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盤鎮,胡誌雄的深宅大院。
胡誌雄一早就起床了,梳洗完畢,吃完早餐,正準備出門去梨溪簽訂長期進行水路運輸的合同。約定的時間是今明兩日,所以他得早早出門。今日的梨溪之行,是決定胡誌雄他自己由黑轉白的關鍵一步,有了這個合同,他就可以合法承擔南華公司水路運輸的一部分任務。而且獲得穩定的收入,洗白自己的名聲。沈立仁已經從他這兒拿走兩幅“鄭板橋”的畫,這次他又為高昌慶準備了一套“清乾隆”的茶具帶去梨溪,作晉見之禮。
“雄兒,你快去燒炷香,保佑一路順風。”已經七十多歲的母親叫住了他。
“媽,講究個啥,我幾天工夫就回來。”胡誌雄說。
“求個平安”母親堅持說。
胡誌雄也是個孝順兒,在外他橫行霸道,欺壓與他作對的人,在家唯獨對老母親百依百順,從不頂嘴。他要納妾,母親反對,他就把看上眼的年輕女子養在妓院,單獨一個院裏,派人守候著,如同囚禁一般。
胡誌雄按母親的吩咐去祖宗牌位前進了香,走出來後,環顧著自家偌大而又冷清的院子,不免傷感。這院子從規模,從豪華奢靡的程度,在清寧和磨盤都稱得上首屈一指。他原本想把院子建在清寧,因為自己走的是黑道,怕樹大招風,所以最後選址在自己的老家磨盤,獨霸磨盤一方。如今軍隊要來磨盤駐紮,而且要借占自己苦心營造的大院,他不僅感到憤恨、無奈、心疼,還有點無所作為。雖說是兵匪一家,但一旦鳩占鵲巢,不僅家業糟蹋得不成樣子,還有可能毀於一旦。不對,隻要此行成功,自己也是為政府效力和服務的人士,軍隊恐怕就不好進駐了。
果然到磨盤的駐軍沒到他的宅院來駐紮,而是駐紮到其他地方去了。他知道此行是他一身輝煌的開始,十條船,不行二十條船。南華公司的礦石、煤炭都要從梨溪運出去,而且是運到重慶。不如再買些機動船,把產業作大,他自己從黑道從此走入白道,變成名正言順的官商。他這些天一直都在編織自己的美夢,並希望梨溪之行美夢成真。
胡誌雄也是個生性多疑的人,炸掉梨溪煤窯,死了多少人他不知道,但死了兩名守衛他是知道的。所以這些人一回來,他馬上支了錢,打發躲遠些,等風頭過後再找他們回來。
胡誌雄臨行前一再交代幺叔照看好家,伺候好母親,照看好家業。才坐上了滑竿,帶著四名帶槍的保鏢,出發前往梨溪。
躺上滑竿,胡誌雄老是發現眼皮在跳,一會左眼皮跳,一會是右眼皮跳,總感覺預兆不好,於是問抬夫。
“眼皮跳是好兆還是惡兆?喂,你說話呀,耳朵聾了?”見抬夫沒回答,他就大聲吼道。
“是哪隻眼跳?”抬夫不高興地回答問。
“好像兩隻都跳。”胡誌雄說。
“沒事,是你沒睡好,躺著打個盹就沒事了。”抬夫說。
“老總,你坐好了,別老是動,我們抬著老晃,費力。”另一個抬夫說。
跟在滑竿背後的四名保鏢都笑了,還迷信。
胡誌雄閉上了眼睛,隨著滑竿的晃動,有節奏的顛簸,漸漸地入睡了……
