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昌慶去梨溪的隊伍規模和排場不算小,秘書、兩名采礦的工程師、一個排的警衛,浩浩****地到梨溪。他與兩名工程師各乘坐一抬滑竿,高昌慶戴了個南洋帽,架了副墨鏡,身著淺色西裝,坐在滑竿裏搖搖晃晃地走過梨溪村莊的街道。梨溪人見到這支與眾不同的隊伍,和躺在滑竿上高昌慶的打扮,估計是南華公司的大人物到了,都紛紛出門駐足觀看,猜測,議論。滑竿沒有在村裏停留,而是直接到了新落成的南華公司大樓。
高昌慶到了南華公司稍作休整,就馬上召集了一個短暫的會議,聽取了礦山建設進度匯報後,回到他的辦公室。辦公室十分寬大,氣派。沙發是剛運來的皮質沙發,寬大的寫字桌光亮的能照出人影。他的臥室與辦公室相通連,門就開在大書櫃的旁邊。現在高昌慶感到這麽大的辦公起居的場所,除了家具竟是如此空**好冷清,他真後悔沒考慮帶個人來,哪怕是帶個丫頭小蘭來也好啊,至少還能有人支使,說幾句話,晚上還能替他暖床,同床共枕。
高昌慶是個耐不住寂寞的人,聽完匯報,有秘書整理材料,工程師們都各自忙碌他們自己的工作。他這時就感到無事可做,在辦公室走來走去。一會到窗前看看窗外遠處的大渡河河水,遠眺河那邊的崇山峻嶺,連綿起伏;一會又望著牆四壁上掛的礦產分布圖和字畫發愣。雖然辦公室和臥室裝修豪華,家具陳設也還不錯,但缺少在省城的喧囂和燈紅酒綠。這裏除了工地的忙碌和嘈雜,周圍就像一潭死水,悶得他心裏發慌。畢竟他過慣了那種呼來喚去的生活,盡管在這兒依然還是食來張口,吃飯有大廚專門為他準備,衣裳有雜工為他漿洗,熨燙。但還是感覺悶得心慌,自然又想到了陳玉蘭這個令他怦然心動至今耿耿於懷的美人胚子。
秘書把會議記錄整理完畢,送到高昌慶辦公桌上。
“高總,還有什麽吩咐嗎?”秘書恭敬地問道。
秘書也姓高,是個二十六七歲的年輕人,斯文。是高昌慶從財政廳計劃處挑選出來的一個科員,跟了高昌慶就立刻得到了提拔和重視,自然對他畢恭畢敬。
“很好。”高昌慶翻閱了幾頁材料後,突然合上材料想了想抬頭說:“高秘書,你明天抽個時間到村裏請個人來。”
“什麽人?”高秘書問。
“鍾武先生。去的時候說話客氣點。”高昌慶吩咐說。
“知道了,高總。”高秘書說:“還有,高總,晚飯是餐廳吃,還是送上來?”
“送上來吧,我喜歡單獨吃飯。”高昌慶說。
“知道了,高總。”高秘書說完退了出門,掩上了門。
請鍾武過來是高昌慶突然冒出的念頭,也是他父親高敬之的主意,如果能夠說服鍾武出來與自己一塊共事,梨溪小煤窯的問題就解決了,也就用不著沈立仁去做清寧縣和磨盤的工作了,搶了自己一功。但轉念一想,鍾武與自己共事,陳玉蘭不就完全成了可望而不可得的天鵝肉了嗎?整天與鍾武在自己眼皮下晃悠,那自己每日不就會是垂涎三尺羨慕不已了嗎?他險些反悔,收回成命。但他很快恢複了理智,按照父親的教誨,先利用好鍾武,把總經理位子坐穩,幹一番大事,有多少女子不頂禮膜拜,投入自己的懷抱。想到這兒高昌慶又感覺美滋滋地按捺不住的寂寞,胡思亂想起來。
當晚高昌慶吃飯的時候喝了不少的酒,酩酊大醉,酣睡一覺。
高秘書來請鍾武的時候,鍾武感覺奇怪,疑惑叢生。他還不知道是自己成就了高昌慶,至死都不明白。南華公司請梨溪人議事,為何不請村長而唯獨隻請自己呢?鍾武一走近南華公司大樓,就感覺到這棟大樓盛氣淩人的氣氛,進出的人都匆匆忙忙,對他不屑一顧的樣子。門口兩名背槍的警衛,更是目不斜視,一副如雕塑般神態。
高秘書帶著他走進大廳,大廳富麗堂皇。大理石鋪成的地麵,光滑明亮,樓梯也是大理石的梯步,鑄鐵鏤花護手欄杆。高秘書敲了敲四樓一間房門,聽到立麵回應“請進”,才推開了門。裏麵更是令鍾武眼界大開。這間辦公室不僅寬敞明亮而且豪華,足以向鍾武說明和炫耀南華公司的實力了。
