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小秀已經是第二次上山了,第一次跑遍了很多地方,是她認為能找到他們的藏身之地,岩林、懸岩、岩洞,上午的露水把她的褲腳浸濕了,下午又幹了,仍是一無所獲,一身的困倦。第二天,她依舊早早地上山,背簍裏裝著吃的餅和鹹菜,她今天決定走更遠的地方,過去找煤炭時跑過的地方,那是還要爬上更高的山,走更多的路,穿過更多的林子。那些地方沒有路,隻有用砍刀砍斷密布的藤蔓,才能通過。不斷地砍,不停地走,終於走到一處太陽光能透射過來的山崖邊。山崖有人來過的痕跡,齊腰高的茅草叢都壓倒伏了一片。吳小秀貓著背,鑽了進去,看見一個小洞,洞裏一個黑影背靠洞壁,蜷在那兒。
“鍾武哥!”吳小秀叫了聲。
“誰?”微弱的回答聲。
“鍾武哥!”吳小秀聽清了是他的聲音,很微弱,很小。
“是小秀,你怎麽跑來了?”依舊是很微弱很小的聲音問。
“其他人呢?”吳小秀進去扶著他的頭問。
“跑散了,我挨了一槍。”
“打哪兒了?”
“腿上,子彈從旁邊鑽了過去,沒事,要不了命。”鍾武說。
吳小秀這才摸到他的腿上,撕開褲布一看,血凝固了,但傷口發炎了,腿的傷口周圍已經腫了。
“還說沒事,都發炎了。”吳小秀問:“餓了嗎?”
“餓了。”鍾武說。
“你們帶的吃的呢?都弄丟了?”吳小秀說。
“不是,吃的都在小運、二娃他們身上帶著,人跑散了。”鍾武有氣無力地說。
“你先吃,我去給你找些草藥,還有水來。”
吳小秀把帶來的食物遞到鍾武的手中,就提了砍刀和背簍鑽出洞去了。
她在樹林中尋找能治傷的草藥,找了好半天,才找到些刺黃柏之類消炎草藥,才采摘了些。又溜到溪溝有水的地方,砍倒竹子,砍了幾節,戳了個孔,在溪溝灌滿清澈的溪水,才又鑽回那洞裏。
鍾武已經昏睡,頭靠在岩壁上歪在一邊,手裏還捏著半張沒吃完的餅。吳小秀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有些發熱,她趕緊把采來的藥草揉成一團,用石塊錘出汁來,敷到他的傷口上,用在自己的衣裳上扯下的布條包紮好,扶著他的頭,把竹筒的水喂進他的嘴裏。然後才跑出去到處收集幹枯的茅草,弄了一大捆進來,鋪到地上,鋪了厚厚的一層,跑了好多趟,這時天已漸漸暗了下來。
鍾武撐著地挪動了一下身子,吳小秀趕快扶住他問:“醒了?”
“眯了會,小秀你還沒回去?”鍾武問。
“我咋走,才把傷口跟你包紮好,你還有些發燒呢。我扶著你,躺到鋪了草的地上去,軟和些。”吳小秀說。
躺在茅草上後,洞裏已經完全黑了。外邊除了蟋蟀的叫聲,連鳥兒都停止了鳴叫,一片寂靜。吳小秀覺得又沉睡過去的鍾武周身好冷,便緊緊地抱住他,使他依偎在自己的懷裏。她感到好高興呀。一直喜歡的男人,終於有機會抱住他,使他在自己的懷中,用自己身體的體溫溫暖他。雖然這種相擁非常苦楚,但她還是感到滿足,她就這樣抱著他動都不敢動。手臂酸了,麻木了,她還是這樣擁抱著他,怕驚醒他。她的臉貼近他的臉,感覺到他的呼吸,她怕他這一覺睡過去醒不過來,一直到天亮,吳小秀都沒有合過眼,眼裏含著淚水。
吳小秀一連幾天都往這山洞跑,給鍾武帶來食物和治傷的藥物,她把找到鍾武的事告訴了父親和玉蘭姐,唯獨不敢把他受傷的事告訴陳玉蘭,每次她都把藥藏在背簍下邊,悄悄出門。
“小秀,村裏這些天是啥情況?”鍾武氣色好多了,他也能站立了。
“姐還是在院壩裏頭上課,我媽和嫂子守著她,沒事。”吳小秀說。
“小運和二娃呢?有消息嗎?”