南華公司的會客廳,沈立仁、高昌慶都滿是笑臉地歡迎他,他一一與他們握過手,接過高秘書遞過來的合同文件,看都沒看,就拿筆簽下了他的大名:胡誌雄。還寫下了清寧縣船泊航運公司總經理這一行字。等高昌慶簽完字,交換了文件,他接過高秘書遞過來的一杯紅酒,端起杯子祝賀合作愉快,共同發財時,那個叫雅倩的女子朝他走過來說:“胡老板,往後你就是胡總了,清寧船泊公司的總經理了,敬你一杯。”那女子笑吟吟的,樣子迷人。他問那女子:“你還在南華沒走?”那女子回答:“等你呀,你沒來我怎麽能走呢?”他問那女子:“今晚陪我嗎?”“當然陪你,簽了這麽大的合同,往後我還指望你發點小財呢。”女子說。
沈立仁、高昌慶都在一旁狡詐地笑著,笑的麵目猙獰。
那女子舉杯與他相碰的瞬間也露出了猙獰可怕的麵目,他手中的杯子摔在地上,粉碎,杯裏的紅酒潑了一地,夢被打斷了。
……
胡誌雄從滑竿上滾落在地,被人按倒,雙臂被翻轉。
“保鏢!”胡誌雄掙紮著扭回頭一看,四個保鏢都分別被七八個人按翻,捆綁起來了,措手不及,連一點反抗掏槍的機會都沒有就被捆紮結實。
“你們是什麽人?敢捆老子。”胡誌雄已雙手被捆,被人提了站起來問。
“胡老板,不認識我了?”吳小運站到他麵前說。
“認識,認識。我是買你們煤的胡老板呀,兄弟,有什麽誤會?”胡誌雄一邊掙紮一邊說。
“有沒有誤會,到村公所再說。”吳小運揮手說:“把抬滑竿的人也一起帶走。”
“我們走,我們跟你們走。”兩名抬滑竿的人扔了滑竿,嚇得直哆嗦,跟在他們中間走。
“到底什麽事?兄弟。”胡誌雄一邊被推搡著走,一邊還在問。
“多嘴,再問我就揍你。”吳小運舉起棍子說。
村裏人見押了這行人,而且都被捆綁著,就開始奔走相告,跟在他們後邊,朝村公所去。
“那是胡老板。”有人認出了胡誌雄。
“啥胡老板?”有人問。
“就是買我們煤的人,他來過村裏。”
“為啥捆他呢?”
“不知道,肯定有事吧。”
“會不會是他炸的煤窯?”
“不可能吧,炸了,他沒煤買了。”
“說不清楚,看他凶巴巴的不像是好人。”
“到了村公所就知道了。”
“如果是他幹的,今天就打死他,不能讓他活著出去,走,提家夥去。”
胡誌雄垂著腦袋,被押進了村公所。村公所的大門關緊了,門外邊有吳二娃、吳小名一夥年輕人守著。越來越多的村民都湧到村公所來了,擠了個水泄不通,但誰都進不去,隻得伸頭張望,相互打探消息,鬧哄哄的一片。
“小運,告訴大家,今晚誰都不準把裏麵的消息說出去。”鍾武看了看丟在地上的被五花大綁的人,對吳小運吩咐說。
“為啥?我爸呢?”吳小運問。
“如果外麵的人知道了,他們還活得過今晚嗎?現在還不清楚到底是不是他幹的,快去把你爸請來,什麽都別說,隻說我請他。”鍾武說。
吳老漢其實這時早已擠在人群中了,隻是進不去,還罵罵咧咧,抱怨連我這個村長都堵在外邊了,見小運開了點門,這才擠了過去。
“二娃、小名,放大伯進來。”吳小運喊道。
“村長,是什麽事?抓的什麽人?”下邊的人群有人大聲喊了起來。
“村長,是不是抓到了凶手了?”
“抓到了凶手交給我們處理!”