“請進。”高秘書朝裏伸手說:“高總,鍾武先生到了。”
鍾武走進辦公室,正四處環顧,隻見剛才還埋坐在辦公桌前的人,抬起頭站立起來,上下打量他幾眼,立即走了過來,張開雙手。
“請坐,還認識我嗎?鍾武先生。”高昌慶張開雙手見鍾武沒反應,就放了下來說。
怎麽會不認識呢,長期對妻子緊追不放,還曾經弄去當麵羞辱,要自己離陳玉蘭遠點而厚顏無恥的高昌慶。這種紈絝子弟,這種淺薄得要命的人,怎麽在南華公司任職,而且還是總經理呢?莫非當今的政界、商界都奇缺人才麽?即便如此,也輪不到高昌慶擔此大任。他萬萬想不到是自己把他送上了這種高位。
“高,高昌慶。”鍾武終於認出他了,叫了出來說:“怎麽是你?高總?”他大驚失色,不冷不熱,沒有對高昌慶的擁抱做任何反應。
“怎麽能不是我,不是有句話說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我們的大英雄,隻要你願意,在這兒還可能是你,鍾總。”高昌慶拉他坐到沙發上說:“快坐,喝點咖啡,好久不見了,還是一副英雄氣概。”
高昌慶把高秘書端進來的咖啡遞到鍾武麵前,自己端起來喝了口咖啡放下。
“你先出去,待會有事再叫你,我和鍾先生先談點事。”高昌慶吩咐秘書說。
“是,高總。”秘書掩門而去。
屋裏隻剩鍾武與高昌慶四目而視,鍾武坐到這軟軟的皮質沙發上,感覺有些不自在和尷尬。按說校友見麵應該是話多或無話不談,但恰恰是在高昌慶這富麗堂皇的辦公室見麵,鍾武似乎覺得自己和梨溪有麻煩了,過去恩怨恐怕重現了。所以瞬間不知道從何談起。
“高總今天請我來,恐怕不會是喝咖啡敘舊這麽簡單吧?”隔了好一會鍾武幹脆直截了當地說:“高總怎麽會知道我在梨溪?”開門見山是棋逢對手的最好開局,所以鍾武先開了頭。
“我給你看樣東西。”高昌慶放下手中的咖啡杯,起身走到辦公桌前,從一疊文件中抽出一份材料,又走回來坐下,把材料又遞給鍾武說:“你先看看吧。”
鍾武一看材料大吃一驚,這份調查報告把梨溪的緣由和現狀都寫得清清楚楚,對自己的履曆也是描述地清清楚楚。從讀國立中學參加學潮被捕入獄;從參軍到縱火燒死上司被通緝藏身到梨溪隱姓埋名;從賑災救濟災民到安置災民修建梯田;從挖煤到造船,一一都有詳細地記錄。而且還有妻子的記錄和關於對他的評價。說他是梨溪呼風喚雨的人物,一呼百應,不是村長但比村長的號召力和影響力都大。並且行事果斷,勇猛,足智多謀。看來高昌慶到梨溪之前把功課做足了,鍾武心裏在想。
“你調查我?”鍾武看完有些生氣地放下材料說。
“不是我調查你,是南華公司調查你。南華公司要到梨溪搞開發,自然要把梨溪查個底朝天。”高昌慶起身呼叫秘書說:“把規劃布置圖拿來,請鍾先生看看。”
一會兒工夫,高秘書就拿了一張大圖紙進來,鋪在會議桌上。
“看吧,鍾先生。”高昌慶說。他指著圖上那些標注說:“這些地方將來都是南華公司開采的範圍。”他一副盛氣淩人的派頭。
鍾武走上前仔細看了看,規模不僅大,連礦山、運輸路線、碼頭、通往磨盤的公路一應盡有。而且梨溪煤窯現在的位置已經標注成煤炭開采的主坑道,已經納入了南華公司的開采範圍了。
“高總,我們最先發現了煤礦,而且也提交 了開采的申請和報告,南華公司要把它占過去,是怎麽回事?”鍾武疑惑問。
“南華公司是奉國民政府命令建設保證重慶兩大戰略物資供應基地,一是鐵礦石,二是煤炭。你知道這些東西對抗日戰爭有多重要嗎?對國家有多重要嗎?那就是槍是炮呀。”高昌慶邊說邊朝窗口走去,朝窗外看了眼,回轉身看鍾武說:“正是它的重要性,我才請你來嘛,我和你才不計前嫌。”
“它和我有啥關係?”鍾武說:“還不計前嫌?”
