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葬的時間是上午,十四口棺材,由七十多個人擔著走向墓地,落入墓地坑的時候,哭泣聲一陣又一陣,哭聲震天動地,悲天動地。幾十個村民漸漸鏟泥土堆起了十四座墳包。來參加下葬的人很多,全村人都來了,黑壓壓的一片。高昌慶派高秘書帶了人也送來了花圈,教堂的彼得神父更顯得蒼老了,他也帶了神捕到墳前作了禱告和祈禱,願上天保佑他們。直到接近中午,人漸漸散去,吳老漢才派人去村公所把人押過來。他堅信這幾個人跪到墳前謝罪,地下的人才會安心走入黃泉之路,他們的冤魂才能得到安息。可是,意想不到的事情還是發生了,當胡誌雄和三個保鏢被押到墳地前,還沒來得及跪下時,不知道哪裏來了些人喊了起來:“打死殺人凶手!”“打死他們!”散去的人又重聚起來,而且速度之快,使吳小運和押解的年輕人還沒反應過來。也許是憤怒在這一刻爆發,也許是怒火在這一刻引燃。憤怒的村民此刻如同失去了理智般的瘋狂,從四麵八方衝了過來。棍棒、鋤頭、鐵鏟等像暴雨般地落了下來。吳小運他們擋不住,都不同程度被打傷了,流了血。胡誌雄和那三個保鏢由於被捆綁著,連躲避的機會都沒有就被打得頭破血流,血肉模糊地倒在地上斷氣了。
“死了,都死了!”直到有人喊打死了,瘋了般的人們才丟下手中的家什,紛紛四處逃散開了。滿地是丟棄的棍棒、扁擔、鋤頭,沾了血,扔了。
吳小運捂住傷口,痛哭起來:“我怎麽向鍾武哥交代啊?”
“天啦,太殘忍了!”吳二娃也喊叫著說:“我的媽呀,痛死我了。”
其他負責押送的青年人也都傷的傷,趴在地上,不知所措。
吳老漢被人擠撞得跌跌絆絆,他走近一看,都斷氣了,死得十分恐怖,麵目全非。他嚇得一屁股坐到地上,被眼前發生的事驚呆了。
此刻他才想到後悔,後悔不該不聽鍾武的勸告,堅持己見,才釀成大禍。他不知道往後會發生什麽,會給梨溪帶來什麽樣的災難,梨溪還要死多少人,梨溪幾十上百年的平靜,祥和從此葬送了,是自己親手葬送了。
“我犯錯了,我作孽了!”吳老漢嚇得驚叫起來。一輩子老實巴交的人如瘋了般地狂叫著。
鍾武此刻是憤怒不已,早知如此,昨晚應該把人弄走,哪怕被村民罵得狗血淋頭,一無是處,也不會發生這種慘案。
急急忙忙跑來的鍾武拉住吳老漢,不停地勸他別急,別急。這一幕已經發生了,再急也沒用。
“小運,二娃,你們趕快把你爸帶走。”鍾武吩咐說。
鍾武望著一片狼藉的場麵和血肉模糊躺在地上的四具屍體,長歎口氣。他知道禍已經闖下,血案已經發生,觸目驚心。他隻是不知道為什麽會突然發生這種狀況,他隻知道自己現在是百口莫辨。他望著四周還站在遠處觀看而又驚恐萬分的村民罵了句:“愚蠢,愚蠢極了”。你們知道這意味著梨溪往後是什麽嗎?會不會再發生慘案,還要死多少人?他來不及思考往後的事,東倒西歪地離開了現場,他希望看到的不是慘烈的現場而是一場夢。他要去吳老漢家,擔心他嚇出病來。他走得偏偏倒倒,有氣無力。而站著看他的村民麻木般地立著,沒有一個上前去攙扶,任由他這樣艱難地緩慢地行走,此刻他更加感到內心的孤獨、淒涼。
高昌慶一聽說人打死了,好凶殘,駭人聽聞,混亂的、憤怒的人群用扁擔鋤頭就把活生生的人給打死了,他也感到恐慌。
