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家大院內,高敬之張開雙臂走向高昌慶,高昌慶興高采烈地也張開雙臂迎向父親,跟在父親後邊的三個姨太太突然伸手捂住張開的嘴,驚訝地看著高昌慶身後。高昌慶回頭,看見鍾武正舉著槍朝他走近,他轉過身,鍾武扣動扳機,槍響了,子彈射進了他的胸膛。他捂住流血的傷口,又看見鍾武朝父親開了槍,子彈射向父親,父親倒在血泊之中……

高昌慶被噩夢驚醒了,嚇出了一身汗。梨溪的煤窯被炸掉,死人沒死人他不知道,一旦死了人,梨溪的村民找誰算賬,他更不知道,說不關南華公司的事,人家會相信嗎?現在就找上門了,把公司圍住了。這時窗外已經是火光通明,嘈雜的喊聲一浪高過一浪,高昌慶沒有顧嚇得發抖拉住他的雅倩,跳到窗口,拉開窗簾往外一看,公司外邊已經被舉著火把的村民圍住了,黑壓壓的一大片人,遠處還有許多人舉著火把朝這兒趕。

高昌慶慌忙穿了衣服,跑出房間,跑去問秘書怎麽回事。

“梨溪村民圍住了公司,要我們交出爆炸凶犯,高總,怎麽辦?”高秘書也感到害怕地說。

“鎮靜,不要開槍,不準人衝進公司。”高昌慶說。

“知道了,高總。”高秘書急忙又往樓下跑去。

當鍾武和村民趕到煤窯時,窯洞已經被炸得麵目全非,一片狼藉。山坡被炸垮塌了,窯洞口被岩石和垮塌崩裂的泥土封住了。鍾武完全被這種慘狀驚得目瞪口呆,六神無主。洞中還有人作業,他們還活著嗎?如果都死了,怎麽向村民們交代,此刻的鍾武不僅是目瞪口呆,而且是像失去理智的一頭憤怒至極的困獸。坡上的泥土和鬆散的岩石還在滾落,村民中傳出哭聲、呼喊聲。

“找南華公司,肯定是南華公司幹的。”還沒等鍾武和吳老漢他們反應過來,有人帶頭喊了起來。

“找南華算賬!”

“找南華報仇!”

村民舉著火把,開始朝山下跑去,朝南華公司奔去,幾百上千的人,幾百支火把,紛紛湧向南華公司。

“遭了,快到南華公司,要出事。”憤怒到極致的鍾武突然躍了起來對吳老漢和吳小運說。

“出什麽事?”吳老漢邊走邊問。

“南華公司有槍,村民赤手空拳,跑去不是找死嗎?”鍾武小跑起來說:“小運趕快組織你的人,趕去攔住村裏的人,別衝進南華公司去。”

窯洞的人能否活著、生還?如果死了,大家再往南華公司跑,南華公司一旦開槍,不知道還要死多少人,那簡直就是一場噩夢,恐怖的噩夢。鍾武此刻心急如焚,邁開腿,在黑夜中狂奔。必須阻擋住被爆炸惹起來的群怒,阻擋住大家往南華公司的槍口撞,如果真的再發生了,人死在、倒在槍口之下,自己還有何顏麵活在世上,那簡直就是罪大惡極了。

吳小運答應一聲,邁開腿就朝山下摸黑跑去。

南華公司外的廣場上,火把的光亮把夜空映得通明,憤怒的村民在高聲喊叫,在哭泣。南華公司的十多名警衛持槍把村民擋住,有人朝院內投擲石塊,高喊“衝進去報仇!”的聲音此起彼伏,雙方劍拔弩張,衝突有可能瞬間爆發釀成更大的血案。

鍾武帶著吳老漢和吳小運一幫人擠了過去,眼見大家沒有衝進南華公司,鍾武才鬆了口氣。他轉身麵朝村民,招呼大家不要衝動。

“鄉親們,冤有頭,債有主,大家不要亂衝亂撞。”鍾武大聲說。

“鍾先生,村長,高總請你們派代表進去談。”高秘書已是滿頭大汗,跑近他們說。

“行,我們馬上進去。”鍾武說:“小運,你馬上聯係南華的工人朋友,查清楚是不是南華幹的?完了馬上進來告訴我們。”

“鄉親們,我們進去了,你們原地等我們的消息。”吳老漢雖然已是兩腿發軟、發抖,但還是故作鎮靜地大聲說。

會議室裏,燈火通明,高昌慶也是急得在裏麵走來走去。他怕事態擴大,憤怒的村民衝進來砸了南華的大樓。他見鍾武一行人被高秘書領了進來,才故作鎮定地坐了下來。

“都請坐,坐下來說。”高昌慶說:“高秘書,上茶。”