“怎麽沒關係,一個是名不見經傳的村莊,一個是國家,孰輕孰重,你應該知道吧。你答應來,我們一塊幹,旁邊辦公室就是為你準備的,副總經理,外加一個政府駐梨溪行政專員頭銜,我們一塊為黨國效力。”高昌慶說。
梨溪、國家,鍾武深知孰輕孰重。雖然身處閉塞的環境中,外界還是時有信息傳來。而且自己也曾在逃亡前生活了那麽長的時候,國家在他心中就是一片破敗、凋零,混亂不堪、民不聊生。他也聽聞國民政府早已從南京遷往重慶,外亂侵占了國家大片國土。在這種大局麵前,梨溪是該犧牲局部利益而顧全大局,但顧全大局而不能對村民的眼下利益而不顧。
“梨溪煤窯怎麽辦?”鍾武問。
“封了它,有公司重新開采的大煤礦,機械化開采還要它幹啥?”
“這不行。”鍾武說。
“咋不行?你說,條件由你提。”高昌慶心急一心隻想鍾武過來聯手,搞垮沈立仁。馬上開工建設,投入生產,一覽子把往後棘手的問題解決掉,顯示出自己的宏圖大略,所以才急切地向鍾武討教。
“這樣吧,高總。”鍾武已看出端倪,於是說:“南華公司如果把梨溪幾十萬斤糧食的欠債解決了,我就答應你。梨溪為了救濟安置災民才挖煤賣錢還債,南華公司要占煤窯,應該解決好這些問題,不能置一兩千村民利益而不顧吧,我就這個條件。而且梨溪的這點債務對南華公司來講隻是小菜一碟。”
“那通緝你,抓你的問題呢?”高昌慶聽鍾武這麽一說,立即轉過話題說,他覺得也許這一招能擊中他的要害,使他降服。
“隨便政府怎麽辦。”鍾武也不回避地說:“我既然作了,政府要怎麽處罰都可以,隻是我不會服氣。”
“隻要你答應過來,我保證撤銷對你的通緝抓捕。老同學,現在不是逞英雄的時候了,黨國會既往不咎。”高昌慶進一步說。
“高總,我現在不能馬上回答你,你容我考慮幾天。”鍾武說。
“行,我等你回話。”高昌慶強作笑臉說。
答應鍾武提的條件對南華公司和高昌慶來說幾十萬斤糧食不是什麽大的數目,九牛一毛,隻是沒有這種做法,沒有這種先例。而且一旦董事會知道他答應這種妥協的條件,別說是沈立仁了,光股東就會立馬把自己轟下台,從此官場生涯完蛋。因為高昌慶知道,錢花在這些官員中飽私囊,奢侈無度之中不會有人說三道四,如果要說把錢花在窮人身上就會招來群起而攻之。所以雖然與鍾武談得不愉快,未能遂了自己的心願,但路還沒走絕,還可以以開工準備完畢為由,迫使沈立仁向清寧縣和磨盤施壓,逼鍾武退讓關閉煤窯,使自己完好無損。不管鬧出多大風波都與自己無關,進退自如。他決定安排時間回一趟省城,促使沈立仁早些動手采取行動。
當高秘書送鍾武走到南華公司大門口時,鍾武就看見遠處的樹蔭下,妻子和吳小秀、小運他們早已立在那兒等候他了。
“玉蘭,你們咋都跑來了?”鍾武走過去問妻子。
“你問小秀吧。”陳玉蘭說:“大家都擔心你。”
“鍾武哥,我爸都快急死了,他在村公所等你。”吳小秀說:“你一個人,怕你受南華公司欺負,我爸才叫我們過來。”
“他們欺負我幹啥?走,去村公所。”鍾武也是強顏歡笑地說。
一進村公所,吳老漢就迎了上來。
“南華公司找你幹啥,去了那麽久?”吳老漢著急地問。
“沒啥事,是個過去的校友,找我去敘敘舊,說些家常話,喝了會咖啡。”鍾武輕鬆地說。
“啥叫咖啡?好喝嗎?”吳小秀一臉天真地問。
“國外的一種飲料,就像中國的茶水,那東西苦得很。”鍾武說。
“我不信,苦得很你還喝?騙人。”吳小秀說。
“真沒事啊,兄弟?有事要跟大哥講。”吳老漢說。他還是擔心,平白無故南華公司能找兄弟嗎?