喊叫聲、吼聲越來越大,吳老漢擠進半開的門,往後仰著身體,回頭說:“不知道,回吧,別圍在這兒,有事會告訴大夥。”
村公所的大門又關嚴實了,天漸漸黑了,已經有人點燃了火把,大家都不肯離去,圍在那兒不走。
南華公司裏,高秘書緊張的慌慌忙忙地忘了敲門就直接推門進去了。
“高秘書,啥事這麽慌張?”高昌慶正摟著雅倩坐在他的腿上嬉笑玩耍,見高秘書進來,推開她說:“進屋去。”
雅倩不高興地起身走屋裏去了。
“高總。”高秘書見她進了屋,才抹掉額頭的汗珠說:“他們抓到人了。”
“抓了?”高昌慶站了起來,雙手撐住桌麵說:“抓了好,抓了好,一了百了。”
“還不知道怎麽處理的,人關在村公所,外邊的人不知道裏麵的情況。”高秘書說。
“你是說村裏人還不知道胡老板是主謀?”高昌慶一邊思考一邊說。
“對,萬一不是胡老板幹的呢?”高秘書說。
“不是他是誰?是沈立仁?是白縣長?還是你和我?”高昌慶生氣地說。
“我是說萬一,冤枉了人家。”
“沒有萬一,高秘書,你糊塗了。十四條人命,總得有人去頂呀。好了,你別急。”高昌慶走到他麵前說:“你找人把話放出去,胡誌雄就是元凶,主謀。”
高秘書不停點頭。
“既然你已經放了一次話,抓到了。你就再放一次,弄死他。”高昌慶說:“記住無毒不丈夫。”
“我知道,我知道。”高秘書說,他的腿都顫抖起來了。
“另外。”高昌慶繼續說:“你擬電報,告訴沈立仁,說胡誌雄被抓了,怕他供出沈廳長和白縣長共謀,請求派兵救出胡誌雄。”
“來不及了,遠水救不了近火,高總。”高秘書說:“明天就是下葬的日子。”
“這就對了,如果他們殺了胡誌雄,再回頭找我們南華算賬,沈立仁在省城,白縣長在清寧縣,他們抓不到,我們隻有十來個警衛,到時候朝哪躲,躲到深山老林麽?高秘書,用腦子多想想,雖然與你我無關,但南華公司現在是我們在掌握,這些刁民一旦紅了眼,啥事幹不出來?”高昌慶說:“去吧,按我說的辦,有備無患。”
“我馬上上照高總的意見辦。”高秘書說完就退出了辦公室。
高昌慶此時暗自高興,村民絕對不會放過胡誌雄,隻要處死了他,就可以名正言順地抓鍾武了,就可以就地處決他,除去了他的心頭恨,鍾武啊鍾武,你也該活到頭了。
“好啊!高總。”有人突然從背後拍了他一下,嚇得他回頭一看,是雅倩,她說:“別看你年輕,足智多謀啊。”
“你還沒睡?”高昌慶抓住她問:“偷聽我說話?”
“是偷聽嗎?門開著,沒想到你心這麽狠?”
“對誰狠,都不對你狠,姐,官場就是這樣,相互碾壓。走,睡覺去。”
高昌慶抱起她,朝屋裏走去,熄了燈鑽進了被窩。
村公所外是人山人海,火把通明,人聲鼎沸,而且是人越聚越多。
村公所內,隻點燃了一盞油燈,燈光昏暗,黑得幾乎看不清人臉。
兩名抬夫一直蜷在黑暗的角落,驚恐地不知道要發生什麽事?渾身打顫,而那四名保鏢則被捆得結實,手臂完全麻木了,坐在地上也是驚恐萬分的張望著提棍守著他們的人。
“鍾先生,村長。”胡誌雄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威風,他望著鍾武和吳老漢說:“我買你們的煤,沒欠過你們的錢吧,你們捆我幹什麽?”
“是不欠錢,至於捆你,你自己知道呀。”鍾武說。
“信不信我馬上殺了你。”吳老漢已是氣憤極了說。
“我不知道是為什麽呀?”胡誌雄還是頂賴嘴硬地說。
“小運,教訓他一下。”鍾武示意說。
吳小運舉起棍子,一棍子下去,打得胡誌雄“啊啊”直叫,倒在地上滾了起來,疼得他一身是汗,鑽心般地疼痛,鬼哭狼嚎般地叫了起來。
“痛嗎?”鍾武走到麵前,蹲下來,抓住他的領口,提了起來說:“你平時不是很威風嗎?一棍就喊痛了?你平時打了多少人,人家不痛嗎?說不說,不說就再打。”
“說什麽呀?鍾先生。”胡誌雄哀求說。
“我們的船是不是你與劉專員合謀扣押的?小運,再給他一下教訓,讓他長點記性。”鍾武一鬆手,胡誌雄就跌倒在地。
“別打,我說。”胡誌雄說:“是我們幹的。是劉專員出的主意,是我們想控製你們的煤炭銷售賺錢。”
“行,那炸煤窯是誰幹的?”鍾武又問。
“我不知道啊。”胡誌雄喊叫說:“我真的不知道,我炸你們煤窯幹啥,斷我的財路嗎?你們冤枉我了。”
胡誌雄清楚扣船可以承認,炸煤窯這事決不能認,畢竟死了人,一旦認了,必死無疑。所以他一邊嘴硬,一邊假裝冤屈。
鍾武見胡誌雄承認了扣船事,那麽餘朋傳來的消息就不會錯,就有更大的可能胡誌雄這個惡霸是爆炸案的主犯。
“好,你不說也可以,待會我把你丟出去,讓外邊的人亂棍打死。”鍾武又蹲到那四名保鏢麵前說:“你們誰先說,說了免皮肉之苦,免亂棍打死。”
這四個保鏢麵麵相覷,沒有人作聲,都害怕盯著胡誌雄。
“如果你們說了,畫了押。我明天派人押送你們到清寧縣警察局,保證你們都完好無損。如果你們都不說,我就把你們扔出去,我們村十四個人不能白死。小運,先拖個人出去。”鍾武說。他真是這麽想的,他不想自己再看到血案的發生。
“別忙。”一個保鏢問:“你們死了十四個人?真的?”