“暴亂,暴亂,簡直是暴亂。高秘書,你馬上給沈廳長、董事長發電報,請他馬上派兵來鎮壓。”高昌慶氣急敗壞地說。他害怕瘋狂的村民此時衝到南華公司,他怕極了。
“高總,是不是誇張了一點?”高秘書說。
“誇張嗎?等他們打過來,你擋得住嗎?”高昌慶說。
電報發出去了,原本駐紮到磨盤的一個連的軍隊連夜奉命開拔到梨溪,這個連隊是剛從打日本人的前線陣地撤回來的。連長是劉一鳴,在戰場打仗勇敢,從排長提升到連長。因為連長、副連長都戰死了,所以不到半年的戰鬥,他就被提拔成了連長。他這連是下來休整補充人員、補充物資的,沒想到他父親臨時病了,他接到命令就安排張副連長先帶人進梨溪。先抓人,平息暴亂,但不準隨便開槍傷人,一切問題等他趕去後處理。
張副連長帶部隊進入梨溪,他騎在馬上,一看村子靜悄悄的,家家關門閉戶,就連那幾個搭建棚子已是冷鍋冷灶。隻有那十四座新墳,四條血肉模糊的屍體,滿地棍棒、鋤頭、沾了血的和沒沾血的都四處散在荒地上,沒人去收拾,那場麵令人生畏、厭惡。見軍隊來了,村裏人都鑽進自家屋子,不敢出門,不敢亂竄。那些下過手的村民嚇得躲進屋裏更不敢出門了,焦急而又生怕抓到自己。
“這哪像是發生過暴亂的地方?”張副連長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問誰。除了那墳前地方發生過打鬥,這村裏靜得很呀。他說:“李文書,這村裏什麽地方大點,可以駐紮部隊?”
“好像隻有村公所和學堂大些。”李文書跑來回答說。
“通知部隊,到村公所和學堂宿營。另外安排人到各個路口設立哨卡,檢查來往行人,隻準進不準出。”張副連長發布了他的第一道命令。
陳玉蘭被士兵趕出了學堂,她不顧士兵的阻撓,還抱走了課本和學生的作業本,由吳小秀接到家裏。吳老漢家,聽說來了軍隊,一家人都擋住鍾武不準他出門。這軍隊為何而來,大家不得而知。
“鍾武,大伯,部隊開拔進來了,把學堂和村公所占了。”陳玉蘭一到急急忙忙告訴大夥。
“有多少人?”吳老漢問。他這時不敢再昏頭了,從先前的害怕緊張變得更緊張了。
“到處都是當兵的”吳小秀說:“還凶的很。”
“兄弟,走吧,你現在走還來得及。”吳老漢說。他想到鍾武的處境接下來一定困難。
“我走了,玉蘭怎麽辦?我為什麽要走?”鍾武說。
鍾武已經估計到軍隊這個時候來的意圖了,無非不過就是來平息這場剛發生的慘案,與自己有何關係,而且自己一走,丟下玉蘭自己於心不忍,他要想靜觀事態的發展。
“走吧,鍾武,先別管我。你又是通緝犯,現在又出了這麽大的事,你不走,我才愁死了。”陳玉蘭焦急地說。這些天她一直是擔心死了,七上八下沒平息過。
“陳老師有我們一家人,你放心。小運也要走,今天晚上小運、二娃你們幾個綁也要把兄弟綁走,先到外邊躲一陣子。”吳老漢說。
“爸,村裏出不去了,我跑去看過了,隻準進不準出,路上設了卡。”吳小秀說。
“那就上山去躲一陣子,等過了風頭再說。”吳老漢說:“兄弟,這次你必須聽我的,小秀她媽,你多弄些幹糧,晚上讓他帶走,多弄些。”
“鍾武,先聽大伯的,等幾天風頭過了再說。”陳玉蘭擔心地望著丈夫說。
“鍾武哥,聽姐的,你必須走。姐有我天天陪著。”吳小秀說:“你不走,大家都擔心死了。”
“鍾武哥,我們走,上山躲幾天,就當是上山玩。”吳小運也輕鬆地說。
“不行,我不能走,如果我走了,軍隊抓那些打人的村民怎麽辦,誰替他們說話。”鍾武依舊堅持說。
