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開春,天氣還十分寒冷,依舊像冬天一樣冷雨寒風把太陽都嚇得躲進了厚厚的烏雲裏。但梨溪已早早地開始為播種做準備耕田、犁地、耙地忙得不停。耕牛不夠用,這家耕完地又借給另一家犁田,一二十條水牛整天輪番被驅來駛去,幾乎都在田地裏拖著犁頭拖著釘耙吃力地被鞭子驅趕和吆喝著犁田犁地。

也就是從這個時節開始,有一支馬幫,十幾匹馬,十幾號人進村了。馬背上都馱著沉重的東西,就像那次修教堂一樣進來的馬幫。但這馬幫不是往教堂方向,而是馬匹慢慢悠悠地搖晃馬脖子上的鈴鐺走過村子,一直朝河道上遊,往梨溪人造過船的工地再往前行了好長一段距離,才停下來卸貨。這支馬幫剛走,另一支馬幫又來了,也是十幾匹馬十幾個人。沒過幾天,馬幫越來越多,一支,兩支……村上都記不清進來了多少支馬幫,又出去了多少支馬幫。而且有些馬幫又往山裏走去,路過村裏開挖的煤窯洞,朝更遠一點的地方走去。

村裏的道路在馬幫絡繹不絕的往來中留下了很多馬糞,一坨一堆的,臭氣熏天。吳老漢一看,著急了,馬上組織村上閑著的人提了個竹筐,用竹夾子把這些馬糞收集起來,弄到村頭找了塊荒地挖些大坑,把撿來的馬糞往裏倒,堆成一個個小山包似的,再糊上一層稀泥封閉。再往那層稀泥上用竹竿戳些均勻的孔透氣。說是發酵後挖出來,給莊稼施肥。這種辦法既解決了道路上的衛生,也儲備了大量的肥料。村上的人都說吳老漢聰明,能幹。往後按哪家哪戶撿的多少,挖這些肥料去給自家田地施肥。所以每天都會有人提著竹筐,拿著竹夾子去撿這些馬糞。

之後沒過多久,河麵上除了胡老板駛來運載煤炭的船外,又有一艘接一艘裝載著貨物,掛著帆的船,被船工掛著纖繩,到馬幫卸貨的地方去了。一張連一張鼓脹的船帆,一陣連一陣船工的號子聲,梨溪村真的熱鬧起來了。馬幫的鈴聲,船工的號子聲,此起彼伏,接連不斷。

而此時鍾武好像對這些變化不關心,其實他已經有了耳聞,是華南公司來這兒搞建設。華南公司是什麽公司,是政府投資的公司,是家經濟、政治背景都極其有來頭的公司。它要幹什麽,搞什麽,開什麽礦,你一般人是擋不住的,鍾武深知這一切,所以對它沒有興趣,也不關注,也不研究。他現在一門心思在研究和實施的一項計劃,就是讓梨溪的每一戶人家都用上“自來水”。不再每天清早各家各戶跑到梨溪河石拱橋下去挑水把自家水缸灌滿。離梨溪河近的還好,挑幾擔水就把水缸裝滿了。遠的可就苦了,下雨天路滑,不光挑水時淋濕衣裳,有時腳一滑跌倒把水桶也摔了。而且大家還要節約用水,怕浪費了,缸裏的水不夠用,煩心,畢竟擔水辛苦,花時間。

鍾武已經觀察了很久,外邊的城裏和鄉村都喜歡打井取水,靠近河流的就近取水。梨溪河由於上遊植被好,森林覆蓋,河水一年四季清澈見底。他想趁春耕播種前完成他的這項計劃,他組織了幾個人,在村上外邊的高處從梨溪河引了一段水渠出來,再把砍來的竹子的節打通,架起來把水引入到一家一戶屋後的水缸。水缸滿了,水溢出,流入水溝,排入田地的灌溉溝。有些原先把水缸放置在屋內的也把它移到了屋外的屋簷下。涓涓細流就每時每刻不停地流到每家每戶。大家就不再費力挑水,也不再為水夠不夠用操心了。這個方法唯一麻煩的是竹子幹裂、破了、漏水,但隻要水常年流淌,竹子始終有水浸泡,開裂或壞掉極少,壞了就換也不麻煩。他這個計劃看似簡單,卻被吳老漢稱之為了不起的發明,又為梨溪解決了件煩心事,哪怕是件很小的煩事。

馬幫和船隻進進出出已經引得村上的人好奇了,還有從磨盤回來的人說,磨盤那邊開始修馬路了,朝梨溪這個方向修過來。他們回來躲過放炮,炸山,驚天動地的。吳老漢自然也穩不住了,跑去找鍾武問情況。