“沒有,估計沒吃的了自己會跑回家。”
“那些當兵的呢?還沒走?”鍾武問。
“走啥,弄了好多人去問話,已經扣押了十幾個人。前不久,聽說還跑到我家去鬧,喊我爸把你交出去,換他們出來。”吳小秀無意說了出來。
“後來呢?”鍾武問。
“被二伯、三伯他們嚇了回去,不敢再來鬧了。你問這些幹什麽?趕快把傷養好。”吳小秀說。
鍾武陷入了久久的沉思,自己逃了出來,肯定有人不會善罷甘休,必然會去抓其他人,特別是那些動過手,打死了人的人。躲藏不是辦法,不可能永遠躲下去。何況他也不知道軍隊要在梨溪待多久,要抓多少人。
“他們還說抓不到你就要槍斃他們,我爸說他們造謠,他們不信,一天到晚都有人在我家院壩外邊哭哭啼啼,好討厭啊。”吳小秀說。
“什麽?”鍾武驚訝地坐了起來,緩了會說:“小秀,你該回去了,天黑了路不好走。”
“我不走,我要守著你睡覺,待在你身邊我才放心。”吳小秀說:“一直到你把傷養好。”
“回去,聽話,你不是看我能站起來走幾步了嗎?放心回去。”鍾武笑了笑對她說。
“那你要把飯吃飽了,我明天再來看你。”吳小秀很不情願地又背起背簍,準備離開了,但她還是依依不舍地望著鍾武。
“小秀。”鍾武突然伸手拉住她的手,把她抱住。
吳小秀突然感到他的擁抱是那麽地有力量,溫暖了自己的全身,渾身抖動了起來。她流淚望著他,希望他不要鬆開手,永遠都不要鬆開。鍾武也看著她,伸出手,替她擦去不停流出的淚水。她 把頭埋在他的胸口上,不知是為什麽大聲地哭了起來,更不知道鍾武哥為什麽突然要抱她,因為他從來就沒有主動地抱過自己一次。
“小秀,別哭,回去替我照顧好玉蘭姐。”鍾武說。
“我知道,我知道,你心裏隻有我姐。”吳小秀仍然哭著說。
“好了,走吧。你是我的好妹妹,我會心疼你的。”鍾武說。
“真的嗎?”吳小秀淚花閃閃地問:“你別騙我?”
“真的,我騙你幹啥,回去,把眼淚擦幹淨。”鍾武也伸手擦著眼淚。
吳小秀走了,鍾武子在洞口一直望著她走過茅草地,見她還不停地回頭招手,一直走進樹林,消逝在樹林深處。
聽小秀講村裏被抓了十幾個人,這些人應該是動手打死了胡誌雄和他的保鏢的人。這平時就老實巴交的農民從來就沒見過軍人,肯定是嚇得要死,還有這些人都是上有老,下有小,也跟著過提心吊膽地日子。一旦這些人沒命了,十幾戶人家都仿佛遭受滅門之災。
連長劉一鳴帶著通訊員騎馬到達梨溪的時候,也正是鍾武一瘸一拐的走進村公所剛剛被士兵拿繩子來捆綁的時候,劉一鳴看見鍾武,認出了他。氣得拿馬鞭抽打那個拿著繩子的士兵,張副連長和文書都感到驚訝。
“滾開!”劉一鳴還冒火的踢了那士兵一腳,把馬鞭丟給了通訊員。
“連長,怎麽回事?一到就發這麽大的火?”張副連長問。
“知道他是誰嗎?”劉一鳴指著鍾武說。
“知道啊,是你過去的同學,他是來自首的,換那些人回去。”張連副說。
“鍾武啊鍾武!”劉一鳴衝著他喊叫了起來說:“人家想抓你都沒抓到,還跑來自投羅網!你真是糊塗啊!”