“那是他們活該,誰叫他動手的時候不用腦子想想。”一提此事吳老漢氣憤地說。
“就是,一個個逞能,連我們都打,簡直是不長眼睛。”吳小運也說。
“鍾武,你雖然沒打死人,但是你有命案在身,一旦發現你,肯定抓你。”陳玉蘭憂心忡忡地說。
鍾武望著大家,望著妻子,百感交集,真不知如何是好。軍隊既然是來平息事件,就要抓人,抓誰,抓多少人,誰說得清楚。
吃晚飯的時候,吳家老二吳天雲神色慌張地推門進來了。
“大哥,不好了。”吳天雲一進門就說。
“什麽不好了?你說清楚點。”吳老漢問。
“我剛才碰到個當排長的兵,他見我年紀大,還和我聊了一陣子,他告訴我是奉命來鎮壓暴亂的,抓暴亂的頭頭和參加暴亂的人。我一聽腿都嚇軟了,趕快來告訴大哥和鍾武兄弟。”吳天雲一口氣說完了。
“誰暴動了?亂彈琴。”吳老漢生氣地說。
“我是怕村裏有人嘴巴不穩,說出點什麽。平時都是鍾武兄弟拿主意,萬一有說是他領的頭,這種時候辨不清呀。”吳天雲擔心地說。
“也是,兄弟,小運,你們必須走,剩下我們這些老的,好對付他們。”吳老漢說。
“就是,鍾武兄弟必須得走。小運、二娃你們幾個也是愛出風頭的,也必須走,先跑出去躲些日子。”吳天雲說。
“大哥。”鍾武望著吳老漢,叫了聲。他這時也失去了主張,是走是留。
“沒得商量了,晚一點你們就走。”吳老漢打斷鍾武的話說:“吃飽點,晚上好跑路,山大得很,隨便一藏,他們抓不住你們。聽大哥的話,大哥這次害了你,大哥不會再害你了。”
吳老漢、吳老二強行在深更半夜的時候把鍾武、吳小運、吳二娃送出了門,看見他們從村子摸黑朝山裏跑了,這才回來關嚴了房門。
“陳老師,你跟小秀睡一屋,小秀要照顧好陳老師。”吳老漢說。
“知道了,爸。”吳小秀說。
“大伯,學堂占了,學生上課讀書咋辦?”陳玉蘭問。
“弄到我家來,院壩這麽大,就在院壩裏頭上課。”吳老漢說:“不要耽誤了娃娃們讀書,下雨天就不要上。”
“嗯。”陳玉蘭點頭說。
“早些睡,陳老師,你有了身孕早點歇著。”吳老漢說。
“砰!砰!”遠處傳來了幾聲槍響,打破了沉寂的夜空。大家都緊張起來,全神貫注的注意聽著外邊的動靜。
“是村子背後很遠的地方開的槍”,吳老漢憑借他過去打獵的經驗判斷說:“他們開槍打誰呢?該不是走了火?深更半夜,黑燈瞎火的。”
“走火才不是,哪有深更半夜擦槍走火的。”吳小秀說。
“該不會是朝鍾武他們開的槍?”陳玉蘭擔憂地說。
“姐,別擔心,明天我去打聽消息,我辦法多。”吳小秀說:“睡吧,姐。”
這一夜對吳老漢、陳玉蘭都備受煎熬,輾轉難眠。
剛吃過早飯,就來了兩名士兵,把吳老漢傳喚到村公所。
吳老漢小心翼翼地走進去,看見他平時坐的位置坐了名年輕的軍官,一旁坐了個戴眼鏡的小軍人,拿了支筆,盯著他看。
“你是村長?”張副連長問他。
“我是,政府叫大夥選出的村長。”吳老漢回答說:“本人大名吳天亮,大家都叫我吳老漢,習慣了。”
“你是村長,你不在村公所辦公,躲家去幹什麽?”張副連長又問。
“村公所不是被長官你占了嗎?我不往家裏待,難道來跟你擠嗎?長官,你說我說的對不對?”吳老漢不緊不慢地回答。他這時反而沉靜,是你們自己找上門來。
“有道理,你看你們這村公所,屁大點地方,到處都擠滿了人。”張副連長指著地上打地鋪的地方說:“你們村就沒有再大一點的地方嗎?”