“大兄弟,他們這是搞啥名堂?”吳老漢問。

“人家華南公司來開礦,動靜肯定大。”鍾武說。

“你看啊,又是馬幫,又是船,又修馬路,這要花多少錢呀。啥礦這麽值錢?搞這麽大的陣仗。”吳老漢感覺不可思議地說。

“大哥,我聽說這華南公司是省上的,家大業大,財大氣粗。還有我們方圓幾百裏深山老林,地底不知埋了多少寶貝,當然要大陣仗了。”鍾武停頓會說:“哪像我們這種小敲小打,小魚小蝦。”

“兄弟,你不怕人家往後把我吃掉呀?”吳老漢擔心說。

“不會吧。”鍾武不假思索地說:“我們那點小煤窯,人家未必看得上眼,人家是幹大的。”

“是嗎?這樣我就放心多了。怕欠債沒還完,煤窯給搞沒了,麻煩。”吳老漢還是不無耽誤心地說。

“大哥,沒啥。他們幹他們的,我們幹我們的。天無絕人之路,隻要我們想活,就得有個活法。”鍾武說。鍾武話是這樣說,但心中還是難免憂慮,隻是還沒看見不好的勢頭,所以隻能這麽說,暫時寬大夥的心。

“兄弟,隻要你這麽想,有你出頭領著大夥幹,我就少操心了。”吳老漢說完就悶聲悶氣地走了。臨走時說了句:“兄弟,你這水引得好,大夥都滿意呢。”

“大哥,大夥滿意就好。往後這水隨便使用,用不完呢。”鍾武也朝他說。

又沒過多久,一批批打工模樣的人進來了。他們在那卸貨地方搭起了工棚,山上也搭建了工棚,開始修建碼頭,修建洋房。山上修建了安裝設備的廠房。那些個戴著安全帽,手裏拿著圖紙的工程師在指揮著工人幹活。村裏跑去看了的人回來說,人家修的洋房氣派,有三四層樓高。聽說是南華公司的老板和公司高管辦公和居住的地方。其實這棟洋房就是高昌慶為自己來梨溪辦公和生活修建的。

梨溪村由鍾武起草報送區、縣審批的報告成了高昌慶仕途的橋梁,往上爬的黃金梯。這是鍾武萬萬沒料到也料不到的,更想不到是自己成就了高昌慶。也許沒鍾武的這份申請報告,高昌慶或許永遠隻會待在財政廳作他的官員,永遠隻會仰仗父親和老丈人吃喝玩樂,貪圖享受,永遠一事無成。

高昌慶終於坐上了南華公司總經理的位置,他負責的勘探報告和礦產資源調查報告都證明了,梨溪不僅有煤還有鐵礦石,蘊藏量巨大而且豐富。從而使南華公司從此擺脫靠倒手礦產資源存在的局麵,從一個皮包公司轉變成為擁有礦山開采權的實業公司。國民政府前方戰事吃緊,早已經遷都重慶,所以戰略物資部門一再督促加緊建設和開采,保證重慶的戰略物資供應。高昌慶就是在這種時候上位,沈立仁不滿意也不行。所以隻好聽之任之,讓這位手握資本和資源的屬下猛跳幾級,與自己比肩了。沈立仁清楚,一旦礦山開采成功,自己也是仕途通達,尚有飛黃騰達之時,所以他就沒有過多與高敬之這個老鬼過多糾纏,在董事會順利通過了對高昌慶的任命。

高昌慶雖然有父親和老丈人的勢力支撐,但他也想有所作為,來改變自己的形象。從原先的尋花問柳、泡咖啡廳,變成了每日準時到辦公室上班,親自查看資料,了解一些與采礦有關的專業知識。

高昌慶從此改變了浪**公子的形象,整天與工程師們鑽到一塊,研究開采環節的步驟與實施方案;公路建設方案和實施細則;礦山建設步驟與實施辦法;水路運輸的碼頭建設方案與實施方法;資金總預算和建設資金的編製均報董事會通過後呈報省政府議會批準。這些巨大的工作使他在官場收獲了“年輕有為”“務實”的名聲。

