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縣長這幾天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沈立仁又打來了幾次電話,催問胡誌雄辦的事的進展,是不是開始行動了。沈立仁還警告他,如果不能加快行動,還是請白縣長另謀高就,這縣長就別當了。因為派駐清寧縣和磨盤的駐軍很快就會到了,而且是剛剛從省外打日本人的戰場上撤下來的軍隊,都是些殺紅了眼的軍人。

“威脅,**裸的威脅。你南華公司難辦的事全部轉到地方。”

白縣長感到不滿,又不敢久拖不辦,這一晃兩三個月過去了,這胡誌雄怎麽就沒有點消息呢,他這才安排秘書準備滑竿,親自到磨盤走一趟。

縣上的部門沒有一個願意去管這種事情,除了天遠地遠,都怕惹出麻煩,得罪人,惹火燒身,就連警察局都不沾邊,什麽人家挖煤又沒違法犯罪,要幹,你白縣長親自出麵,親自帶隊去。白縣長自然不傻,這名不正言不順,一旦出了問題,自己就首當其衝,就當替罪羊背黑鍋。他想來想去,還是隻有找胡誌雄這種能逍遙法外的黑老大去幹,隻要政府不過問,他就可以幹得神不知鬼不覺。

白縣長到磨盤後,沒有驚動區公所的人,他找了好幾個地方,才在煙館找到胡誌雄。胡誌雄在磨盤的產業就三個,一個是碼頭、煙館、妓院。家裏沒人找不到,果然在煙館找到了。他正被人伺候著抱住煙槍在吸鴉片,白縣長推門進去時,他才打發掉伺候的人,放下煙槍。

“吸幾口嗎?白縣長。”

“你還有心情吸煙,胡老板?”白縣長坐下說。

“怎麽了?”胡老板問。

“你答應了沈廳長的事,怎麽拖著不辦?”白縣長問他說:“這都幾個月了,你說怎麽交代?”

“有啥不好交代的,前前後後我派了幾撥人進去,都沒得手,防範的很嚴,都是空手而歸。”胡誌雄說,他也感到冤枉,難辦。

“那你為啥還沒停了和梨溪的買賣呢?這恐怕不好吧。”

“停了,少跑了一次船,我就少一船的進賬,我拿什麽給你和磨盤進貢?”

胡誌雄幹脆問白縣長,梨溪的事為什麽沈立仁和高昌慶他們不幹,非要他這個磨盤的草頭王去幹,他懷疑是不是去當替死鬼,他把這個想法都向白縣長和盤端了出來。

“胡老板,他們和我都是官場中的人,隻有你是社會上的人,出了問題,隻要我們不追究,誰來追究你?”白縣長說:“你在磨盤稱王稱霸這些年,誰過問過你?”

“你說的話當真?”胡誌雄問。

“你莫非怕幾個農民?”

“怕個球。白縣長,這些事一幹,我的生意就少了一大截,而且他們答應的條件什麽時候落實?白縣長,你能不能出麵,先讓南華公司把合同簽了,我馬上動手。”

“胡老板,你糊塗了。”白縣長站起來氣憤地說:“你聰明一世,糊塗一時,你咋這事就還沒想明白呀?”

“咋啦?”

“你想,你勾結劉專員扣船,強買強賣。平時橫行鄉裏,欺行霸市,奸汙婦女,強奪人妻,哪一條不夠政府滅你。”白縣長脫口說。

“白縣長,滅了我,你們也脫不了關係。”胡誌雄揮揮手說:“我不信養了群白眼狼。”

“我說你不信,過幾天,一個團就駐紮到清寧,一個連就駐到你磨盤,都是剛從打日本人的前線換防回來的。你這點人馬,你的產業,不怕人家滅了你麽?滅了你誰替你喊冤?”白縣長急得搓著雙手說:“我都替你急死了,早就告訴過你,南華公司背後是省政府,國民政府還有軍隊背景。”

“真的嗎?”胡誌雄感到嚴重的問。他啥都可不怕,唯獨怕這軍隊。

“我都替你急死了。胡老板,動手吧,你不搞掉梨溪,南華就搞掉你。”