“是啊。不信你去看看,村上的十四口棺材,都打好了,明天就下葬,正好你們五個去陪葬。”鍾武回答他說。
“鍾先生,我說。是胡老板幹的,是他安排人幹的,我那朋友回來說隻死了兩個人。”一個保鏢說。他也嚇到了,十四個人死了,太可怕了。
“人呢?”鍾武問。
“胡老板安排跑路了。”保鏢說。
“把胡老板拖出去。”鍾武說。他已經怒不可遏、怒目圓睜了。
“鍾先生,我說,我交代。隻要你保證押我們到警察局?”胡誌雄周身像篩子一樣抖了起來,哀求說。
“我保證。”鍾武說。
胡誌雄一想到送警察局,不僅死不了,還會重振威風。如果硬撐隻有死在亂棍之下。他的求生欲驅使他隻有如實全盤托出,何況手下已經有人指證了他,他隻好招供了,盡力把責任往沈立仁和白縣長身上推,免求一死。於是就把自己如何受威迫支使手下幹的事,一一交代了。胡誌雄此刻早已嚇得魂飛魄散,內心恐懼極了。麵對死亡和生命的威脅,越是為非作歹的人越是害怕,膽小如鼠,求生的欲望比任何人都強。平時作威作福慣了,論到作階下囚的時候,他就一股腦兜底把什麽勾當都交代了,為了取悅他還把彼此勾結、威脅他的細節如同講故事般說了出來。
鍾武作了詳細記錄,胡誌雄認字不多,才由鍾武念給他聽,同意後才簽字畫押,按了手印。鍾武為了保險,又抄寫了一份,在場的人都作了證人,簽字或按了手印,包括兩名抬夫。
鍾武聽完胡誌雄的招供,做夢都沒想到平時那麽光鮮、不可一世的沈立仁和白縣長這些地方官員,竟為搶奪老百姓的一口煤窯與胡誌雄這種黑幫頭子沆瀣一氣、狼狽為奸,簡直禽獸不如。他氣得嘴臉發青,為了什麽?就為了與老百姓爭利,還是為了什麽,這些人平時愁生計嗎?不愁,那如何要不擇手段,如此卑鄙置人命而不顧呢?太可悲了,人啊人。鍾武此刻氣得連話都說不出來,如此的官場竟豬狗不如。
“小運,把他們都押到裏屋去,派人看好了。”吳老漢也是氣得渾身哆嗦,他吩咐兒子說,見人都帶進了屋,吳老漢臉色鐵青地說:“兄弟,你真的要押他去警察局?”
“對,必須送警察局,接受審判,判他們的罪。”鍾武說。
“不行,這麽大的事,你不能一個人做主。”吳老漢說:“平時你說什麽我都聽,這次不行,十四條人命啊,還是由村裏人商量後決定。”
“大哥,如果大家不同意呢?”鍾武急了問,他清楚村裏人是不會同意的。
“同意不同意由大夥說了算,兄弟,這次你聽大哥的。”吳老漢堅持說:“小運,你去把二伯、三伯、馮家的、李家的、張家的、劉家的都請進來,就說有事商量。他們都在外麵候著很久了,快去。”
吳小運開門出去一看,果然還是那麽多人,果然還是把村公所圍得水泄不通。他按照父親的吩咐把他們一一叫了進來,又把大門關嚴,他們一進門就看見鍾武和吳老漢神情嚴肅,就知道事態嚴重,所以都沒先吱聲,但每個人都急切地想知道究竟是不是抓到了凶手,怎麽處理抓到的凶手?
“凶手已經抓到了。”吳老漢說:“而且抓到的是主謀,就是那個胡老板。是你們都認識的,買我們煤的老板。”
“啊,是他?”大家都瞠目結舌,都在猜測為什麽是他,他為什麽要幹這事?