“長官,我們村除了村公所、學堂,沒有更大的了。不過還有個地方大。”吳老漢欲言又止,吞吞吐吐地沒說出來。
“什麽地方?”張副連長問。
“南華公司,離這兒不遠,房子又大又洋氣,足夠你們駐紮。”吳老漢故意說。
吳老漢故意這麽說就是要試探他們與南華公司的關係,是不是南華公司叫來的軍隊。除了南華公司還有誰,也隻有這公司才指使得動軍隊。
“算了,南華公司不去了。”張副連長揮手說:“你們暴亂是怎麽回事?你知道嗎?”
“當然知道,村長都不知道,誰還知道。那叫什麽暴亂啊,簡直謊報軍情。簡直就是欺騙軍爺,欺騙政府。我是村長,我都沒報告政府,他們就把你們騙來了。”吳老漢說。
“村長,你坐下來說,別急,慢慢說。”小軍官是個文書,他把板凳拖了根過來說:“你說慢一點,我好記一下。我是北方的,南方人口音你說慢點,我聽得懂。”
“你慢點說”張副連長說。
“長官,你們知道打死的人是誰嗎?”吳老漢狡詐地眨了眨眼睛說。
“誰?你把名字說出來。”文書邊記錄邊說。
“胡誌雄胡老板和他的保鏢。”吳老漢一字一頓地說:“這個人是磨盤和縣上的大惡霸。他勾結磨盤稅務劉專員,騙扣了我們村上兩條大帆船。前些天又派人炸了我們村上的煤窯子,我們村死了十四個人,慘得很呀!我們查到了,抓了他,本來是要押到縣警察局的,後來就被打死了。眾怒難犯呀。”
“上邊說他是為政府服務的。”張副連長說。
“啥為了政府服務?為政府服務當差的會炸我們的煤窯嗎?我是村長都不知道,老百姓憤恨,才打死了他的。”吳老漢說。
“我們勘察過現場,除了四具屍體,還有棍棒、扁擔、鋤頭遍地都是,不是暴亂是什麽?村長,你要老實說。”張副連長說。
“長官,你們看見那十四座新墳了嗎?那墳裏埋的就是我們村在煤窯裏被炸死的人。”吳老漢問:“他幹那些傷天害理的事,不可惡嗎?”
“是有點可惡。”文書說。
“剛下完葬,大夥手中都有家夥。這個人又罪大惡極,打完了,丟了家什跑了。死沒死大夥不知道,誰敢把沾血的家什帶回家,報個仇,算哪門子暴動暴亂?”吳老漢說的有些激動了,眼裏含滿了淚水說:“我是村長呀,說我們村暴亂,天大的冤枉。我們村往日平安無事,按時向政府納糧,交款,老百姓都馴善了,打架鬥毆的事都沒有,暴亂什麽呀?”
“村長,別激動,歇會說。”張副連長趕緊說。
“我能不激動嗎?冤枉呀,你們兵都帶過來了,要鎮壓,我們村的日子怎麽過啊。”吳老漢越發激動起來說。
“老人家,村長,我們還沒說要鎮壓呀,但死了人,總要弄明白嘛。”張副連長與文書相互看了看說:“你知道有哪些人打死過人,你看見了嗎?”