“他們說的話還算數嗎?”胡誌雄還是不放心地問。

“當然算數。胡老板是生意人,我也不會讓你吃虧了。我回去就和沈廳長落實,你成了就去把合同簽了,吃個定心丸。”

“這還差不多。”胡誌雄對白縣長說:“白縣長,你又不吸煙,我就不留你了,你回去告訴沈廳長,我決不食言。但請他轉告軍隊,少找我的麻煩。”

胡誌雄說完又點燃鴉片煙泡,吸了起來。

白縣長走後,胡誌雄也思前想後,反複掂量起來了。碼頭、煙館、妓院是他辛苦拚打賺錢的產業,哪一個產業都是血腥暴力,自己雖然生性殘暴,多疑,但眼下在磨盤還沒有人敢動自己。如果南華公司,還有那一個連的軍人要動,他恐怕隻有束手待縛,幾十個兄弟恐怕在劫難逃命喪黃泉。因為自己平日幹的每一件事,都是足以令這些人殺他個人仰馬翻,還可以美其名曰伸張正義,自己百口莫辨。一想到這兒,他感到後怕,一籌莫展,隻有鋌而走險,或許才能保住自己的產業,保住自己這條命。但他一想也不怕,這事與沈立仁一夥拴到一塊,走到一條道上,如果事後那夥人敢翻臉,他也要拉著一塊跳崖。

果不其然,第二天區公所就送來通知,從前線換防下來的部隊要暫時借住他的深宅大院駐防。這不是提前向他發出警告麽,欺人太甚!他第一次感到了危機降臨,危險逼近,隨時都有滅頂之災,他不敢再與這幫權貴玩下去了,他再也不敢變花樣拖下去,這不是在用槍逼著自己動手嗎?逃吧,往哪兒去,這深宅大院十多口家眷往哪安置?置下的產業,人一走就化為烏有,他愈想愈膽寒,膽戰心驚,他喚來總管,一個五十多歲的幺叔,召集了七八個彪悍的心腹商議。

“你們已經往返了幾次,沒有得手,這次再去跑一趟。”胡誌雄說。

“主要是守防嚴,每個白天晚上都有兩個人執守,我們不好明著幹。”一個手下人說。

“吃幹飯,你們不能硬上嗎?”胡誌雄發火說。

“白天幹了跑不回來,就一條道,封死了跑不出來。”另一個人說。

“那你們就晚上幹,趁混亂就走了嘛。”胡誌雄說:“回來每人二十塊大洋。”

“我們懂了,按大哥吩咐辦。”手下回答說:“這次不會讓大哥失望。”

胡誌雄明白,這夥人有了錢,什麽事都敢幹,什麽事都幹得出來。隻要幹了能跑掉,他就放心了,沒人能指證是他搞的,安排指揮的,反而會認定是南華搞的鬼。他這才吩咐手下去準備,馬上又鑽進梨溪,他才又帶了兩名保鏢從家裏回到煙館,抽他的大煙去了。

自從鬥毆發生後,梨溪的村民與南華公司的工人之間關係反而緩和了,好了。南華的工人到村裏走動,聊天,玩耍的人也多了起來。吳小運與這幫年輕人也好交朋友,喜歡與他們鑽到一塊玩。一有空吳小運就帶餘朋這幫工人上山,掏鳥窩、爬樹、捕鳥、追野兔子,爬上高大的梨樹摘梨子,打板栗,摘柿子這些野外活動。吳小運一夥沒事還喜歡聽餘朋他們說些外麵的新鮮事,彼此都建立起了友誼和信任。相處一段時間下來,吳小運和餘朋都明白村民和他們工人一樣,心是坦誠的,而且相通的,彼此之間都是農村人出身,沒有仇和恨,沒必要分工人和農民。要分也隻是種地和沒有再種地,遇上事都要相幫相襯,而且彼此之間也愛稱兄道弟了。

這天,梨溪的夜晚格外的安靜,大渡河的水照樣“嘩嘩”的奔流不息,村裏村外都籠罩在一片黑暗之中,平日四處跑竄的狗也蜷趴著睡了,除了風吹的聲音,寂靜得如同死一般的沒了生的氣息。村民們都熟睡了,家家戶戶都黑燈瞎火,沒有星光,也沒有燈光,黑得使人恐怖。

半夜時分,突然傳來一聲巨響,震得村裏人都急忙爬起來,紛紛開門走出來,相互打聽發生了什麽。

“這響動好大,震醒了。”有人說。

“是啥地方放炮,炸山?”