“真沒啥事,大哥,有事我一定講。”鍾武說。
其實鍾武此刻難過極了,高昌慶調查了自己,藏匿梨溪從此敗露。而且高昌慶是妻子的瘋狂追求者,甚至是可以不顧著羞恥追求,不會善罷甘休的人,往後他會對妻子有何企圖,他現在不知道,所以困惑。
吳老漢聽鍾武這麽一說,他那顆七上八下的心才平靜下來,他相信鍾武,有什麽事都不會哄騙自己,瞞著自己。
離開村公所,鍾武吩咐小秀送妻子回學堂,說自己有事出去走走看看,就獨自一人朝村外走去。
“姐,咖啡那東西真的苦嗎?真的那麽難喝嗎?”吳小秀還記住了這個新鮮名詞,她好奇地問。
“有點苦,但好喝,他騙你的。城裏專門開的有咖啡店。”陳玉蘭不相信丈夫沒事,她看到丈夫走遠,就跟吳小秀說:“你去跟著你鍾武哥,看看他有什麽事,有事就趕快回來告訴姐。”
“哎。”吳小秀答應一聲就趕緊追了過去,一直悄無聲息地跟在鍾武的後邊。
鍾武第一次感覺到束手無策,並不是高昌慶調查了自己掌握了他的底細。他是想利用這些過往刻骨銘心的創傷逼迫就範,與已經血脈相連的梨溪為敵,陷他於不仁不義之地。不答應吧,恐怕自己再也難找到個安身之地,梨溪同樣會陷入高昌慶的陷阱之中,難逃麵臨負債的壓力。答應去吧,對自己和妻子今後的生活肯定會帶來許多好處,但他覺得那與賣身求榮並無兩樣。一個人如果走到那種地步和境遇,隻能是忍辱負重,苟延殘喘。自己活著的價值和意義肯定會**然無存,活得像狗一樣,所以鍾武痛苦極了。他坐在河岸邊,雙手抱頭,竟然嚎啕大哭了一場。這時候天已漸漸暗了下來,河裏已看不清往日歡騰而奔流的浪花了,但奔騰咆哮之聲仍然不絕於耳。
鍾武並不知道吳小秀就躲在不遠的地方,那是一堆收獲糧食的禾草堆。吳小秀聽見了他撕心裂肺的哭泣聲,她在想,一個大男人,她心中最崇敬的男人,有什麽難事,有什麽邁不過去的坎,值得他如此難過的哭泣呢?過去她從未見過他掉一滴淚,遇到再難的事,都是見他咬緊腮幫子,咬緊牙關挺過去,今天是怎麽了?誰弄得他如此不高興?她估計肯定是南華公司,混賬東西欺負了鍾武哥,不然他不會如此悲傷。吳小秀越想就越忍不住了。把陳玉蘭的囑咐她遠遠悄悄地跟著他的話全然忘記了,跑過去坐到他的旁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小秀,你怎麽跑來了?”鍾武側過頭,趕緊抹了眼淚,感到驚訝地問。
“鍾武哥,你都哭了,我聽見了。”吳小秀說。
“沒哭啊。”鍾武說。
“你騙我,明明哭了還說沒哭,你當我傻呀。”吳小秀說:“有啥事說出來就不難受了。”
“你不懂,說了你也不懂。”鍾武把她的手從肩上拉下來說:“小秀,你還小,往後很多事你就知道了。”
“鍾武哥,我們回去,天晚了,冷。姐還在家等你呢。”吳小秀說。
吳小秀拉起鍾武,不管他高不高興硬拽著他往回走,到了學堂外邊才鬆開他的手,催促他回去。見他進了學堂,吳小秀才回家裏去,把鍾武一個人悄悄哭的事告訴了吳老漢,吳老漢也覺得納悶,打算過些日子再問問,到底是什麽事使他這麽為難。
陳玉蘭見丈夫從南華公司出來後,一直悶悶不樂的,心裏擱著什麽事,都一直沒有多問。後來又見丈夫獨自一個人走了,她仍然又是心事重重地回到學堂,回到她那間窄小的房間,繼續批改完學生的作業。一直等到丈夫回來,吃過飯,把碗筷洗幹淨,收拾完畢,熄了燈,睡到丈夫身邊。
“你在南華公司見到的校友是誰?”陳玉蘭終於開口問丈夫了。
“高昌慶。”鍾武也如實告訴了妻子。
“怎麽會是他?”陳玉蘭驚訝地問:“他在南華公司幹什麽?他不是在財政廳謀了差事嗎?”