“下葬時幾百上千人,一聽說那姓胡的是主犯,混亂得很,誰看得清誰打了,我也是老眼昏花,擋都擋不住,那腿都直打哆嗦,軟了。長官,叫我說,那姓胡的該死,死了百次都不解恨,死了還連累我們村說暴亂,有道理嗎?”
“村長,今天我們先問到這兒,有事再找你,占了你的村公所,往後還有事麻煩你。”張副連長說。
“沒關係,長官,有啥需要,給我當村長的說,我一定去給你們辦好。”吳老漢說。
“不用,我們連剛打完日本鬼子下來,劉連長下了令到地方不準騷擾老百姓。”張副連長說。
“長官,不得了,打日本鬼子,大英雄呀。不過,你們把路都封了,我們村的人上山砍個柴、割個草、種個地都去不了,生計影響大。”吳老漢趁機說。
“離開梨溪肯定是不行,我們還沒有調查完,但上山砍個柴、割個草、收個莊稼肯定行,我馬上傳令下去,本村人都放行。”張副連長說:“回吧,村長。辛苦你了。”
吳老漢走到村公所門口,又折返了回來。
“村長還有事嗎?”文書問。
“沒事,長官。昨晚聽到槍響,村裏人都嚇得慌,我也嚇得慌,深更半夜開槍嚇人啊。”吳老漢問。
“沒事,是我們的哨兵見有幾個黑影鑽進山,開了兩槍,打擾你們了。”張副連長說。
“人抓到了嗎?打死了嗎?”吳老漢趕緊問。
“黑燈瞎火,深山老林,到哪去抓人?鬼影都沒見一個,往後我告訴哨兵,不準亂開槍,免得驚了村裏人。”張副連長說。
“這就好,這就好。”吳老漢說完,心放了下來,至少鍾武、小運、二娃他們都沒事,才回了家。
吳老漢一出村公所門,就比往常都走得快,才不是一副往日笑嗬嗬的模樣,陳玉蘭正在給滿院壩的孩子們上課。他穿了過去,回身叫了陳老師進屋,張開兩手,衝著陳玉蘭、吳小秀、小運媳婦和自己媳婦說:“沒事了,沒事了。他們都跑出去了,那兩槍白開了,我都問清楚了。”
“真的?”陳玉蘭驚訝地問。
“真的!”吳老漢說。
陳玉蘭一把抱住吳小秀流淚哭了,她懸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
“小秀,可以上山了。你抽時間上山去找找他們,看看還需要些什麽,帶上去。陳老師放心上課,他們都沒事。”吳老漢說。
陳玉蘭又繼續去給孩子們上課,吳小秀背了背簍,拿了把彎刀準備上山了。
吳老漢前腳走出村公所,南華公司的高秘書後腳就進了村公所。
“你找誰?”文書問他。
“我是南華公司高總的秘書。”高秘書說:“高總叫我來問一問,鎮壓暴亂,你們抓了多少人?那個叫鍾武的暴亂頭子你們抓了沒有?他是一直被通緝的縱火嫌疑犯。”
“抓沒抓人是該你和你的高總過問的嗎?老子抓不抓,不調查嗎?”張副連長見這人一副頤指氣使的神氣冒火了說:“回去告訴你們高總,老子還沒調查清楚。老子還沒問是不是你們謊報軍情?暴亂?哪來的暴亂?”
“反正我把話傳到了,當心你的上司追究你。”高秘書仍然是一副傲慢的態度說。
“滾!老子的上司還沒到。”張副連長朝他吼道。
高秘書走了後,文書望著張副連長目瞪口呆,憑啥冒這麽大的火。
“老子就見不得這種人,仗勢欺人。老子在前方打日本人時,隻要見這種狗仗人勢的一槍非斃了不可。管你是高種低種。”張副連長說。
“算了,何必跟這種人計較,連副,我們怎麽辦,反正最後要交差的呀。”文書說。
“每天傳些人來問話,總會問出些動手的人。”張副連長說:“還有他剛才說的鍾武是什麽人?”