“看不出來,樣子是凶了點,買我們的煤,還以為他是個好人呢。”老二吳天雲說:“老子親手宰了他,這種心殘手狠的人。”
“慢。”吳老漢說:“已經交代了,人就關在裏屋。”
“那就該交給大家處置啊,打死了報仇。”馮家老漢開口說。
“打死了陪葬!”李家老漢也說,他死了侄兒,正在悲傷時刻。
“我兄弟的意見是送警察局,你們大家說說同意不同意。”吳老漢說。
“不同意。”
“都不同意!”
大家異口同聲,隻有老三吳天名沒有表態。
“吳老三,咋不開腔,你們吳家沒死人吧?”馮家老漢對著吳天名冒火說。
“是這樣,這和我家死沒死沒關係。我想鍾武兄弟說送警察局,應該有他的道理。”吳天名說:“請大家都冷靜一下,聽鍾武兄弟解釋說明一下送警察局的道理好嗎?”
“那就請鍾武兄弟講講,我們這十四條人命是不是白死算了。”李家老漢急得拍起了桌子。
“鍾武講,你怕事了嗎?”劉家老漢也說。
“我們的仇還報不報?抓了人還送走,啥道理?你說來聽聽。”
“不行,不能送走,誰敢送走,老子和他拚命。”
大夥你一言我一語,直接衝著鍾武說,衝著鍾武火冒三丈。
眼見對胡誌雄的處理討論,頃刻變成對鍾武的個人圍攻,而這些人對鍾武的圍攻一開門就會又演變成全村人對鍾武的攻擊,那時不僅胡誌雄一夥人命歸黃泉,恐怕自己也會惹火燒身。
“鍾武兄弟,你就給大夥說說,送警察局的道理。外邊的人都等急了,衝進來了,恐怕誰都擋不住。”老三吳天名說:“大哥,招呼下大夥,等鍾武兄弟說。”他也著急,怕事態擴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行了,大夥都別吵了,聽鍾武兄弟說。”吳老漢這才招呼大夥安靜下來。
大夥都望著鍾武,都是怒氣衝衝的目光,屋裏的空氣就像是彌漫了炸藥,隨時都可能再爆發衝突。
“大哥,大叔們。”鍾武站了起來,朝大夥鞠了個躬後說:“我不是怕什麽,我什麽都不怕,我就是一條命,不值錢。我在最落魄的時候,大哥和梨溪收留了我,我才活到今天……”
“說這些廢話幹什麽?說你為啥要送警察局,不給冤死的人報仇?”李家老漢打斷他問。
“你聽人家說完嘛。”吳天名製止李家老漢說。
“他鍾武禍害咱們還少了?先是災民,上千的災民跑來了,後來是造船被扣,挖煤又死了十四個人。說,你到底想幹什麽?到底還要不要我們過幾天安寧日子了?”李家老漢數落起來說。
“砰!”吳老漢把桌子一拍說:“胡說八道!”
“李老漢,你要這麽說我可對你不客氣。”老三吳天名衝著他說。
“不客氣怎麽樣?你打我呀?”李家老漢也不示弱,“反正我李家侄兒死了你們吳家死人了嗎?”
“說這話更不像人話了,挖煤、跑船都是自願,都給了工錢。”吳家老二吳天雲也吼了起來。
“都閉嘴!”吳老漢又拍了一巴掌桌子,油燈都震動了,險些翻倒了。
大夥暫時安靜了。
“大哥、二哥、三哥,各位大叔,不要為我爭了。”鍾武流淚說。昏暗的燈光下,他淚花閃閃。他說:“是我招來了難民,是我主張挖煤造船。現在又因為我死了十四個人,我罪該萬死,罪孽深重。我願意出去被亂棍打死,絕無怨言。如果能讓十四個人瞑目,我願意去死。”
“那你怕什麽?把那個姓胡的人交出來就行了。”馮家老漢說。
“至少抵了我侄兒一命。”李家老漢也說。
“不是這個道理,我是怕梨溪死更多的人。因此而要死更多的人。”鍾武說。他知道大家可能不會相信,但他還是要說。
“什麽?”吳老漢驚詫地問。
“鍾武,你嚇唬我們這些大老粗麽?你自己膽小怕事是嗎?”李家老漢說。
“我才不信,你糊弄個鬼,打死他活該。”馮老漢說。
“你出去問一下,有誰會答應?”