然而當他正春風得意,往來於礦山儲備處;公路修建儲備處,資金劃撥處發號施令,指手畫腳之際,他收到了詳細的梨溪社會調查報告。在這份調查報告中,高昌慶除了看到梨溪的曆史沿革和人口構成,以及現狀外,還在這份調查報告中讀到了自己夢寐以求,長期追求不成而又朝思暮想的陳玉蘭居然與被全省通緝的鍾武躲在梨溪當了個鄉村教師時,他馬上怒不可遏,怒火中燒,順手抓起茶杯扔到地上,氣得怒目圓瞪,牙咬得“咯咯”地響。對這個鍾武恨之入骨。

秘書不明原因,嚇得趕緊跑進來收拾破碎的瓷片和茶葉,抹幹地上的水漬。

高昌慶跑到父親那裏,一進客廳就一屁股坐到沙發上。高敬之也感到奇怪,這些日子一直事業有成的趾高氣揚的兒子怎麽就愁眉不展了呢?他揣摩兒子一定是遇到什麽難事。這麽大,這麽難的項目突然壓到他的肩上,沒有六神無主就已經很難為他了。因為他知道兒子就隻有這麽點道行。

“昌慶,啥事愁眉苦臉的?”高敬之問。

“爸,陳玉蘭偏偏和那個被通緝的鍾武搞在了一起,就躲在梨溪。你說我生氣不生氣?”高昌慶說:“我追了玉蘭那麽多年,白追了。”

“唉,昌慶,你還是太年輕了。”高敬之站了起來歎了口氣,走到兒子麵前說:“女人那多得是,你討個兩三個沒人說你,何必計較一個女人的得失呀。何況你追了那麽久都沒弄到手,說明你們沒有緣分。”

“那我明天就派人去抓那個鍾武。”高昌慶說:“此仇不報非君子,奪人之愛。”

“抓不得,小不忍則亂大謀。”高敬之說。

“為啥?”高昌慶不解地望著父親問。

“早前可以抓,現在不能抓。”高敬之感歎說:“當初事發時,警察廳派人去勘察過現場。起火點是馬廄附近的草棚,燒的是鴉片,引燃馬廄草屋頂燒垮塌後才燒死了那個排長。你知道那次這販運鴉片的背後老板是誰嗎?是你的老丈人牛師長,你媳婦牛莉她爹。你知道他在城裏開了幾間煙館嗎?你去抓人,事情爆出來,你也要受牽連,恐怕你這總經理就別當了,恐怕老子辛辛苦苦跟你搞成的事就泡湯了。”

“有這麽嚴重?”高昌慶問。

“當然嚴重。”高敬之說:“當初教會風波,去梨溪有好幾個記者,鍾武完全可以向記者說出緣由洗清自己。他沒說,一是害怕軍隊的勢力,二是怕社會輿論不相信這個事實,選擇繼續隱姓埋名躲在梨溪了。你現在去抓他,就把他逼上梁山了,破釜沉舟。你想過你老丈人嗎?想過你自己嗎?想過抓一個殺一個鍾武後的身敗名裂嗎?你沒結婚前抓他殺他,完全可以,現在不可以了。”

“橫刀奪愛之恨,難道我就忍了嗎?”高昌慶還是耿耿於懷地說。

“兒啊,這事你現在得忍,以後還得忍。”高敬之教誨他說:“謀事在人,成事在天。記住多謀事,啥事不可強求的道理,小不忍則亂大謀。”

“爸,我記住了。”高昌慶說:“我現在該怎麽辦?”

“你現在求個穩字,啥事都把沈立仁推到前麵,這老東西圓滑的很。”高敬之說:“關鍵時候你多讓他出麵。得罪人,麻煩的事都要讓他多出麵,你要一心一意,埋頭苦幹礦山建設,建成了礦山,你就是大功一件,你就有資本了。”

高昌慶似懂非懂地望著父親那張飽經風霜,高深莫測的臉。

“爸,鍾武呢?鍾武不是村長,說話做事比村長管用,一呼百應。”高昌慶說:“我是怕他往後跟我鬧別扭,找麻煩,這人能量大。”

“一個字,‘利’字。”高敬之說:“能用則用,最好是用,沒有見利不忘義的人。鍾武他不是人嗎,他不吃喝拉撒嗎,他不供家養口嗎?昌慶啊,人都有這弱點。鍾武也是人,也有這個弱點。你隻要把握好他,哪會跟你過不去。人不會跟錢過不去,昌慶你要謹記,更不要樹敵太多。”

高昌慶感覺父親的一席話,就掌握了官場為官的精髓一樣,就能夠左右逢源。但他並不能懂父親所說的含義,但也隻能照父親的囑咐去辦。畢竟才坐下高位不久,內部非議之聲斷斷續續,有人說他憑借老爸和老丈人之勢上位。這些他都不計較,隻有眼見自己愛慕已久,本以為唾手可得的陳玉蘭這個女神又要因為妻子牛莉和她的父親而失之交臂。就因此而把怒氣發泄到牛莉身上。