“是連長的同學,一塊當的兵在新兵營受的訓。我聽連長說過,縱火燒死了他的上司,一個排長,到處遭通緝,連長還不知道他藏在這兒呢。”文書說。
“這人一定是個好漢,有脾氣。告訴大家,抓到了一定要客氣,等連長回來處理。”張副連長說。
“一定”文書說。
從那以後,村裏每天都有人被傳到村公所去問話,仍然是張副連長問,文書作記錄,然後簽字畫押。有人被當兵的帶進去,腿都發軟,直哆嗦,身體像麵篩一樣嚇得發抖,臉如土色,汗流浹背,趕緊把看見誰打了一扁擔,看見誰拿棍子打了一棍都說了出來,還有人一帶進去就嚇得承認自己也打了一棍,就是用抬棺材的杠子打的……
“帶下去,暫時扣起來。”張副連長見這些村民一副老實巴交的熊樣對文書說:“這要是抗日前線,這些人不都是漢奸了嗎?”
“人家是莊稼人,沒見過世麵。一見我們這些當兵的,真槍實彈,能不嚇到嗎?”文書說。
“先扣起來,等連座回來處理。”張副連長說:“我現在有點佩服、欣賞那個村長了,不卑不亢,說了那麽多等於啥都沒說。我看別傳了,不然越問越多,村公所關不下了,老子還得供他們吃飯。”
“人家畢竟是村長,這些都是莊稼人。”文書說。
村上的人見有人傳去沒回來,急了,時不時跑到村公所外邊探聽消息,但什麽都問不到,搞得人心惶惶。
在南華公司,高昌慶也是心慌意亂,坐臥不安。每天都差秘書去打探村裏的情況,他見高秘書一進辦公室趕緊問情況。
“高總,人是抓了不少,十幾個,不打又不拷問,就關押在村公所。”高秘書說。
“鍾武呢?沒抓到?”高昌慶問。
“不知道,是沒去抓還是躲了起來,反正跑不出去,肯定還在梨溪。”高秘書說。
“那個陳玉蘭呢?”高昌慶又問。
“學堂被占了後,一直在那個村長的院壩裏上課,隻要不下雨,都在那兒上課,肚子都挺大了。怕是快要生了。”高秘書說。
“說這些幹啥,高秘書。你不會叫人到村裏傳話,說要槍斃那些人,鍾武不就逼出來了嗎?”高昌慶說:“我了解這人,隻要你把話傳出去,鍾武就抓到了。不過,你傳話要聰明點,別讓人知道是南華公司透出去的。”高昌慶以為他這一招很高明,因為鍾武是個喜歡見義勇為的人。當初就是因為救了陳玉蘭,才博得她的芳心,他那簡單的頭腦隻想借此發的私憤,沒想到往後惹來和埋下禍根。
“抓到了又怎麽樣?這支部隊的領頭人不好說話,驕橫著呢?”高秘書為難地說。
“好辦,我通知白縣長叫警察局來帶人走,還愁他活得了嗎?”高昌慶最後拍板說。
高秘書退了出去,替高昌慶關好了辦公室的門。
這兩天,不停有村民到吳老漢家來哭泣,要村長去要人。鬧得上課的孩子們都害怕,陳玉蘭也隻好停了課,眼睜睜看著他們又哭又鬧。漸漸地來了好多人,說是被抓的人要被槍斃,隻有交出了鍾武,他們的人才不會被打死。那十個被扣的人的媳婦、孩子、老人好幾十個,又哭又鬧,要求村長把人交出去,換他們男人回家。還有看熱鬧的圍在那兒。
“現在你們知道來找我要人了?當初你們家的男人可厲害了,勸也勸不住,擋也擋不住,還把我兒子,我侄兒,還有村裏的十幾個年輕人都打了,那時候你們這些婆娘、娃兒跑哪去了?看熱鬧,好玩,高興了?”吳老漢很不高興地發泄說。
“村長,你要主持公道,把鍾武交出來呀。”有人依舊哭喊著說。