“一鳴。”鍾武也認出了他,英俊瀟灑的年輕軍官劉一鳴,便苦不堪言地說:“我總不能這輩子不見天日吧,隱姓埋名,東躲西藏。我來換大家回去,就是想正大光明做回人,一鳴,你如願了,連長當上了。”
“如什麽願,幾次都差點戰死了,算是命大。我真不知道你咋想的,跑來幹啥?我接到命令是抓了你就地處決,你知道嗎?”劉一鳴拖了根凳子按住他肩膀叫他坐。
按理說打死胡誌雄與自己無關,但這恰好是南華公司,是高昌慶的陰謀,就是要把梨溪拖進萬劫不複的境地,用心險惡。爆炸已經使梨溪死了十四個人,如果再死十幾個人,這可不是小事,是天大的災難。一想到這些,鍾武痛苦得如同瘋了一般,而且自己從此在梨溪待不下去。與其這樣,反正有命案在身,反正被抓都是一死,何不如自己走去,換回那十幾條人命。他此刻雖然恨那些村民愚昧,無知,一味複仇造成命案,不聽自己的勸阻,但事已至此,隻有自己現身,才有可能使他活著走回家去。
“你槍斃,我保證眼皮都不眨一下。”鍾武笑了說。
“連長,真的要斃嗎?”文書張大嘴問。
“斃什麽斃,連長的同學,好朋友能斃嗎?”張連副說。
“你鍾武撞在我手裏,看我怎麽折騰你。當初口氣大,想當團長的人,落了個這種結局。通訊員,傳衛生員來處理傷口,再安個行軍床,先款待幾天,讓你好吃好喝完了才上路。你這傷口是怎麽落下的?”劉一鳴問。
“還不是你的人打的,槍法臭。”鍾武說。
張連副和文書都笑了。
“準了你還有命嗎?”劉一鳴說:“這些兵都是我**出來的,打中國人不準,打日本人一槍斃命,準得很。是吧,連副?”
“對頭,打你們子彈跑偏,打日本鬼子就是行。”張連副也笑了說。
“笑是笑,說是說,鍾武,你待會把情況給說說,商量咋辦?”劉一鳴說:“你這是要我的命啊。”
行軍床安好了,鍾武躺了上去,讓衛生員替他換藥,包紮好傷口。
鍾武被抓了,有很多人看見他被士兵押進了村公所,消息在村裏傳開了。鍾武進去了,被扣押的人應該會被放出來?各種猜測都有,有的說鍾武是被搜山時抓到的,有的說鍾武是自己跑到村公所的,村裏議論紛紛。還有人說在村公所門口看見鍾武與軍官在裏邊吃飯喝酒、談笑風生,不像是囚犯的樣子。
老二吳天雲、老三吳天名聽到消息,慌慌張張就朝大哥家裏跑去。
“大哥,不好了,鍾武被抓了。”老二吳天雲推門就說。
陳玉蘭手中的飯碗掉到了地上,摔得粉碎。她驚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如同木雕一般呆立著,雙手捂住肚子。
“什麽時候的事?”吳老漢急忙問。
“昨天晚一些時候的事,有人說是被抓的,也有人說是他自己進去的。”老三吳天名說:“大哥,快點想辦法把鍾武兄弟弄出來。”
“小秀,你不是說昨天你走的時候還在洞裏嗎?怎麽回事?”吳老漢問女兒。
“是在啊,我想想,遭了。”吳小秀突然說了聲。
“什麽遭了?”吳老漢瞪著眼睛問她。
“鍾武哥問我村裏的事情,我就告訴了他,是不是我害了鍾武哥……”
吳小秀話還沒說完,吳老漢就一巴掌打到她的臉上,狠狠地一巴掌,打得她臉都紅了半邊。
吳小秀捂住臉,沒有哭,老二老三都拉住吳老漢,陳玉蘭也流淚擋著,護住吳小秀。
“大伯,小秀人小,別怪她,是鍾武自己的事。他要做什麽事,我們擋不住他的。”陳玉蘭哭著說。
“不懂事,村裏的事能告訴我兄弟嗎?看老子怎麽收拾你。”吳老漢又一腳朝吳小秀踹去,沒踢著。
吳李氏和小運媳婦都嚇得不敢說話。
“大哥,小秀不懂事,嘴快,算了,你打她也沒用。”老二吳天雲勸大哥說。
“大哥,看看有什麽辦法可救鍾武兄弟。”老三吳天名說。
“不行就把小運、二娃他們找回來搶人。”吳老漢說。
“不行,不行,要死人。”老二吳天雲說。
“小秀,學生都來了,你陪陳老師出去上課。”老三吳天名吩咐說。
吳小秀這才又哭了起來,流著淚,替陳玉蘭拿了課本開門扶著陳玉蘭朝院壩走去。
院壩裏,已經被孩子們坐得滿滿的,你擠我,我擠你。他們這些天特別懂事,好像都懂得發生的事情,一坐下來都不吱聲,不交頭接耳,都靜靜地望著,等候陳玉蘭老師給他們上課。
陳玉蘭剛翻開課本,就看見有三個軍人朝院壩走來,她驚訝地把課本遞給吳小秀朝前走了兩步,學生們都回頭望著那三個軍人。
“玉蘭,陳玉蘭。”劉一鳴首先認出了她,高聲叫道。
“你是?你是……”陳玉蘭一時記不起了,淚眼模糊地望著那個叫她的軍人。
“劉一鳴啊,你記不得了?陳玉蘭,苦了你呀!”劉一鳴說:“想起了麽?”