“高昌慶,我問你,這事是誰幹的?是不是南華公司唆使人幹的?”鍾武有些激動地說:“我們還有十幾人在裏麵作業,十幾條人命呀!現在還不知死。”

“你們憑什麽一口咬定是我們南華公司?有證據嗎?”高昌慶說:“我們不幹偷雞摸狗的事,要幹就長大光明封你們的煤窯。”

“誰幹的呢?”吳老漢和鍾武一時語塞,吳老漢問。

“你們跟誰有仇?”高昌慶反問。

“我們跟誰都沒有仇。”還是吳老漢回答。

“鍾武”高昌慶感覺占了上風,口氣強硬地說:“你們無憑無據就帶人圍了我南華公司,又是你帶頭鬧的事,趕快把人撤了。看在你們出這麽大的事,我不追究。”

“高昌慶,我也告訴你。”鍾武義憤填膺地說:“如果我查出這事和你南華公司有關係,別說是圍你南華,小心我殺了你,一把火燒了南華。”

鍾武已經滿腦混亂了,南華公司沒幹,誰幹的,誰和梨溪有仇有恨?他一時也想不清楚。是南華公司幹的,一時又拿不出證據。他感覺自己在這時候糊塗了,失去了主張。

“老校友,吳村長。”高昌慶說:“如果查實我高昌慶任由你們處置。趕快撤走人,我南華公司還可以幫你們查,十幾條人命關天啊。”

吳小運和餘朋一幫人在外邊等急了,見父親和鍾武一出來,餘朋趕緊告訴他們不是南華的人幹的,上班和休息的人都沒有離開過,而且餘朋他們聽說後馬上願意召集在礦山救援過的工友,幫助他們救人,鍾武立即告訴大家趕快到窯洞救人。

“也許還有希望吧?”鍾武問餘朋說:“是不是洞裏的人還活著,還救得出來?”他說話都急得有些語無倫次了。

“應該有,這才發生不久。”餘朋說。

人群開始撤離,廣場平靜了下來。

“走了,撤了?”高昌慶還坐在會議室沒動。

“撤走了。”高秘書說。

“他們能去把人救出來嗎?”高昌慶說,像是在自言自語。

“不知道,我隻是看見我們礦山的人也跟了去。”高秘書說。

“救出來好,救不出來,死了十幾個人可是個不得了的大事,往後還不知道鬧成怎麽樣。”高昌慶說。他也有擔心,擔心事鬧得太大了。

按照鍾武的安排,進出梨溪的道路派人封鎖了,排查可疑人員,發現立即扣押。吳老漢也安排人連夜到磨盤區公所和清寧縣警局報案,請求派人到梨溪來調查慘案。

搶險救援從崩塌的坡上開始,清理鬆動的岩石,才從洞口方向朝裏掘進,南華礦山的十幾名工人和梨溪的幾十名村民輪流作業,有用鐵鍬的,有用鏟子的。鍾武更是心急如焚,顧不上什麽,帶頭用手刨石塊、煤渣。他隻想趕快救出人,隻要有可能生還,比什麽都重要,好讓那些守候在一邊的幾十個啼啼哭哭的女人、小孩、老人有些安慰。

火把把救援作業現場照得燈火通明,每個梨溪人都守在那裏,希望清理垮塌的土石方,挖開洞子,能見到人活著出來……

事與願違,一刻不停地掘進救援工作在第二天傳來了第一個噩耗,拖出來的是一具死屍,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也是,外邊嚎哭聲悲天動地,喊天喊地,一共清理出十二具麵目全非的屍體。

“太殘酷了,簡直是傷天害理,慘無人道。”餘朋爬出洞口說:“炸藥用量太大,把整個坑道都炸垮了,人都炸死了。”

更有壞消息傳來,守洞子的李小娃和唐老二被人勒死了,在不遠處灌木叢中找到了僵硬的屍體。

鍾武頓時覺得天昏地暗,天打雷劈一般。整個人像癱了一樣,怎麽麵對村民,怎麽麵對這十四人的家屬?平時活蹦亂跳的人怎麽說沒了,別說還債的事了,就說這十四條人命,也是天大的罪孽呀,怎麽償還,由誰來償還?