“胡誌雄在磨盤、清寧縣是一霸。”鍾武說:“他交代背後還有沈立仁、白縣長唆使,這些人手中有權力,有軍隊,還可以報複梨溪,我們還會死更多的人。信不信大家以後看,打死了胡誌雄這幫人後,梨溪會是種什麽樣的慘狀。”
“我們的仇報不了啦?”李家老漢問。
“能報,送到警察局,把材料送到記者手中,揭露他們狼狽為奸,打造社會輿論,迫使政府審判他們,替死去的人報仇。總之一句話,我們不可以動用私刑,打死人報仇。”
“行嗎?”有人問。
“行。當初與教會的糾紛不是就是這樣解決了嗎?”鍾武說。
聽鍾武說完,大夥都開始在心裏掂量他這番話的輕重,互相張望,都沒有說話,拿不定主意了。
“我覺得鍾武兄弟說的有道理,硬碰硬,我們碰不贏政府,大哥,你趕快拿定主意。”老三吳天名說。
“大家說怎麽辦?是聽我鍾武兄弟的,還是殺了那姓胡的?”吳老漢還是有不服氣地說。
“算啦,打死一個姓胡的也抵不了十四條人命,還是聽鍾武兄弟的。”姓馮的老漢也猶豫起來,擔憂起來說。
“那就按鍾武兄弟說的辦,報仇伸冤不在一時半刻。”老二吳天雲說:“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總不能白押走,明天最好在下葬完畢後,押過去謝罪。”吳老漢最後說。大家都表示應該,這是最低的要求,必須到墳前謝過罪後才把人押走。
鍾武本不想同意,但又拗不過大家。因為他怕一旦把人押了進下葬現場,一旦引起眾怒,事態將不可收拾。但如果久拖不決,外邊的人衝進來,後果一樣不堪設想。隻好答應押了人在下葬後跪地謝罪,再把人押走送警察局。
最後大家都勉強同意按鍾武和吳老漢的意見辦理,大夥還在商議後一同出去,勸告等候已久的村民。告訴大家一定會替死去的人伸冤報仇,才又暫時平息了大家的憤怒,把圍在外邊的勸散了,準備明日的下葬。
人們漸漸離開了,鍾武心情沉重地回到裏邊,守衛的十幾個年輕人都望著他那愁眉苦臉一籌莫展的樣子。
“鍾武哥,我們都聽你的,我們都不想再看到村裏死人了,你剛才說的話我們都聽見了。你說咋辦我們就咋辦。”吳小運走近鍾武說:“他們不理解,我們理解。對嗎,兄弟們?”
“我們聽你的。”大夥齊聲說。
“那好,小運,你今晚就安排人。”鍾武說:“把那個指證胡老板的保鏢和抬滑竿的人連夜送出村子,我怕明天……”
“怕明天什麽?”吳小運問。
“怕連累他們。”鍾武說。
“出來,聽到了嗎?”吳小運朝屋裏喊。
那個保鏢和抬滑竿的人一出來就“撲通”跪到鍾武麵前。
“謝謝你的大恩大德,鍾先生。”
“起來。”吳小運吩咐解開繩索說:“二娃,你帶幾個人把他們送出村。鍾武哥,明天你不用擔心,我們四個人帶一個人,我不信會有什麽事,我不信大家連我們都會打。”
“這樣辦最好,我才放心。”鍾武說。
夜深了,村公所外邊已是一片寂靜,隻有停放棺木的地方還亮著燈,還有哭泣的聲音。
而在村公所外邊,隻有陳玉蘭還沒離去,還一個孤苦伶仃地立在黑夜裏。當大家聽說抓到凶手朝村公所湧來的時候,她也就跟來了。自從煤窯爆炸發生,丈夫就沒有回過學堂,回過家。她知道丈夫承受著多大的壓力,在村裏奔波,安排喪事,調查凶手,找到凶手。現在凶手抓到了,她知道此時此刻丈夫承擔著更大的壓力,那麽多死者的家屬都在看著他,那麽多仇恨的村民也在看著他,處理凶手的問題,更是在考驗丈夫的智慧和膽略,如果稍有不慎,就會跟梨溪造成更大的災禍。她想進去,到丈夫身邊去,但又進不去。直到吳大伯他們出來公布,勸大家回去,她那顆懸的心才稍稍平靜了些。當大家都散去了,她還立在那兒,望著村公所那昏暗的大門。她終於看到門開了,看見丈夫推開門,又掩了門,立在門外,望著夜空,她這才走了過去,伸手握著丈夫的手。那一刻,她望著黑暗中的丈夫滿臉都是淚水。她什麽都沒有說,沒有問,隻是伸手去替他抹去眼淚,隻聽見丈夫長籲短歎的聲音。