“啊,是一鳴?”陳玉蘭抓住劉一鳴的手流著淚。
“同學們,耽誤你們一會,我要找你們陳老師說會兒話,你們同意嗎?”劉一鳴回過身對學生們說。
“同意!”學生們整齊地回答。
“我們進屋說。”劉一鳴扶住陳玉蘭,帶著連副和文書朝屋裏走,被吳小秀攔住了。
“憑啥抓我鍾武哥?”吳小秀伸手攔住說。
“我沒抓他呀,你是誰?”劉一鳴好奇問。
“我是他妹妹。”吳小秀理直氣壯地說。
“沒聽說過呀,冒充的?”劉一鳴說。
“誰冒充,我就是他親妹妹。”吳小秀嘟著嘴說。
“好,親妹妹,讓我們進去。”劉一鳴隻好說。
“答應了放人我就放你們進去。”吳小秀又說。
“信不信我掏槍斃了你?”劉一鳴作掏槍的動作嚇唬她說。
“你敢?我就不怕。”吳小秀瞪著眼,一臉怒氣地說。
“小秀,別鬧了,請一鳴哥進去。”陳玉蘭說。
“小秀,放長官們進來。”吳老漢三兄弟也迎到門口說。
“鍾武是你哥,往後你也得叫我哥了,我和鍾武是兄弟,小妹妹,懂嗎?”劉一鳴進屋後說。
“長官,請坐。斟茶。”吳老漢招呼說。
“玉蘭嫂子,村長。”劉一鳴坐下後介紹說:“這兩位是連副和文書,都是我的生死兄弟。我是昨天才趕到,才知道情況,這二位有什麽得罪大家的請你們原諒。”他指著連副和文書說。
“沒有得罪,隻是喊去問個話,對村裏人沒挨打沒挨罵。”吳老漢說。
“爸你還說沒有,把鍾武哥都打傷腿了。”吳小秀心直口快地說。
“小妹妹,我都知道了。我喊那哨兵也把自個的腿打了,跟你鍾武哥報了仇,你滿意了嗎?”劉一鳴笑了說:“沒想到你這假妹妹還如此護住鍾武。”
“真的嗎?那你也就是我哥了。”吳小秀說。
“你信?他騙你的。小秀,別鬧了,劉連長來一定有正事。”陳玉蘭急切地說,製止吳小秀不依不饒的糾纏。
“劉長官,上門有何貴幹?”吳家老二問。
“說正事。”劉一鳴說:“昨天晚上我們三個與鍾武聊了很久,情況都清楚了。知道梨溪人和村長一家人都是鍾武兄弟的大恩人,還有就是嫂子跟著受苦受累,但是你們知道,我們是軍人,接到命令是就地鎮壓。”大家一聽大驚失色,瞬間緊張起來。劉一鳴繼續說:“我們三個過來看望你們,就是告訴你們,請你們放心。我一早就派通訊員快馬加鞭把材料和情況報告侯校長了,他會通知和動員媒體、社會力量,呼籲公開審理,查明真相。第二,鍾武在我手上,誰也不敢亂來,保證他的安全。放回來,反而不安全,警察會來抓他。嫂子,村長,你們放心,鍾武和我在一塊有吃有喝,不會受罪。”
“我們能去看他嗎?”吳老漢問:“我們都想看看他。”
“最好不要去,這場陰謀本身就是南華公司的沈立仁、清寧縣長唆使謀劃的。南華在梨溪的耳目多,防止倒打我軍隊一耙,告我們一狀。有啥事,我會通知你們。嫂子,我覺得鍾武最擔心的是你,最放心不下的也是你,最虧欠的也是你。”
陳玉蘭含淚點頭,勾起她的萬千往事,心酸不已。
“另外,另外一個事。”劉一鳴又對張連副說:“你馬上把學堂騰出來,清理幹淨,還原。把嫂子請回學堂上課。我們在前線打日本兵的時候,與八路並肩作過戰,人家紀律嚴明,對百姓秋毫無犯,你一定要親自來把陳老師請回學堂。”
“放心,連長。”張連副說。
“隊伍到村外宿營,不行你們就到南華公司外邊的空壩子宿營。”劉一鳴說。
“一鳴,算了。回學堂鍾武不在,空落落的我更難受。”陳玉蘭說。
“不行,這是紀律。”劉一鳴說:“我帶的部隊不準像過去的舊軍隊了。”