鍾武昏沉沉地走到岩石邊,正想縱身一跳,被餘朋和吳小運雙雙抱住。

“鍾武哥,你不能死啊,我們的仇還沒有報呀。”吳小運和餘朋把他按到地上,吳小運含淚哭著說。

“鍾大哥,你要活著,查明凶手,替鄉親們報仇雪恨。”餘朋跪在地上抹著淚水說:“不然他們都死不瞑目呀,鍾大哥,你不能死啊。”

“兄弟,你好糊塗啊。”吳老漢也含淚走過來,蹲到鍾武旁邊說:“死算什麽,你我都死了,十四個人都白死了。還是想想怎麽找到凶手,替他們報仇才是正道,餘朋兄弟說的對,查明凶手,報仇雪恨。”

“大哥,為了我不答應南華,死了十四個兄弟,我罪該萬死呀。”鍾武爬起來坐在地上說。

“兄弟,你以為答應去了他們就不下手了嗎?他們會逼你下手。”吳老漢抹著淚說:“何況還不知道是不是人家南華公司幹的呀。”

“鍾武哥,我們大家都幫你查,我就不信查不出來。”餘朋苦苦相勸說。

鍾武也想:人過留名,雁過留毛。一定查出蛛絲馬跡,他才不會使十四位村民冤死。

“小運,你跟緊鍾武,寸步不離,他出了事我收拾你。”吳老漢拉起鍾武說。

“鍾武哥,人死為大,先料理喪事,我們會留心幫你查。”餘朋說。

“回吧。”吳老漢朝大夥說:“先抬回去,準備喪事,回吧,回吧。”

大夥這才強忍悲痛,哭哭啼啼抬著屍體往村裏去。

鍾武看了看垮塌的窯洞,含著不舍的心情和義憤填膺的憤慨隨大家下山了。

南華公司大樓又恢複了往日的狀態,依舊是人員進進出出。

高秘書敲響了高昌慶辦公室的門。

“高秘書,有什麽事?”高昌慶問。

“沈董事長電報”高秘書把電報遞給高昌慶說:“董事長催問簽合同的時間。”

“跟誰簽合同?”高昌慶問。

“是磨盤的胡老板。”高秘書說。

高昌慶從這封電報就認定是沈立仁唆使胡誌雄幹的事。自己想幹而不敢幹,也沒這個膽子幹。現在好了,沈立仁讓胡誌雄這家夥幹了,但是對自己有什麽好處呢?沒有。跑船運輸賺錢的事都讓他沈立仁弄走了,自己連腥味都聞不上。還有將來煤礦開采,沈立仁又記一大功,梨溪的煤窯是他弄垮的,怎麽說也與自己毫無關係,反而會在董事會責備自己無能。高昌慶此刻真後悔當初就應該答應鍾武把梨溪村的債務問題解決了。那點屁錢算什麽,南華公司少喝幾台酒,少些應酬,少些嫖娼,這錢不就有了,九牛一毛的事。現在一想高昌慶還真是後悔莫及,但他反轉一想,就算拿錢擺平了鍾武,擺平了村民,沈立仁和那些股東也會指責自己無能,錢絕不允許花在窮人身上。

眼下梨溪村為了這煤窯死了十四個人,恐怖。十四天人命不是小事,是人命關天的大事,就算政府不查,警察局不查,以他了解鍾武的性格,此事定會一查到底,不會輕易善罷甘休。如果一旦知道是胡誌雄幹的,遲早會牽扯到南華公司,牽扯到沈立仁,而沈立仁遠在省城,而自己身陷梨溪這個矛盾漩渦中。與其遲早受牽連,何不如當機立斷,把胡誌雄推出去,斷了沈立仁的財路,斷了他的仕途,自己上位,避免與鍾武和梨溪為敵。高昌慶來不及請示父親,決定自己作次主,來個一箭雙雕,做一回大丈夫。

“他這麽熱心與胡老板簽合同?”高昌慶看過電報,馬上判斷是胡誌雄幹的,於是心中一喜說:“高秘書,你定個簽合同的時間,給董事長回個電報。”

“什麽時間好?”高秘書問。

“村上是個什麽情況?”高昌慶問。

“救援已經結束,死了十四個人,都停放在村裏,正在打棺材準備喪事。”高秘書說。

“十四條人命啊,十四條命。”高昌慶拿著電報站了起來,手都在發抖。等他走到窗口看了會外邊,又轉過身來走到高秘書麵前,把電報塞到高秘書手中說:“你到村子裏去探聽下消息,簽合同就定在他們下葬的前一兩天。把消息透出去,隨便再把胡老板與劉專員扣船的消息也傳出去。”

“高總,我們要把胡老板賣了?”高秘書有些惶恐地問。

“不賣他,我們脫得了關係嗎?往後遲早都會懷疑到南華公司,我們不能替他背鍋,十四條人命,高秘書,駭人聽聞,我們背不起,你我就隻有兩條人命。”