“村長,你要害死我們家的人嗎?”有人跪地懇求說。
“交出鍾武!”也有人趁機挑唆。
“鍾武在我們就不安寧,他就是禍根。”
院壩亂成一團,學生都躲到一邊,人聲鼎沸,怒氣衝衝。吳家老二吳天雲和老三吳天名也聞訊趕來了,一見這種狀況和混亂的局麵,氣得臉發紫,拳頭捏得緊緊的,護住大哥和陳玉蘭。
“你們再敢往前,看老子不客氣了。”老二吳天雲操起一把鋤頭在手中說。
“打吧,反正人都要死,一塊打死算了。”有女人哭喊起來。
“鄉親們”吳老漢伸手擋住兄弟吳天雲說:“誰說要槍斃他們?我前兩天才去看過,人關在那兒好好的,又沒捆,又沒綁,還給飯吃。”
“你又管不了軍隊,說槍斃一會的事,又不會通知你村長,把鍾武交出來!”有人帶頭喊了起來。
“狗日的,你們的良心被狗吃了。你們的男人是人,我鍾武兄弟不是人嗎?”老三吳天名開罵了起來。
“大夥不要信謠言,不要上當受騙。”吳老漢竭力勸告說。
“還好意思鬧,你家男人操扁擔打人咋不勸住。人被你們家的男人,你一棍,我一鋤的打死了,還好意思跑來鬧,信不信,老子跑到村公所,就說親眼看見你們家的男人打死的,還鬧嗎?槍斃了活該。”
沒想到吳天雲的這幾句話還把大家都怔住了,場麵頓時安靜了下來,還真怕吳家老二朝村公所跑去指證。
“你們鬧個啥,被扣的人都是有人指證,自己認的,鬧個球,自作自受。你們哪個看見過鍾武兄弟動過手打過?站出來啊!”老三吳天名大聲喝問:“他為大家辦了多少好事,你們的心都被狗吃了嗎?”
“算了,算了。我明天再去給你們問問,別在這兒耽誤你們孩子們讀書,散了,散了。”吳老漢揮手招呼說。
“欺人太甚!大哥,隻有你客氣。”吳天雲說。
“老子真想動手打人了。”老三吳天名說。
“陳老師,怎麽啦?小運媳婦快扶陳老師進屋。”吳老漢這才發現陳玉蘭早已是淚流滿麵,捂住肚子靠在牆角。
“我沒啥,一時氣的。叫孩子們繼續上課。”陳玉蘭扶住牆揮手說。
“陳老師,你千萬別聽他們亂說,都是些糊塗蛋。”老二吳天雲勸她說。
“陳老師,這群人沒文化,說話不過腦子,你別計較。”吳老漢說:“委屈你和我兄弟了。”
“陳老師,不行就先休息。放心,小秀這兩天都在山上跑,肯定會帶回鍾武兄弟的消息。”老三吳天名也開導她說。
陳玉蘭擺擺手,由小運媳婦扶著朝已經坐得端端正正非常懂事的孩子們走去,流著淚開始上課了。她心裏委屈極了,她不理解鍾武這麽拚命地維護這個村子,還有這麽多人不理解他,還要出賣他。她忍不住,淚水落到課本上,浸濕了。吳家三兄弟都立在那兒擔憂地望著她。
愚昧,無知,自私,是那個年代,是這封閉落後村莊的一種人心的常態。你為大家做了好事,有利可圖,大家就擁戴你,一旦出了事,一遇到困難,特別是大難臨頭的時候,更多是逃避,更希望你頂上去蒙難,化解他們自家的風險。陳玉蘭傷心就在於此,就在於大家各自對人生和人性的千差萬別。她不希望大家說鍾武好,隻希望大家理解鍾武,別推他上斷頭台,她就感到萬幸了。幸虧還有吳家的幾兄弟擔待,否則她真沒勇氣再活下去。一想,周身又是寒噤不止,冰透了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