“玉蘭,你怎麽還在這兒?趕快回去休息。”鍾武緊捏著妻子的手說。
“你呢,在想什麽?讓我陪你會兒。”陳玉蘭說。
“不用。我在想,人為什麽還這麽落後,愚昧,無知,還老想著用私刑來報仇雪恨。這都什麽年代了,冤冤相報何日了呀。”鍾武好像是在自言自語地說。
“你別多想,梨溪的人已經是兩三代與世隔絕,外邊的變化,他們根本就不知道。這也怪不得他們。”陳玉蘭說。
“我沒有怪的意思,我隻是在這種時候覺得好孤單,好可怕一樣。你趕快回去休息,身子重要。”鍾武對她說。
陳玉蘭沒有問丈夫回不回去,因為她知道,今夜又是丈夫的不眠之夜。他怎麽能睡,又怎麽睡得了啊。也許度過了明天會好些吧,她這樣想。
今晚的確是鍾武的不眠之夜,他無法入睡,哪怕是打個盹,眯會眼他都不敢。處理胡誌雄的問題,眾人與他意見相左,打死胡誌雄一夥替死難者報仇雪恨,心情他完全理解。礦難死掉的每一個人,最少的都與村裏人朝夕相處生活了二十多年。他們中的人有妻兒老小,從此變得無依無靠。所以大家罵他、指責他,他不怨恨,隻能內心傷痛。私刑絕對不能濫用,封建時期製度雖然已經廢除,但有仇必報還根深蒂固,相當頑固。特別吳老漢也堅持這種觀念時他更感到悲觀,一旦處死胡誌雄一夥,報了仇,大家痛快了一下,但後果呢,他不敢繼續往下想。
鍾武現在想得更多的是胡誌雄這個時候到梨溪來的消息雖然是餘朋告訴自己的,但消息是從南華公司內部流出來的,為什麽?而且還透露了胡誌雄與劉專員扣船這種陳年老賬。他感覺不對頭了。他想,如今僅僅是使梨溪人知道凶手是誰,把消息透出來,抓了,殺了沒啥,報仇雪恨嘛,還算是替梨溪人做了點好事。但問題是抓了胡誌雄就暴出了南華公司的問題,沈立仁、白縣長的問題,說明胡誌雄背後的主謀是南華公司,是政府,既然這樣,透露消息的人為什麽呢?是對南華公司的不滿,泄憤還是怎麽的?鍾武就想不明白了。如果僅此而已,他還不十分擔心,如果還有更大的陷阱,這招除了借梨溪的手除掉胡誌雄,扳倒沈立仁、白縣長,會不會再趁機報複梨溪,後果還真是不堪設想,異常慘不忍睹。誰這麽心狠手辣?南華公司除了高昌慶,還會有誰,恐怕隻有他,才有可能替代沈立仁,取而代之,一手操控南華公司。
鍾武站在村公所門外,望著遠處那些停靈柩處零星的燈火,心中一連打了幾個寒噤。他現在隻希望時間趕快過去,趕快下葬,趕快把胡誌雄一夥人弄去謝了罪,趕快把人押走,跳出高昌慶設置的陷阱,了結此事。但又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麽,他現在就想讓吳小運趁黑夜把胡誌雄押走,一旦走了後,恐怕全梨溪人的憤怒都會發泄到自己身上,就連吳老漢也會從此與自己翻臉,那麽他和妻子還在梨溪有立足安身的地方嗎?那不是與梨溪人為敵嗎?一想到這裏,他痛苦地抱著頭,坐到石階上,痛苦地、傷心欲絕地獨自哭了起來。
吳小運這時出門看了看,見他如此悲痛坐在那兒痛哭,心想一個大丈夫般的男人,如此悲痛,一定是想到了更加艱難的而又無法應對的事情,一定是絕望透頂了,他沒有驚動他,又退了回去,眼都不眨與夥伴們守著胡誌雄那一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