“我知道了。”高秘書也有些懼怕說。

“還有,高秘書,傳消息你不要出麵,下邊的工人多,知道嗎?還有胡老板簽了合同,他眼裏隻有姓沈的,利益你我沾得到嗎?隻有我們自己的人跑運輸,你才有利益。去吧,辦好了,往後升職,發財都有你的。”高昌慶拍拍他的肩膀說。

“我知道了,高總。”高秘書拿了電報走了出去,長籲一口氣,膽戰心驚地走了。

清寧縣警察局派了個探員,帶了幾名警察,匯合磨盤區的一個警員在四天後到達梨溪。一行人跑到爆炸現場看了看,做了些記錄,又清點了一下死亡的人數,姓名,性別,年紀,就要往回走,被吳老漢攔住。

“長官,這半天時間不到,你們就查完了?”吳老漢問:“而且你們還封了現場。”

“你是村長?”探員問他。

“是村長”吳老漢回答說。

“村長,我實話對你說。”探員掏出盒香煙,吸了一口點燃的香煙說:“你們這事,這個案子太大了,我們查不了,也不敢查。”

“啥意思?你們不查誰來查?”吳老漢追問說。

“爆炸現場破壞得太嚴重了。”那個探員說:“查了跟沒查一樣,查出來對你們都沒有好處,村長,趕快下葬,再過幾天,屍體都臭了。”

探員說完就帶著那一行人揚長而去,離開了梨溪。

“呸!”吳老漢氣得朝那行人背後吐了口口水。

“大哥,別跟這夥人較勁,警匪一家。”鍾武勸吳老漢說:“我估計他們不敢查。”

“鍾武哥。”吳小運帶著餘朋急急忙忙地跑來說:“餘朋有重要的事說。”

“啥事?”鍾武問。

餘朋神情嚴肅地附在鍾武的耳邊嘀咕了好一會。

“大哥,你先去安排下葬的事。”鍾武對吳老漢說。

“餘朋,消息可靠嗎?”等吳老漢一走,鍾武才問。

“可靠,是從公司內部傳出來的。”餘朋說。

“謝謝你,謝謝南華的工人兄弟。”鍾武說:“消息暫時不能傳出去。”

“知道了,鍾武哥。”餘朋說。

“小運。”鍾武對吳小運說:“從現在開始你就帶人守住村子的路口,最好是遠一點,過了橋往前一點,一個人都不準放出去。”

“沒問題,帶多少人?”吳小運問。

“恐怕至少二十個人,都要帶棍子,明天後天隻要見到這個人就給綁了。”鍾武朝四周看看說。

“這個人是誰?”吳小運問。

“胡老板。”鍾武小聲說:“這事隻有你知道就行,吃飯的問題我安排人給你們送,另外他們可能有槍,你們要動作快,利索,最好現在別讓村裏人知道。”

“放心吧,鍾武哥。”吳小運說:“我知道事關重大,保證一個人都不放出村,保證來的人一網打盡。”

“好,趕快去準備,注意安全。”鍾武說。

“放心。”吳小運揮手跑開,召集人馬去了。

吳小運剛剛跑走,吳老漢又返了回來。

“什麽事這麽神秘?連我都要支開?”吳老漢問。

“大哥,你是村長,你年紀又大了,這事最好你不知道好些,往後對你好。”鍾武看看吳老漢說。

“你不相信我?兄弟。”

“不是,是相信得很。隻是你是村長,往後全村的人還仰仗你拿主意,過一天你就知道了。”鍾武堅持說:“你忙下葬的準備吧,隆重一點。”

吳老漢點頭,他知道鍾武要幹重要的事,也就隻好關照他幾句,跑去忙下葬的事了。

鍾武從餘朋口中得到消息後大吃一驚,真不敢相信。胡誌雄這人雖然也有所聞,在磨盤、清寧一帶為非作歹,畢竟隻是耳聞。自從與梨溪簽訂了購煤合同,每次交易都是錢貨兩訖,而且梨溪與他無冤無仇,為何幹這種傷天害理、慘絕人寰的事呢?而且這消息是從南華公司傳出來的,南華公司為什麽要放出這種消息,目的何在?是陰謀還是陽謀,是在幫梨溪追查凶手還是有什麽目的?鍾武一時想不清楚,他唯一知道的一旦村民知道了誰是真凶,不亂棍亂棒打死才怪,又釀成血案。所以鍾武格外謹慎,不僅要餘朋、吳小運他們封鎖消息,暫時連吳老漢也不讓他知道為好。

如果消息準確無誤,那麽,吳小運他們就會成功守株待兔,南華公司肯定脫不了關係。鍾武暫時隻能這麽想,這麽分析。他太疲倦了,感到太孤獨太痛苦了。十四位村民的喪生壓得他終日苦不堪言,悲痛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