“讓小秀和小運媳婦去學堂陪陳老師。”吳老漢說。
“嗯,我和嫂子一塊輪流陪姐。”吳小秀說。
張連副親自安排把學堂騰了出來,打掃得幹幹淨淨。桌凳安放還原,又親自到吳老漢家把陳玉蘭和吳小秀接回學堂,整理房間時,陳玉蘭望著鍾武用過的東西,她小心翼翼地隻抹去塵埃,保持原樣,睹物思人,心中無限惆悵。被扣押的村民也陸續放了出來,各自回家了。
學堂才剛剛放學,操場上就聚集了幾十個人,站在那兒望著教室一直不肯散開。這操場裏的幾十個人是那些剛放回來的十幾人帶著他們的妻兒老小,守在那兒,說是要當陳老師的麵感謝鍾先生的大恩大德,救了他們一命,自己身陷囹圄。如果陳老師不見他們,他們就不離開,長跪不起。而且還有很多人都圍在操場外邊。
“立在那兒幹啥?看熱鬧嗎?來看陳老師笑話嗎?”吳小秀跨過教室門檻,衝著這群人說。
“小秀,進來,理他們幹啥?”陳玉蘭招呼說。
“不行,你們家人放了,你們又假惺惺地跑來說謝謝了。滾,我姐不想見你們。”吳小秀說。
“小秀,進來,把門關了。兔死狐悲,我心裏難受。”陳玉蘭抱著課本和作業本說。
吳小秀正要關門了,看見二伯和三伯還有哥、二娃他們來了。
“姐,我哥回來了。”吳小秀高興地說。
“是嗎?”陳玉蘭問了句。
“大家都散了吧,這個時候你們來看陳老師不是更惹她傷心嗎?你們走吧,事情都做了,挽不回了。”吳家老二吳天雲吆喝說:“我說你們是些什麽人,良心都喂狗吃了,哭也哭了,鬧也鬧了,現在把我兄弟鬧進去了,你們一家老小重聚了,我兄弟呢?陳老師呢?他們一家人呢,從此就散了,是死是活從此就沒個準。你們跑來這兒說感謝話不是虛情假意是什麽?鄉親們,往後大家不能這樣做無情無義的人,散了吧。”
“回去,圍在這兒沒用。”吳天名也勸大夥說。
“姐。”吳小運跑進教室,就對陳玉蘭說:“我爸派人把我們找回來了,我們剛去村公所投案,準備和鍾武哥一塊等他們處理。那個姓劉的連長把我和二娃趕了出來,還踢了我和二娃幾腳。姐,鍾武哥沒啥事,睡的是鋼絲床,當兵的對他好,他讓我和二娃告訴你,別惦記他,保重身體。”
“你爸呢?”陳玉蘭忍住心中的酸痛說。
“我看他抱了壇酒去村公所了,說是要招待當兵的,我估計他是想要陪鍾武哥喝酒,他也是整天悶悶不樂,不高興得很。”吳小運說。
“二伯、三伯,辛苦你們了。有小秀在,你們都回去吧。”陳玉蘭歎氣說。
“陳老師,你不要計較他們,村裏人見識少,又自私,隻顧自個保命,你別往心裏去。”老三吳天名說:“小運,我們走。小秀你照顧好陳老師,有事叫我們。”
“嗯,知道了。哥,回去叫嫂子早些送飯過來。”吳小秀說。
村公所裏,吳老漢開了壇酒,往幾隻碗裏倒滿酒,端到劉一鳴、張連副麵前。
“這是我自個釀的酒,嚐一嚐。辛苦,慰勞一下。”吳老漢又端了碗給鍾武說:“你也喝一碗,大哥和村裏人對不住你,你別見怪。兄弟,是大哥錯了,堅持要弄去給死者謝罪。大哥沒聽兄弟的話錯了,才造成了血案,才弄你關押在這裏,大哥給兄弟賠罪。大哥這輩子做得最倒黴的就是這件事。”說完就淚流滿麵,泣不成聲了。
鍾武會意地端起酒碗,一飲而盡:“大哥,什麽都別說。”
“村長,客氣了,喝酒。”劉一鳴端起碗岔開話題說。
“報告!”衛兵進來說:“有一隊警察來了。”
“警察!”劉一鳴放下剛端起的碗問:“他們來幹什麽?”