高昌慶從父親宅院返回家以後,平白無故的發火,說些故意羞辱妻子的話,使牛莉不知所措,逐漸變得膽小慎微。往日意氣用事的牛莉現在變得謹慎起來,生怕哪一點錯了又引丈夫莫名火氣,畢竟丈夫不同於往日了,應當刮目相看,何況還是夫貴妻榮的年代。

“昌慶,我啥事惹你不高興了?”牛莉鼓起勇氣問:“惹得你時不時莫名其妙對我冒火?”

“問你爸去,他幹的好事。弄得我現在進退兩難。”高昌慶回答妻子說:“弄得我喜歡過的女人都鑽進了別人的懷裏。”

“爸的事我不清楚。”牛莉說:“你喜歡過的女人是誰?我去給你弄來,給你當個姨太太。”

“你永遠都弄不清楚,說了你也不懂。攀了你這門親我認栽了。”高昌慶說。

從此以後他對妻子就沒了好的臉色,床事也少了,妻子反倒變得溫和,百依百順起來了。

在沈立仁主持召開的董事會上,高昌慶匯報了前期籌備工作的情況。礦山一切工作都按照計劃在推進,工期也有保證,也能按期向重慶提供鐵礦石和煤炭資源,從水路和陸路源源不斷地供應重慶所需要的戰略物資。但是一談到目前的問題時,他停頓下來。剛才還滔滔不絕,突然啞口無言了。

“是什麽問題?有什麽問題?”沈立仁扶正眼鏡說。

“主要是梨溪那口煤窯的問題,董事長。”高昌慶翻弄著材料說。

“封了吧,隻要影響到工程的進展,你就封了它。”沈立仁直截了當說。

其他股東也讚成沈立仁的意見。

“不行。”高昌慶說:“從位置上來說,它正好在我們規劃設計采煤主坑道的位置上,開采進去,煤層厚,蘊藏儲量大。”

“那就更應該馬上封掉。”沈立仁說。

“梨溪這個煤窯是磨盤劉專員代表政府與他們簽了個同意采煤的協議,同意審批手續下達後辦理許可。現在許可肯定是不能辦理了,誰也不敢批了,但同意協議開采在哪兒擺著呀?”高昌慶又拿出份文件匯報說:“磨盤的胡誌雄與梨溪也簽了份長期購煤協議,胡誌雄是誰,是磨盤的黑老大,長期霸占碼頭,壟斷煤炭經營。董事長,這個人也不好對付,麻煩大。”

“昌慶,你馬上協調清寧縣政府和磨盤區公所,把這兩個問題處理掉。”沈立仁指示說。

“董事長,如果我能處理好這兩個問題,我就不用匯報請示了。”高昌慶按照父親的吩咐,把這些拋頭露麵,棘手的難事,推掉,表麵看是種謙讓,實際是已經準備好把球踢給沈立仁了。

“那咋辦?”沈立仁問。

“還得請董事長親自出馬,董事長德高望重手握殺伐大權,它一個清寧、磨盤敢不聽嗎?他一個胡誌雄敢在董事長麵前逞威風嗎?我實在年輕,人微言輕,鎮不住他們。所以還望董事長親自出馬。”高昌慶沾沾自喜地說了這番奉承話。

開會的股東也都認為高總經理考慮周到,知道知難而退。而沈立仁也認為薑還是老的辣,這小子還算有自知之明,沒有年少輕狂。他也正好插手些具體事務,避免被高家父子架空成為擺設,所以就應允了下來,由他親自處理這些棘手問題。殊不知他正好落入了高家父子為他設計的圈套之中,成為他往後身敗名裂的前奏和起因。

梨溪的辦公大樓已經建好了,辦公家具和生活家具等一應用品已通過水路運了過去。公路雖然尚未完工修通,但高昌慶還算考慮周到,在途中提前修建了驛站作歇腳過夜之用。臨行前的一兩晚上,他又跑去了浪琴街的樂怡坊,與小玲廝混。發泄他對妻子牛莉和她老爸的不滿,仍又恢複到浪**公子哥兒的生活,醉生夢死。圖一時之快,竟把小玲當作是令他失魂落魄的陳玉蘭,折磨得小玲長籲短歎,死去活來。

高昌慶也終於醒了過來,短暫告別這花天酒地的日子,踏上了去梨溪的路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