“人家現在今非昔比,是南華公司總經理了,副廳級的官員。”鍾武說。
“他那種人官再大,還不是個花花公子。而且怎麽會讓這種人當南華公司的總經理呢,眼下的政府真是山中無老虎,猴子稱霸王。”陳玉蘭依偎著丈夫說。
“他追你那麽久,那次我還看到他追到校門口呢。”鍾武笑了說:“當時我覺得他好可憐,被你拒絕的樣子好狼狽呀。”
“你吃醋了?”陳玉蘭問。
“我才不吃醋,見他被你拒絕,我心裏高興。”
“那他找你幹什麽?恐怕不是為了敘舊,他這人沒那種心胸。”陳玉蘭說:“他心胸狹窄的很,肯定知道我倆的事為難你。”
“恰恰沒有。”鍾武說。
“那他找你幹什麽呀?”
“他說請我當什麽專員,還當南華公司的副總經理。”鍾武說。
“我不信,他那花花腸子沒安什麽好心,平白無故要給你高官厚祿。”陳玉蘭說。
“我也是這麽想的。”鍾武望著漆黑的屋子說。
“你答應了?”
“沒有。”
“為什麽沒答應?”
“我不可能答應他,往後使梨溪老百姓受南華公司的欺負。玉蘭,你想南華公司到這兒幹什麽?大興土木,大搞建設,就是因為這兒有煤、有礦石,我看過他們的規劃建設圖,我們梨溪的煤礦已經被他們看上了,劃進去了。”鍾武說。
“我相信你的人品,你不是那種忘恩負義的人,那你怎麽辦?”陳玉蘭不得不擔心地問。
“拖唄。”鍾武無奈地說。
陳玉蘭相信丈夫是正直、認死理的人,不會輕易改變他的人生信條。雖然現在生活很苦,而且看不到盡頭,但是和丈夫在一起,每天重複著教這些窮人的孩子讀書寫字,再看到這些孩子從此有了歡歌笑語,她的內心感到欣慰。丈夫與父親、侯伯伯那一輩人有很多相似之處。雖然沒有過像父親和侯伯伯那樣崇高使命的追求,但從他認識丈夫那天起,就發現丈夫有一種在逆境中努力不止的精神。他聰明、博學廣識、顧大局,為別人著想。從他幹的每一件事,學打鐵、賑災、造梯田、挖煤、造船都是顯示出他那無窮無盡的智慧與進取心,這是她最欽佩和最愛丈夫的地方。現在丈夫又麵臨人生的一次重大抉擇,她不免憂慮重重,因為這次丈夫要麵對的不僅僅是高昌慶這樣的對手。高昌慶不可怕,她相信高昌慶那種公子哥兒不是丈夫的對手。但高昌慶代表的南華公司和國民政府才真正是可以碾壓死丈夫的力量,畢竟丈夫一個人勢單力薄,如果對抗下去,那將是螳臂當車,自毀滅亡。想到這裏她打了個寒戰,緊張起來。
“鍾武,我們走吧。到哪裏不是過日子。”陳玉蘭再次向丈夫提出了離開的想法,動了走的念頭。
“走,朝哪兒走?”鍾武抱緊了妻子說:“我的通緝至今還沒有解除,如果我們丟下梨溪一走了之,我可能會愧疚一輩子。梨溪的吳大伯他們在我走投無路之際,收留了我,還把你接過相聚,我記他們一輩子的恩。我如果開溜走了,不被大家罵死才怪,我不會做那種恩斷義絕的事。何況我也走不了,沒地方可去。玉蘭,你說是嗎?”
陳玉蘭沒有回答丈夫,隻是淚流滿麵,思緒萬千的向丈夫點頭。
陳玉蘭清楚地記得鍾武在梨溪見麵的第一個晚上對她說過的話:遇見她,和她在一起,是他一生中最快樂的事。他從此再也不孤單了,是他覺得最幸福和最充實的事情。他害怕孤獨,害怕這一生沒有人和他陪伴。他不害怕苦痛,而怕在黑暗中成孤魂野鬼。有她在一起相伴,他可以不顧一切地往前走。陳玉蘭是覺得應該離開這兒,到別處去,到開滿鮮花和充滿陽光的地方去。可是這樣的地方在哪兒呀?找得到嗎?如果走了,鍾武這輩子都不高興,就算是花團錦簇又有什麽意義。
那晚,陳玉蘭想了好多好多,鍾武更是想得不少,弄得兩人都輾轉難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