“不知道,是南華公司的礦山?”

“不對,南華公司的礦山隔得遠,平時聽不到。”

“人家南華公司白天才放炮,晚上不放呀。”

“人家現在都在洞裏放,更聽不到啊。”

鍾武也被爆炸聲震醒了,穿了衣裳,叫妻子睡著別起來,就跑出了學堂,見村民都出門鑽到一塊亂紛紛地東問西聽。

“大哥,不對呀,剛才爆炸聲像是我們煤窯的方向。”鍾武根據聲響傳來的方向,出來觀看後,對跑來的吳老漢說。

“我聽了也像是那個方向。”吳老漢說。

“煤窯出事了,小運招呼人朝煤窯趕過去。”鍾武立即拔腿就跑。

見鍾武一跑,村裏人這才慌了,叫著喊著點燃了火把跟在鍾武、吳老漢、吳小運的後邊,三五成群的慌慌張張朝煤窯方向的山上跑。幾十上百的火把形成了一條長龍隊伍,朝山上搖晃著而去。

這聲巨響把高昌慶也震醒了。

“高秘書,是咋回事?是哪裏發生了爆炸?是我們的炸藥庫嗎?”他急急忙忙地問。

“不是我們的炸藥庫,好像是他們煤窯方向。”高秘書趕緊回答。

“煤窯方向?”高昌慶疑惑地問。

“煤窯方向。”高秘書說。

“炸了?”高昌慶又問。

“炸了,肯定是炸了。”高秘書回答說。

“誰幹的?會不會是我們的人幹的?”高昌慶好像是在自言自語地說。

“高總放心。”高秘書說:“我已經打電話問過礦長和礦山的工頭,除了當班作業的人,我們的人都在工棚裏睡覺。”

“這就好。”高昌慶應了聲。

高昌慶這才放心又回到房間睡覺,一進屋見雅倩一臉驚嚇地坐在**,半**上身。

“嚇死我了,高總,明天你安排人送我離開這鬼地方,都這麽久了,我總不能天天就是陪你睡覺,哄你玩吧。”雅倩一臉不高興地說。

“亂想些啥,你走了,我一個人不寂寞嗎?”高昌慶說。

“我也不可能老這麽不明不白地跟著你混呀,算個啥?”

“跟我混你吃虧了嗎?我年輕,身體又好,回頭把這邊的事處理完了,你跟我回省城。”

“我才不跟你去,你都兩房太太了,我去幹什麽?”雅倩故意說。

“先別說,睡覺。”高昌慶抱住她按在**說:“你去了不就多一房子嗎?”

“你說話算數?”雅倩說。

高昌慶雖然摟著雅倩睡在一塊,但依然睜著眼睛在想,不能入睡。這一場爆炸對他自己來說是福是禍,他現在無法判定,他隻是在想麵對炸毀了的煤窯,鍾武一副焦頭爛額的樣子,一副氣急敗壞的樣子。他那拯救村民的夙願立馬破滅了。梨溪欠的債務沒有了還的希望,他還能在梨溪待下去嗎?沈立仁啊沈立仁,你終於出手幹了件自己想幹而不敢幹的事。如果一有風吹草動,自己完全脫得了幹係。沒想到這個老謀深算的家夥,也有馬失前蹄的時候。無論是什麽狀況,高昌慶都感覺和認為自己在南華公司總經理位置上坐的穩穩當當了,脫得了關係。宿敵、情敵鍾武肯定已經打倒。隻要他不把陳玉蘭帶走,而且他也不敢帶走,因通緝尚未撤銷。這個女人遲早還是他的囊中之物。至於沈立仁,往後走著瞧,有他好受的。

高昌慶想著想著慢慢地入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