道。他現在擔心的是如果有朝一日,村民們一早知道了自己的身份,會怎麽看待他,還會像現在一樣一呼百應嗎?吳大哥一家又會怎麽看待,還會如此信任自己嗎?畢竟自己背負著沉重的汙名,背負著命案。自己解釋得清楚嗎?解釋了誰又會相信,那張通緝令是官府的呀。

鍾武現在的這種複雜、糾結、痛苦的心情是他連任何人都不能吐露的,包括自己的妻子。他現在非常後悔自己太自私了,把自己最愛的人也拖了進這漩渦之中。他時常感到恐懼,時常有種得過且過,不到萬不得已他是不會把自己這傷疤揭開示人。他原本隻想當個鐵匠,夾著尾巴在這窮鄉僻壤老實做人。更沒想到梨溪發生的一係列變故把自己推到了風口浪尖,拋頭露麵,這或許是種危險的苗頭、信號。更使得自己時常提心吊膽,時常有恐懼來襲,也時常在夢中驚醒,一身冷汗。

為什麽自己不能老實巴交,默默做人?為什麽老是熱血衝動,愛管閑事?究竟是為什麽,他說不清楚。是性格使然,還是年輕這顆心還狂熱的跳動?後悔也好,怨恨也好,反正幹都幹了,這就是他始終感覺在負重前行中的痛苦和折磨。但是又有什麽辦法呢?如果有朝一日他能擺脫這些心中的妖魔鬼怪,他一定要帶著妻子遠走他鄉,到一個無人知曉的地方去重新開始生活,可是眼下有這種地方嗎?他一肚子的茫然。

一大早,鍾武和陳玉蘭剛吃過飯,吳小秀就跑來了。

“姐,鍾武哥,我們出去玩,過節別待在家裏。”吳小秀一進來就大聲說。

“小秀,你哥小運呢?我都幾天沒見到他了。”鍾武邊洗碗邊問她。鍾武時常喜歡小秀這種天真無邪、無憂無慮的樣子。

“別說他了,沒出息。討了個媳婦,幾天都不出門,天天守著,像塊寶一樣。那姓羅的女子有啥值得他天天伺候著。”吳小秀說:“醜著呢。”

“別亂說,好歹是你嫂子,那人還不錯。”陳玉蘭笑著糾正她說。

“我們一塊從小玩到大,就她那樣,還沒我漂亮,就一樣本事。”吳小秀說。

“啥本事?”陳玉蘭笑著問。

“狐狸精,討我哥喜歡唄。”吳小秀說。

“小心你哥知道了打你。”陳玉蘭笑著說:“到哪去玩?”

“打籃球,小秀敢嗎?”鍾武從竹筐裏抱出個籃球說。

“輸了你得背我和姐在操場上各跑一圈,我和姐打你一個人。”吳小秀說。

“沒問題,別說跑一圈,跑三圈都成。”鍾武拍著籃球到了操場。

當大家都滿頭大汗時,鍾武已經接連投進十多個球,而陳玉蘭雖然搶到了不少次球,但一個都沒投中。吳小秀更不用說,跑了半天,連球都沒粘到手,更不用說投球了。

“不打了,姐,我們跳繩,鍾武哥就不敢跟我們比輸贏了。”吳小秀耍賴拉陳玉蘭下場。

而她倆一下場,早已圍在外邊的孩子們一哄而上,被鍾武編隊,打起球來了,玩得盡興,歡樂聲,高喊聲四起。也隻有在這種時候,鍾武才可能暫時忘記那些煩惱的糾纏。

春節很快就過去了,梨溪村總算高高興興地過完了這個春節,沒有發生任何麻煩和變故,但並不意味往後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