“說是來帶人走。”衛兵報告說。
“帶他們進來。”劉一鳴說。
幾個警察進來了。
“你們來幹啥?”劉一鳴故意問。
“奉命帶人。”其中一人回答。
“奉誰的命?帶什麽人?”劉一鳴又問。
“清寧縣警察局局長,帶一個叫鍾武的人。”那個人回答。
“老子抓的人,你們想帶人走?”劉一鳴嗬斥說。
“我們隻是奉命執行,劉連長,請你配合執行。”那個人說。
“口氣好大!配合執行?”劉一鳴怒目而視:“老子不配合呢?”
“滾吧!別在這兒耍威風。”張連副說。
“你們帶什麽人?我是村長,我還沒同意呢。”吳老漢走到那個警察麵前說:“當初村上死了十四個人,請你們來調查抓凶手,你們來轉了個圈,屁股一拍,走了,現在來帶人,休想。”
“知道我是誰嗎?”劉一鳴問。
“知道,我們局長說了你是前線下來的劉一鳴連長。”那個警察又說。
“知道了還敢來帶人?告訴你們局長,老子在前線是殺紅了眼的人,小心哪天把他殺了!還不快滾,找死啊!”劉一鳴掏出槍來,往桌上一拍說。
“劉連長。”警察見劉一鳴掏槍,害怕了,隻好說:“我們回去照實複命。”
“不照實複命,難道你還敢添油加醋,告訴你們局長,馬上有一個團駐防到你們清寧縣,叫他老實點,提防著知道該怎麽作?”劉一鳴說:“滾!”
幾個警察隻得灰頭灰腦地走出村公所,朝村外走去,回清寧縣複命去了。
“喝酒,連長,村長。”張連副端起碗說:“鍾武兄,我張某人聽了劉連長和村長講了你的事,我佩服你的為人,佩服你的人品!喝酒。村長,回去後告訴大夥,相信連長,你剛才看到了我們連長的脾氣。”
“這我相信,謝謝劉連長和張連副關照我兄弟。”吳老漢說。
“大哥,你放心,回去後也叫玉蘭放心。”鍾武說:“我虧欠她太多了。這輩子還不了,下輩子做牛做馬都要還。”
“別說這種傷感話,你和陳老師都是好人,是我們村虧欠了你們。”吳老漢傷感地說。
“村長,你們都是好人。鍾武的事我們一定盡心盡力,這種日子我相信長不了。”劉一鳴也有些傷感地說:“過兩天我們就帶人送鍾武兄弟到團部,你叫大家來送一送。”劉一鳴說。
“大家肯定要來”吳老漢說。
“喝酒,喝酒,不說其他的了。”劉一鳴說。
劉一鳴此時內心也很糾結,盡管通訊員回來告訴他,侯朝聞校長收到他的材料,就慌慌張張,一刻也不耽誤地離開了沙溪堂往省城趕去了。他不知道校長在省城活動得怎麽樣,組織營救工作如何開展。他也不知道此行奉命押解鍾武去團部,上峰對此事的態度如何?他唯一清楚的是當初從軍他和鍾武都是糊裏糊塗誤入軍閥的私人部隊,鍾武才落得如此下場。自己進入軍隊還稍好一點,到抗戰前線打了幾場仗,痛痛快快的幾仗,而且團長、師長、軍長還有愛國之心。而鍾武呢?進錯了廟門。所以他此刻也是忐忑不安,不知道送走鍾武,鍾武還能不能回到梨溪,重新開始他的人生?如果能,他就會利用駐軍的機會,與鍾武一道守護梨溪這片土地的安寧。